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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克林有棵树》-樊登讲书

读完本文约需40分钟,困住人生步伐的,从来不是贫穷。

各位好,今天我要为大家讲一本非常感人又富有教育意义的书,叫作《布鲁克林有棵树》,这是一本文学经典名著。之所以讲这本书,是因为我觉得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学会一件事,就是一个非常贫困而且父亲还酗酒的家庭,怎么能够培养出极具安全感的孩子。这本书的作者叫贝蒂·史密斯,她出生于1896年,在1972年去世。这本书实际上是她的人生侧写,是她的人生传记。

我平常很少解读小说,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部小说会有不同的解读,我今天选择站在家庭教育的角度来解读这本小说,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可以给孩子带来尊严、希望和爱。在前言中,作者写道:“左拉说,所谓充实的生活,便是‘养个孩子,栽棵树,写本书’。”这是左拉的人生目标,作者说自己这三件事都实现了。实际上,布鲁克林有棵树,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在布鲁克林有个孩子,这个孩子名叫弗兰西·诺兰。

这个故事发生在1912年,从1912年的这个背景开始切入,因为小说必须有代入感,所以我们需要念一下环境。

弗兰西院子里的树既不是松树,也不是铁杉。树上的绿色枝条从树干向四周发散,枝条上长满了尖尖的叶子,整棵树看起来如同无数撑开的绿伞。有人称之为天堂树。不管它的种子落到什么地方,都会长出一棵树来,向着天空,努力生长。这树长在四周围满木篱的空场子里,或是从无人留意的垃圾堆里钻出来;它也是唯一能在水泥地里长出来的树。它长得很茂盛,而且只在廉租公寓区长。……这种树就是这种习性。它喜欢穷人。

弗兰西·诺兰有个弟弟。当时,她十一岁,弟弟尼雷只有十岁,他们两个人放了学以后,最重要的一份工作就是捡破烂,那时候满大街都是捡破烂的大军。这种生活就是我们小时候的生活,我们曾经也捡过破烂,然后去挣几分、一毛钱。在这支破烂大军中,孩子们还互相嘲笑。刚刚卖完破烂的人,看到那些拖着破烂去卖的人,会大声地吆喝,骂他们是捡破烂的,实际上大家都一样。

弗兰西和弟弟卖破烂赚了一毛六分钱,这一毛六分钱拿回家以后,妈妈会固定地把八分钱放进储钱罐。他们家有一个存钱罐,里边每次固定要放一半钱。然后剩下的八分钱,姐弟两个人一人四分钱。他们的妈妈并没有把钱全部剥夺,而是很公平地给每人分四分钱。那个收破烂的老板每次会捏一下这个小姑娘的脸,捏完会给她一分钱,表示喜欢她。这一分钱归小姑娘自己支配,所以她能够得到五分钱。有了这五分钱,怎么花掉它呢?弗兰西觉得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布鲁克林威廉斯堡的百老汇大道上到底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只有全世界最好的五分一毛便宜店!这店很大,闪闪发亮,里头全世界的东西都有……至少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来说是这样。弗兰西有五分钱。弗兰西有能力。她可以买店里的任何东西!这是世界上唯一能让她有这种感觉的地方。

妈妈是公平地对待她的。那她的妈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妈妈(名叫凯蒂)二十九岁,黑色头发,褐色眼睛,手脚麻利,体形也不错。她做清洁工,把三套出租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谁会相信,妈妈会用擦地板的方式,养活他们四口人呢?她总是那么漂亮,那么苗条,性情开朗,总是那么喜洋洋的。她的手老是泡在加了苏打的水里,因而发红、开裂,可这双手还是很美,手形还是漂亮;那指甲弯弯的,椭圆形状,模样可爱。

她的妈妈是一个清洁女工,靠打扫公寓来换取房租,他们家才能住在这个地方。而她的爸爸约翰尼·诺兰是一个阳光帅气的侍唱歌手,就是靠在餐厅酒吧里给人唱歌来赚一点点钱。但是他有一个坏习惯是喝酒,他是一个酒鬼。

每周六是发薪日,她妈妈可以拿到一笔工资,爸爸会上交工资,但是保留小费。这是他们家的传统,就是小费你可以自己拿去喝酒,但是工资要全部上交给妻子。这时候他们家会过得好一点,妈妈让她穿过几条街区去买舌根肉,就是那种比较便宜的、能够吃得起的舌头肉。然后他们还会比较奢侈地买甜面包,这些是在发薪日的时候,他们偶尔可以吃到的东西,同时配上咖啡和炼乳,这就是非常难得的、宝贵的一餐。

在诺兰家有喝咖啡的传统,我认为孩子的安全感跟这个传统有很大的关系。在很多家庭中,当我们手头拮据的时候,我们会把所有的压力都传递给孩子,我们会告诉孩子“咱们家很穷”“咱们家没有钱”,每一分钱都要斤斤计较,甚至会为了钱的事跟孩子生气、吵架。但是你看看这个做清洁工的妈妈是怎么做的。

这咖啡是诺兰家特别的创意,也是他们享受的一大奢侈。妈妈每天早晨会烧满满一大壶咖啡,然后中饭晚饭接着热,如此一天下来,咖啡就越烧越浓。其实壶里水多咖啡少,不过妈妈在里头放了一大块菊苣,使得咖啡喝起来味道又浓又苦。家里每人每天可以喝三杯加牛奶的咖啡,而黑咖啡则可以随时去喝。有时候什么吃的也没有,外头又下雨,一个人在家里,你也会觉得很宽慰,毕竟家里还有点货,虽然这只不过是一杯又黑又苦的咖啡。

饭后,咖啡会被倒进洗碗池里。妈妈有两个姐妹,茜茜和艾薇(就是弗兰西的姨妈),每次看到她们倒咖啡,都禁不住要数落一顿她们的浪费,说:“咱们穷人家怎么能倒咖啡呢?那渣子里边还有东西呢。”妈妈解释说:“弗兰西和其他人一样,可以每顿喝一杯咖啡。如果她觉得倒掉比喝了好,那也只好随她了。我个人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家,偶尔能有点东西浪费也不错,好歹也能体会体会手头有钱、不用东拼西凑是个什么感觉。”

这个小女孩感觉到,即便她比威廉斯堡所有人都穷,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比所有人都富有。她有得浪费,所以她富有。

这就是内心的富足状态,通过倒一些咖啡渣,能够让孩子感受到安全感,能够让孩子感受到妈妈对他们的包容和爱。弗兰西平时会帮妈妈干活,买肉、买面包。他们平时吃得没有这么好,除了周六发薪日这一天能吃点好的之外,他们大部分的时间是吃陈面包,陈面包怎么做呢?我们来看看这个巧手的妈妈是怎么做的。

诺兰一家基本上就是靠这陈面包过的,而凯蒂做陈面包的能耐叫人叹为观止!她会拿一块陈面包,浇上开水,做成糊糊,然后加上盐、胡椒、百里香、切碎的洋葱还有鸡蛋(如果鸡蛋不贵的话),然后在烤箱里烤。烤好了,成了金黄色,她又做出一种汁来,材料是半杯番茄酱、两杯开水、各式佐料,然后浇入浓咖啡,再用粉将其变得黏稠,最后将这汁浇到面包上头。味道很不错,热乎乎的,很好吃,回味无穷。

妈妈把这些便宜的食材尽量做得更好吃,这就是对生活的热爱和给孩子的安全感。

弗兰西有去图书馆读书的习惯,她特别喜欢去图书馆借书。这个小姑娘立了一个雄心壮志,她要把图书馆里的书从A读到Z。“星期六是个不一样的日子,她犒赏自己,不按字母顺序来读。那一天,她会让图书馆管理员推荐一本书给她。”然后,她抱着书回到家。“终于到家了,坐在太平梯上看书是她盼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事。”

然后到了五点钟的时候,爸爸回家了,他是一个特别爱唱歌的人。

爸爸回来的时候,唱着他最喜欢的歌谣《莫莉·马龙》。他上楼的时候总是唱这首歌,好提醒大家他回来了。(这首歌是这样唱的:)

在美丽的都柏林,

姑娘们楚楚动人。

就在那里我遇上……

没等他唱下一句,弗兰西就笑盈盈地把门打开了。

“妈妈呢?”他问。他进门的时候总是问这话。

“她和茜茜去看演出了。”

“唉呀!”他听起来颇为失望的样子。如果凯蒂不在,他总是很失望。

弗兰西帮着爸爸熨衣服,她是爸爸的好帮手。你能够看出来,在这个家庭里边,爸爸跟妈妈的关系很好,爸爸很爱妈妈,这一点对孩子来讲非常重要。

他们家是爱尔兰的移民。这个作者本人是德国移民(后裔),但是她在小说里面写的是爱尔兰移民。除了他们一家人之外,茜茜姨妈还有艾薇姨妈都是非常重要的亲戚,是她妈妈的姐姐。虽然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没有什么学历,但是妈妈要求她和弟弟睡前一定要读书。读什么书呢?

睡觉之前,弗兰西和尼雷得看一页《圣经》,一页莎士比亚作品。这是规定。过去妈妈给他们读这两页,后来他们大了,就自己读了。……他们这样读了六年,《圣经》看了一半,《莎士比亚全集》读到了《麦克白》。……到了十一点,诺兰家所有人,除了在上班的约翰尼,都上床了。

就是乖乖地,每天晚上读一页《圣经》,读一页莎士比亚作品。

凌晨两点,弗兰西听到爸爸上楼时唱的轻柔的歌声。

……亲爱的莫莉·马龙,

推着她的小独轮。

穿过大街小巷,

独自把泪流……

唱到“把泪流”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门打开了。这是爸爸玩的一个小游戏,如果他把这一段唱完之前门打开,那么他们赢。如果还在过道上他就唱完了,那么他赢。

多可爱的一家人,相互之间会有属于自己的游戏。爸爸设计的这种游戏,他唱着歌,看你们是不是更快地给我开门。所以这一次是妈妈赢了。

爸爸拿出三块钱放到桌子上,给了孩子每人五分钱。妈妈让他们放进锡罐,说头天捡垃圾,他们已经拿到钱了。爸爸带回一大纸袋婚礼上没有吃的食物(跟他们分享)。……约翰尼和凯蒂一直聊到天亮,他们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听起来让人感觉安全而舒心。

对于孩子来讲,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爸爸妈妈关系好。

穷人家最常见的状况就是搬家,所以他们家也要搬家。在搬家的时候,爸爸和弗兰西有一次对话。

“你多大了,小歌后?”

“六岁,就快七岁了。”

“这么说,9月就该上学了。”

“不,妈妈说我必须等到明年,等尼雷足龄,我们一起上。”

“为什么呢?”

“这样的话,假如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就可以一起对付他。”

“妈妈考虑得真是周全。”

……

他们站在那里好久没有说话。他们手拉着手,在楼顶边缘,看着河对面的纽约。最后,约翰尼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七年了。”

“什么,爸爸?”

“你妈妈和我结婚七年了。”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在不在?”

“不在。”

“不过尼雷出生的时候我在。”

“是的。”约翰尼又开始自言自语了,“结婚才七年,都住过三个地方了,但愿这是我最后一个家。”

他说我最后一个家,而没有说我们最后一个家,只是弗兰西没有去留意。

就是爸爸还挺悲观的。但是,他希望能够更加稳定地住在一个地方。

搬家以后,新家的对面有一所学校,门外还有一棵树(和布鲁克林的家一样,这里同样也有一棵树)。这个新家有一个特别大的惊喜,就是家里边竟然有一架钢琴,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奇迹。为什么会有一架钢琴呢?因为搬钢琴要花十五块钱,这个价格是搬其他家具的三倍,所以那个老住户没钱搬这架钢琴,就跟他们家说:“能不能先寄存在你们家?”他们家当然求之不得,因为有两个孩子,她的妈妈特别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学会弹钢琴。但是,他们家没有钱去学钢琴。

她的妈妈看到楼下的公寓房窗户上有一条“教授钢琴”的广告,就有了主意。然后,凯蒂去跟那个教钢琴的老师谈,谈的结果是“我给你免费打扫房间,你给我们家教钢琴”。那个老师虽然不情愿,觉得打扫房间不如教钢琴值钱,但是凯蒂说服她:“你看,反正你也得打扫,你打扫也得花钱,不如让我帮你打扫。”那个老师最后很不情愿地答应了这件事。老师来了以后,这个场景特别逗。钢琴老师叫廷莫尔小姐。

廷莫尔小姐五点钟准时来了。她其实只是从楼下过来,但还是穿了一身正装,脸上还罩着一块绷得紧紧的有点脏的面纱,她的帽子是只红色小鸟,只有鸟的胸部和翅膀,两根帽针夹在中间,将那小鸟残忍地一分为二。

她戴了一顶很怪的帽子。看这段描写,你就能够知道廷莫尔小姐的生活并不宽裕,她戴的那个面纱都是不干净的。等课上完了以后,凯蒂连声道谢。廷莫尔跟他们聊了一会以后,仍然等着没有走。

凯蒂觉得对方似乎在有所期待,她终于问: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

廷莫尔小姐一脸绯红,但还是骄傲地说:“我教课的……那些女士……这个……她们……上课后总是会给我泡杯茶。”她把手放在心上,含含糊糊地解释,“这楼梯可不好爬。”

“您喝咖啡行不行?”凯蒂问,“我们家没有茶。”

“很乐意!”廷莫尔小姐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

然后,凯蒂给她端来一杯咖啡。你不能只给别人咖啡,所以她还拿出了一块甜面包和一个小勺子放在那儿。于是他们就知道了,实际上廷莫尔小姐是靠学生的“茶点”生活的。就是这小小的一餐茶,在英文里叫refresh,它就是一餐饭。对于廷莫尔小姐来讲,她其实没有更多教琴的收入,不像今天教钢琴能够赚那么多钱,她就是能够混口饭吃。最后,他们三个人都学会了弹钢琴。就是在这样一个根本没有钱付学费的家庭,他们三个人竟然都学会了弹钢琴。

在准备去上学的时候,需要去打疫苗。打疫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因为很多小孩子传说,那不是打疫苗,是把胳膊砍掉,这个很吓人,打完疫苗以后胳膊烂了就会被砍掉,所以弗兰西跟弟弟都很害怕。但是妈妈很忙,没有时间陪他们去,所以弗兰西和弟弟两个人自己去打疫苗。

到了疫苗站,打疫苗的医生是一个哈佛大学的毕业生,非常傲慢,他只是来基层实习。他厌恶地看着弗兰西的胳膊,在一片肮脏的黄褐色当中,找到了一小片白色地方。这一小片白色的地方就是用酒精擦出来的。

弗兰西听到了大夫和护士的谈话。

“脏,脏,脏,从早到晚都这样。我知道他们穷,可是洗洗总是可以吧。水总归是免费的,肥皂也便宜。护士,你来看看这胳膊。”

……弗兰西站在那里,一阵羞辱感涌上来,脸热得发烫。……

……医生现在低着声音,问护士这种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说这种人家应该统统绝育,不要再生孩子,这世界就会太平了。

各位知道,一战前的那段时间,欧美非常流行优育学,或者叫优生学,这其实是对达尔文进化论的一种曲解。人们研究颅相,给种族歧视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所以这个医生所说的这些话,很明显是带有充分的优越感的。

弗兰西看了看护士。她想护士或许会说:“这小女孩的妈妈或许在上班,早晨没时间给她好好洗吧”,或者,“你知道的,医生,孩子总喜欢玩泥巴”之类的话(这是一个正常人该说的话)。可是护士真正说的是:“我知道,多糟糕啊!医生,我对你表示同情。这些人这么肮脏地活着,实在不应该。”……针扎下来的时候,弗兰西就像毫无知觉一样。医生的话激起潮水一般的伤痛来,折磨着她的全部身心,让她无法再有别的感觉。

等医生扎完针以后,弗兰西说话了。

“我弟弟是下一个。他的胳膊和我一样脏,请不要吃惊。你不用跟他说,跟我说好了。”这么一个小人儿在口齿清楚地说着这些话,医生和护士都吃惊地瞪着。弗兰西的嗓子有些哽咽。“你不需要跟他讲这些。还有,你说了也没什么好处。他是个男孩子,你说他脏,他也不在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房子。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医生吃惊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她居然都懂。”她还听到护士叹了口气说:“唉,算了。”

他们不把这些孩子当成有思想、有想法的孩子,但是弗兰西在捍卫自己的尊严,保护自己的弟弟。

就这样,她上学了。但是头一天上学后,她就带着一个血糊糊的鼻子回家了。学校里的霸凌事件有很多。在学校里待了才半天,她就知道自己当不了老师的“宠物”了。老师的“宠物”是那些衣服很干净的、家里有钱的,可以给老师送礼的人,他们这些孩子老师看都不看一眼。而且最过分的是,老师不允许他们上厕所,上课期间你就憋着吧,不许上厕所。所以,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都尿裤子。

“学校看起来外观丑陋,设施简陋,只能容纳一千学生,结果却收了三千。”老师经常会用藤杖打孩子的屁股,男孩子是脱了裤子打,女孩子是隔着裤子打。这是1909年左右,当时的教育确实还是比较原始的状态。而且最可怕的是,家长如果听说孩子在学校里挨打了,回家还要再打一顿,所以孩子们是不敢跟家长讲的。除了打疫苗、上厕所的问题之外,他们在学校里还需要对付虱子和腮腺炎。因为孩子众多的时候,流行病就多,这些孩子头上有虱子,会相互传染。在腮腺炎大流行的时候,孩子们也会生病。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课堂上也会有黄金时间,什么是黄金时间呢?一个美好的老师,也会塑造一个孩子的心灵。我们很难遇到所有的老师都是好的,但是只要有一个真正爱孩子的好老师,就会给孩子的内心带来光明。

每个星期,也有半个小时的黄金时间。那是莫尔顿先生来上音乐课的时候。莫尔顿先生专教音乐,在附近一带的小学轮流教。……他穿着燕尾服,打着饱满的领结。他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一来就如同天神从云端下凡了一样。他相貌一般,可是很绅士,很活跃。他理解儿童,热爱儿童,而他们则对他顶礼膜拜。……那时候班主任都会穿上最好的衣服,也不那么凶了,有时候她甚至还把头发盘一盘,身上洒点香水。莫尔顿先生就有这个本事,能叫她们这样去做。

这么一个绅士,教他们音乐。同时,美术老师也很不错。这是这个学校的优点。

有一天弗兰西在街上转悠,走了挺远,走过了十二个街区,结果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一所非常漂亮的学校,一所看起来就很古老的学校。因为在那个街区居住的,都是在美国生活了一百年的老移民。她回到家以后,就跟爸爸讲:“我想转学,我要去那个学校上学。”她的爸爸就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然后爸爸带着她走过十二个街区去看那所学校。在路上,两个人正走的时候,走过来一个女人,是一个妓女。这个女人问弗兰西的爸爸:“先生,要不要玩一玩?”然后她爸爸说:“不用,谢谢。”弗兰西很害怕,问爸爸:“这个女人是坏人吗?”她爸爸说:“哪有那么多坏人,她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就是大家要知道,父母宅心仁厚,能够关爱这个社会上其他的人,能够宽容地对待其他人,这对于孩子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后来弗兰西的爸爸说:“行,那咱们就转学。”她的妈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远,来回走路要花费很长时间。但弗兰西自己愿意承担,她愿意走路,因为她喜欢那所新学校。但是你要怎么才能去那个新学校呢?你必须住在学校附近的地方,才能够进这个学校。于是她的爸爸到那儿附近找了一个门牌号码,用这个假地址写了一封信,弗兰西就这样成功转学了。她的老学校也无所谓,反正三千多学生太多了,刚好可以送走一个。

这所新学校好多了,弗兰西在这个学校里觉得非常开心。这个学校里有一个叫詹森的清洁工,这个清洁工是全校学生都喜欢的人,因为他很有文化,对孩子们也很好。

要是哪个小孩子不听话,他不会被送到校长办公室修理,而是被送到詹森先生的屋子里,让他来教训一番。詹森先生从来不骂坏学生。他会跟这学生聊他的小儿子——他的小儿子在道奇棒球队当投球手。他会跟这学生讲民主,讲何为良好的公民素质,还说要是每个人都尽力而为,这个世界会多么美好。和詹森先生一席谈话之后,坏学生保证不会再次闯祸。毕业的时候,孩子们出于对校长的尊重,会请校长在自己的签名本上第一页签字。但是他们更看重詹森先生的签字。

就是一个爱孩子的清洁工,能够让孩子感受春风化雨一样的教育。去新学校上学,弗兰西每天就要走四十八个街区,因为她中午要回家吃饭,所以上学走十二个街区,中午再走十二个街区,加上下午返校和晚上回家,一共要走四十八个街区,来回折腾,但是她很乐意干这样的事,因为这个学校很好。每天中午到家吃饭的时间只有五分钟,她的妈妈不允许她带饭,必须回家吃,所以只有五分钟的吃饭时间。

在这个过程当中,爸爸酗酒的状况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约翰尼心里有个想法的时候,就很钻牛角尖,想不开。他觉得生活太沉重,要借酒浇愁。……弗兰西很害怕爸爸喝酒的时候——倒不是因为酗酒不道德,而是爸爸一醉酒,就变得陌生了。他不会和她讲话,不会和任何人讲话。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妈妈跟他说话,他会把头扭过去。酗酒之后,他总是深觉愧疚,觉得对不起孩子,做父亲不够格。

酗酒这件事对于孩子最大的影响,就是酗酒后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孩子最怕的是你喝了酒以后突然之间变了,有的人变得过度活跃,有的人变得沉默寡言,这都会让孩子感受到不安全,因为她不认识自己的爸爸了。

在感恩节的时候,弗兰西平生头一次,撒了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结果被人识破,从此她立志要当一个作家。在感恩节表演的时候,一个孩子手里拿着枯干的玉米,一个孩子拿着火鸡爪子(代表整只火鸡),一个孩子拿着一筐苹果,最后一个孩子拿着小碟子那么大的五分钱的南瓜馅饼。表演完了以后,那些火鸡爪子、干玉米就被扔了,因为没法吃。老师把苹果带回家了。还剩下一个南瓜饼,老师就问:“有没有人要这只南瓜饼?”

三十张嘴都在咽口水,三十只手都想举起来,但是没有人举。有些孩子很穷,很多孩子很饥饿,但孩子们都很有骨气,不肯接受施舍的食物。由于没有人举手,老师让大家把馅饼扔进垃圾桶。弗兰西这时候忍无可忍了。她还从来没有尝过南瓜馅饼呢。所以她这时候突然举手,说:“我要。”

“我很高兴这馅饼有人要。”老师说。

“我不是自己要。”弗兰西撒起谎来,故意露出自豪的神情,“我知道有个人家特别穷,我想把馅饼给他们家。”

“好的。”老师说,“这就是感恩节的精神。”

那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弗兰西就把馅饼吃了。不知是良心受到谴责,还是味道不熟悉,她并不喜欢南瓜馅饼,吃起来如同嚼蜡。下一个星期一上课前,老师在大厅看到弗兰西,便问那个贫穷的人家是不是喜欢那只馅饼。

“他们很喜欢。”弗兰西说。她看到老师似乎很有兴趣,就添油加醋起来。“这户人家有两个小女孩,金色的鬈发,大大的蓝眼睛。”

“还有呢?”老师接着问。

“还有……还有……她们是双胞胎。”

“真有意思。”

弗兰西心血来潮,接着说:“其中一个的名字叫帕梅拉,一个叫卡米拉。”(其实这都是弗兰西给自己并不存在的布娃娃取的名字。)

“她们很穷很穷。”老师说。

“是的,她们很穷。她们都三天没吃东西了。医生说,要不是那馅饼,她们都没救了。”

“这么一个小馅饼,”老师轻轻地说,“却能救两条人命。”

弗兰西知道自己的谎撒大了。她痛恨自己这么鬼使神差地撒弥天大谎。老师弯下腰来,搂住弗兰西,弗兰西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弗兰西崩溃了,悔意如潮水般涌来。

“这都是谎言。”她坦白承认,“我自己把馅饼吃了。”

“我知道是你吃的。”

“您别写信到我家。”弗兰西央求,想到那个地址并不是她真正的地址,“每天下午放学,我会留下来……”

“你有这么好的想象力,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呢?”

这个老师实在是太棒了。我们有很多老师和家长,经常会给孩子定性,说“他撒谎,别的可以接受,撒谎不能接受”。但是,这个老师在这一刻拯救了弗兰西,并且让她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这个家有多穷?我前面讲的大家可能觉得还好,认为就是一个普通家庭。不是,他们是比我们想象的要穷得多的家庭,因为他们经常吃不上饭,家里经常没东西吃。

过去,家里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们总是要玩游戏来打发的。如果钱都已经花光,家里快没东西吃了,凯蒂和孩子们就假装是在北极探险,遇到暴风雪被困在山洞里,山洞里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他们必须等着救援的到来。妈妈会把食物分成小份,放在橱柜里,说是“配给”。孩子们吃完饭还是饿,她会说:“勇敢点,伙计们,救援很快就到了。”如果有了点钱来,妈妈会买很多食物,还买个小蛋糕庆祝。她会在蛋糕上放面廉价小旗,说:“我们成功了,伙计们,我们到北极了。”

在弗兰西十三岁的时候,欧战爆发,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她也进入了青春期。在她的日记里,频繁地出现“爸爸病了”“北极游戏”这样的词。“爸爸病了”并不是真的生病了,而是爸爸喝醉了。爸爸每次喝醉被别人送回家,弗兰西都会写“爸爸今天又病了”。“北极游戏”就代表着家里又没有饭吃了,最近又挨了几天的饿。

就在这个阶段,有一件非常惊悚的事发生了,就是在他们街区里,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被杀了,杀孩子的是一个色情狂。整个街区的人都非常紧张,因为弗兰西也只有十几岁,所有的人晚上都不敢出门。爸爸也很紧张,于是他从一个看门人那儿弄来了一把手枪。他虽然从来没有开过枪,也没有持枪证,但是为了保护孩子,他还是弄来了一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

结果一个月以后,弗兰西真的遇到了这个色情狂。这个色情狂从楼梯道下出来,裸露着一部分身体,然后一把抓住了弗兰西,要把她拉走。就在这个时候,妈妈从楼上走出来,想看一看女儿什么时候回家,低头一看,弗兰西正在跟一个人搏斗。这时候,妈妈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

她(凯蒂)不声不响地转身,顺着楼梯跑到家门口。她的手还是很稳,从脚垫下拿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她从枕头下拿了枪,放在围裙下。……就这样,她拿着枪,跑下楼梯。……凯蒂停住了,跪在一级台阶上,将围裙下的家伙举到两级栏杆之间,盯住那人身体裸露的部分,扣动了扳机。

她妈妈好勇敢!一枪打穿了那个男人的身体。然后那个男人倒在地上,警察、周围的人都来了。警察来问她爸爸:“枪是从哪儿来的?你没有持枪证,你的枪是从哪儿来的?”她爸爸说枪是捡的,是从路边的水沟里捡的。然后警察说:“你就记住你是这样说的,别改口就行。”就是警察都为他们能够做这样一件事感到高兴。

过了几天,社区的警察麦克舍恩先生专门来找她的妈妈,给她一个信封。她妈妈问是什么,麦克舍恩先生说:“这是一些钱,因为我们的兄弟们觉得你除暴安良,替我们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所以想要感谢你。”她的妈妈不要。最后临走的时候,凯蒂跟麦克舍恩先生说:“你本该过上幸福的日子,祝福你,相信你会过上幸福的日子。”大家都知道麦克舍恩先生过得并不幸福,因为他有一个长期生病的妻子。

从此以后,弗兰西的妈妈就在社区里变得有名了。一开始,大家认为她是一个女英雄,后来人们淡忘了英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因为她会拿枪打人。

在弗兰西刚过十四岁生日的时候,爸爸不喝酒了,把酒戒掉了。

他大概两个星期没跟家人讲话了。弗兰西记得爸爸最后一次跟自己讲话,是他没有喝醉酒,回来还唱着《莫莉·马龙》最后一段的那一回。……他的手抖得厉害,吃饭的时候连拿叉子都困难(酒精依赖症就会手抖)。突然间,他苍老了。……他不拘什么时间,随意进出。在家的时候,他合衣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就是在家里边,爸爸有时候半夜突然说出去就出去了,有时候大清早突然回来了,他的生物钟完全乱掉了。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孩子们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了。厨房里暖暖的,他们肚子吃得饱饱的,妈妈在弹奏钢琴,琴声带来无限的平安和舒畅。他们回忆着过去的圣诞节,或者用弗兰西的话来说,他们在怀旧。

正说话的时候,有人在捶门。“是爸爸。”弗兰西说。

……

“让我进来!”约翰尼吼道。他死命捶门……他的一身礼服就如同在水沟里滚过一般,礼帽也瘪得不成样。他没有穿大衣,也没有戴手套。他是用冻红的双手在捶门。他冲到桌子边上。

“没有,我没有喝醉。”

凯蒂说:“没有人说你喝醉。”

“我现在终于不喝酒了。我讨厌酒,我讨厌酒,我讨厌酒!”

……

约翰尼瞪着杯子。突然他把杯子一把推开,摔到地上。凯蒂倒吸一口冷气。约翰尼抱头痛哭,凯蒂走到他边上。

“怎么了,约翰尼,出了什么事?”

“他们今天把我从侍者工会赶走了。他们说我是无赖、酒鬼。他们说这辈子都不会给我事情做了。”

弗兰西的爸爸虽然收入不高,但他是工会成员,他非常荣耀地在身上戴着工会成员的徽章,但是他被侍者工会开除了。“他们要我把工会的徽章交回去。”这是压垮这个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天后,约翰尼去世了。……晚上不知什么时候,他爬起来,默默穿好衣服,走了出去。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回来。接下来的那天,大家开始找他。他们四处找,把他平常去的那些地方都找了个遍,但是这些地方的人都说约翰尼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

凯蒂到医院的时候,约翰尼还活着。他得了肺炎,医生告诉她,可是没有救活的机会,只能再活几个小时了。……凯蒂一直待在那里,到他断气,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没给老婆留下一句话。

凯蒂回到家,跟他们俩说:“你们的父亲去世了。”弗兰西麻木地站在那里,既不感到惊讶,也不感到悲痛,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妈妈说的话,似乎没有意义。“你们不要为他哭。”她下令说。“他现在解脱了,或许比我们还要幸福。”就是我们三个人还要继续经受人世间的考验,但是爸爸解脱了。实际上,弗兰西和弟弟,包括她的妈妈,内心一定是非常难过的,只是没有找到抒发的窗口。

弗兰西的爸爸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四岁。弗兰西觉得在爸爸去世的这个时候,她的童年就结束了。妈妈之所以还要坚强,而且不能太过悲伤地活下去,是因为妈妈怀孕了。她的爸爸之所以戒酒,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又有一个孩子了,所以他是为了这个孩子戒酒的,但是这个孩子成了遗腹子。

接下来就是怎么过日子的问题,他们的妈妈怎么都算不明白这个账,她挣不到足够多的钱来养活他们三个人。而且她打扫卫生的工作也丢了,因为没有人愿意雇一个孕妇。倒不是因为人们残忍,而是当她挺着一个大肚子,趴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那些雇主就觉得于心不忍,于是雇主就说“干脆我帮你一块儿擦”。你想,一个人看到一个孕妇趴在地上擦地板,当然会受不了。所以雇主们就帮她一块儿擦,擦了几次以后,雇主们想:“我请她来擦地板,结果是我在擦地板,没这个道理。”所以慢慢地,就没有人再雇这个大着肚子的孕妇擦地板了。凯蒂丢掉了擦地板的这份工作。

弗兰西爸爸以前不回家,经常去一个叫作麦克加里蒂的酒吧老板那儿聊天,在酒吧里边吹牛、聊天。麦克加里蒂人很好,而且喜欢跟约翰尼聊天。麦克加里蒂在跟约翰尼聊天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活得很开心,他有着爱他的妻子,有着爱他的孩子,麦克加里蒂总是喜欢听他讲自己妻子跟孩子的故事。因为这个老板和他的妻子关系并不好,所以他就特别羡慕约翰尼,他觉得约翰尼什么都有,而自己虽然有钱,但是其他什么都没有。

后来,这个酒吧老板就给了尼雷和弗兰西两份工作,他们放了学以后可以在酒吧打扫卫生,给他们每个人每周两块钱,加在一起每周就可以挣到四块钱。这笔钱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讲,简直就是救命的钱。而且,这个老板很想接济他们。

“你或许手头有些紧。”他伸手去口袋里,“我预支第一个星期薪水吧。”

“不用了,麦克加里蒂先生。他们既然要去挣钱,就有权利在工作结束之后拿到薪水回家。”

“好的。”不过他还是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而是拿住了一厚卷的钞票。他心想:“我这么多钱,什么也买不来。他们却什么都没有。”他突然心生一计。

“诺兰夫人,你知道约翰尼和我过去有交易。我给他赊账,他把小费给我。他死的时候,还余了些钱在我这里。”他拿出一厚卷钞票出来。看到这么多钱,弗兰西的眼珠子差点都瞪了出来。麦克加里蒂本意是说约翰尼剩下十二块,接着把钱给凯蒂。……他知道给十二块钱,凯蒂怎么都不会相信。“当然,这钱不多,”他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两块钱。不过我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他拿出两块钱,递给凯蒂。

凯蒂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欠我们的钱。如果你要实话实说,指不定我们还欠你的。”麦克加里蒂被识破了,很不好意思,便把钱放回口袋,贴着大腿,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不过,麦克加里蒂先生,我感谢你的好意。”

这个妈妈是一个有尊严的妈妈,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之下,她不要预支薪水,也不接受别人的救济,她甚至不去那些慈善机构领吃的,她觉得她有能力把孩子养大。所以,尊严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同样重要。

接下来,到了妈妈分娩的时候了。妈妈分娩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吓坏了。她们事先把弟弟送走了,只留了弗兰西在身边。弗兰西把两个姨妈叫来了,她们不愿意请接生婆,因为这样可能还能省点儿钱,最重要的是她们都生过很多孩子。艾薇和茜茜为她的妹妹接生。

“这儿是五毛钱,弗兰西。你去买四分之一磅甜黄油、一盒子苏打饼干、两个脐橙。告诉那人你要脐橙。就说是给一个生病的女士买的。”天黑时,姨妈把弗兰西打发出门去买东西。

周围的人全部都听到房间里的惨叫声,因为是在街区里,在自己的家里边生孩子。等到弗兰西买完了东西回到家里的时候,她的小妹妹已经出生了。为什么要让她走呢?是她的妈妈故意把她支走的,因为她的妈妈不希望她看到自己生孩子受苦,所以让她出去买东西。

屋子里有了一种新的平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新的气味,淡淡的香气。茜茜背对着篮子站着。

“你添了个小妹妹了。”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

“宝宝像妈妈。”弗兰西断定。

她们给这个孩子起名叫作安妮·劳瑞。1916年5月28日,安妮·劳瑞·诺兰出生。

“安妮!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茜茜哼哼道。

“怎么了,凯蒂?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艾薇耐心地问。

“这是约翰尼过去唱过的一首歌。”凯蒂解释说。

所以,她的妈妈其实还是很怀念爸爸的。

1916年的6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弗兰西最后一次走进她深爱的学校,她毕业了。这是初中毕业。当时所有人都在讨论战争,说战争一定会把美国牵扯进来,美国一直没有宣布参战。

弗兰西必须回到教室才能够拿到成绩单,还有她的铅笔盒、纪念册。美国的习惯是,孩子们在外边开会,家长们会把一束鲜花放在孩子的课桌上。但是弗兰西知道自己的课桌肯定没有鲜花,因为她的爸爸去世了,而跟她一块儿来参加毕业典礼的是姨妈茜茜。因为她和尼雷在不同的学校上学,所以她的妈妈去参加尼雷的毕业典礼了。家里又没有什么闲钱,怎么会有人买一束鲜花呢?但是大家知道,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来讲,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她在内心给自己打气:“我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我绝对不会去看他们的鲜花。”

她拿到了成绩单,上面有三个A,一个C-。得C-的是她的英语成绩,就是她写作文的成绩。等她走到教室里的时候,她发现没有一张课桌是空着的,每张课桌上都有鲜花。她认为没有鲜花的肯定是自己的桌子,结果每张课桌上都有鲜花。她决定走过去,把自己桌子上的鲜花拿起来,还给它的主人。因为她觉得一定是因为有人可怜她,所以给她放了一束鲜花。她决定冷冷地跟那个人说:“不介意我把花拿开吧?我要从桌子里拿东西。”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

她将花拿了起来——两打暗红色的玫瑰,插在一束蕨叶中。弗兰西把花捧在怀里,她在找鲜花主人的名字。怪了,是她自己的名字,卡片上写着:献给弗兰西,恭贺毕业。爱你的爸爸。

当弗兰西看到爸爸的落款时,她突然有一个想法:难道爸爸还活着,之前的事都是假的?等到她冲到大厅的时候,发现没有爸爸,是茜茜姨妈在那儿。茜茜姨妈说,爸爸确实是去世了,而且已经六个月了。

“可是这不可能啊,茜茜姨妈。爸爸给我送花了。”

“弗兰西,大约一年前,他就给了我这张卡,卡都写好了,还有两块钱。他说:‘等弗兰西毕业的时候,你给她送束花——我怕自己忘记。’”

弗兰西哭了起来。现在她知道一切都不是梦,都是真实的。这些日子的辛劳,对妈妈的担心,没能写毕业戏剧的失望,英语低分的委屈,对收不到鲜花的过度操心,这一切,全涌上心头,叫她的情绪霎时间如破堤之水,一泻千里。

茜茜把她带到女厕所,将她推到一个隔间里。“好好哭,大声哭出来。”她命令道,“快点,不然你妈妈就会问我们怎么磨蹭了这么久。”

茜茜姨妈是一个狠人。茜茜姨妈知道,这个孩子如果不哭出来的话,她的内心会永远得不到救赎,得不到圆满。

于是,尼雷和弗兰西顺利地毕业。毕业之后,弗兰西找到了一份花枝工的工作,就是包铁丝,在铁丝上缠东西,做人工花,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弗兰西遇到很多工友,大家看似在霸凌她,实际上就是一些友好、低俗的取笑。尼雷在交易所打杂,他们两个人第一周各挣了五块钱,加起来就是十块钱的收入。两个人回家之前,专门到银行去换了新票子,说“我要换新钱”,银行里那个人问:“你为什么要换新钱?”弗兰西说:“这是我们第一次领薪水,我们想给自己的妈妈。”那个银行的人说:“太好了,我至今都记得,当年我第一次领薪水是多么高兴。”于是银行的人就给了他们十张崭新的一块钱,而且还送给他们两分钱,说“这是我送给你们俩的礼物”,大家对他们都很友好。

换了新钱,回到家里边,弗兰西和尼雷把这些钱放到妈妈的面前。这一幕,我相信很多人可能在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

尼雷将扁平的包装袋给妈妈。“给你和弗兰西的。”他说。妈妈将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磅洛夫牌花生糖。“我也不是用工资买的。”尼雷神秘兮兮地说。他们又让妈妈去厕所里一会儿。他们将十张钞票摆在桌子上之后,把妈妈叫了出来。

“给你的,妈妈。”弗兰西神气活现地一挥手。

“哦,天哪!”妈妈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不算。”尼雷说。他又从口袋里拿出八毛钱的零钱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做事利索,人家给的小费。”他解释道,“我一周都在存。其实有更多,不过我买了些糖果。”

妈妈将这些零钱推还给桌子那边的尼雷。“你挣的小费你自己留着花。”她说。

(就像爸爸那样,弗兰西心想。)

“哇!那好,我也给弗兰西两毛五。”

“不用。”妈妈从豁口杯里拿出五毛钱给弗兰西。“这是弗兰西的零花钱,每周五毛。”

……

凯蒂看了看糖果,看了看新钞,看了看两个孩子。她咬住嘴唇,突然转身到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生气了?”尼雷低声说。

“不是,”弗兰西说,“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要我们看到她掉眼泪。她看钱的时候,我看到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妈妈终于熬到两个孩子能够带来收入了。

但是花枝工的工作没做多久,工厂倒闭了,所以弗兰西就又换了工作。这次她做了一个档案员。报纸上招聘档案员,她就去应聘了,这个工作每周能挣七块钱,她做得很好。她年纪最小,所以工资很低。她不知道别人的收入都比她高很多,她觉得一周能挣七块钱已经很多了。老板觉得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孩子(这时弗兰西十四岁,她应聘时假装自己是十六岁),能够读得这么好,所以老板为了省钱占便宜,把她提拔成了纽约市阅读员,专门给纽约的客户读报纸。老板愿意给她十五块钱一周,让她来做这份工作,这对她来讲简直是天价的收入。但是弗兰西想回去上学,她觉得这只是暑假,自己还想上高中,所以她就没敢答应老板。她说:“我还想回去接着读书。”老板认为她是嫌钱少,便说:“二十块钱一周,到头了,不能再增加了。”

她回到家跟自己的妈妈商量,说:“老板给二十块钱一周,让我工作,但是我想上学。”妈妈劝她:“能不能让尼雷先去上学?因为尼雷不像你那么爱学习,你特别爱学习,所以即便你现在不上高中,你以后也一定会上。而尼雷如果现在不上学,他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上了,所以我们让弟弟先去上学。” 一开始妈妈的话让弗兰西很受伤,她觉得妈妈怎么这么偏心眼,毕业典礼也参加弟弟的,到了上学的时候也让弟弟先去。而尼雷的态度是“我坚决不去上学”,甚至为此摔门而出,不愿意上学。但是尼雷毕竟是个乖孩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上学了。

实际上,这个妈妈非常坚定地要求两个孩子要读书,最好要上大学,因为他们家都没有学历,她跟弗兰西的爸爸都没有学历,所以她在想办法运筹,用仅有的钱先供儿子上学,因为女儿是不会放弃学业的,她对此很有信心。

接下来,尼雷上了高中,然后弗兰西接着工作。他们家也富裕了起来,弗兰西每周有二十块钱的收入,而且尼雷还可以在上学期间打工。他们给妈妈买了帽子、衣服等东西。

这时候,他们迎来了1917年。1917年4月6号这一天,报纸上的标题只有三个字母“WAR”,就是“战争”。也就是说,美国正式宣战了。弗兰西看到这个题目时,就哭了起来。其他人就问她:“你是不是有恋人要参军,还是说你有弟弟?”她说:“我有一个弟弟。”她担心自己的弟弟会上战场。由于战争的阴云笼罩,所以大家都在抓间谍,从她们公司里抓出了一个德国间谍。这件事情导致他们老板的生意一蹶不振,老板也无心再做了,最后选择了放弃,连弗兰西最后一周的工资都没有给她。

弗兰西又需要重新找工作。好在那时候工作还比较多,所以她在报纸上找到了一份在通信公司做打字员的工作,实际上就是发报员。这个工作一周的工资有十二块五,虽然比原来的工资稍微低一点,但是能够学到更多新的东西。弗兰西对自己的工作进行了一些反思。

“我现在,”她在想,“十五岁了,一无所成。我工作不到一年,就换了三份工作。过去我还觉得换换工作很好玩。现在我害怕了。前面两份工作我都没有错,可是被人裁了。我做每份工作都尽心尽力。现在又得从头来过。不过现在我害怕了,这回新老板要是说‘你给我跳一次’,我会给他跳两次,免得又把工作丢了。我真是害怕啊,家里还就靠我这钱养家了。可是以前我没有工作的时候,大家是怎么过的呢?现在有了劳瑞。尼雷和我那时候也小,需要不大,爸爸也还能管点事。”

“好了……再见吧大学。大学上不成,其他一切也都再见吧。”她的脸转了过去,不再看那灰色的天窗,眼睛也闭上了。

这个孩子开始思考,工作是很重要的,她不能够随便地换工作。

在做打字员的过程当中,她发现自己可以报日间大学。也就是说,只要她修了足够多的大学学分,她就是可以上大学的。在附近的社区里边,有一个大学在招生,可以报暑期课程。她一看,需要六十块钱,回家就跟她的妈妈讲:“我要上大学,我现在需要六十块钱。”她的妈妈听完这句话以后,立刻转身出门。她问她妈:“你干吗去?”她妈说:“取钱。”她妈妈立刻出门去给她取钱,让她上学。

弗兰西在这个学校里边报了法语课和化学课,而且遇到了一个叫作本·布莱克的男孩。“他西装革履,性情快乐,相貌英俊,思维敏捷,充满自信,男孩子喜欢他,女孩子仰慕他。弗兰西·诺兰显然爱上了他。”这个男孩是上过高中的,也在这里修一些课程,给了她很多的帮助和指点。她在这儿学得很快,很快就通过了很多考试。“果然,她过关了,通过了法语考试。她的成绩垫底,可是通过就是通过,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她的化学和戏剧考试成绩都还不错。”她就是通过自学的方式,越过了上大学的门槛,获得一些学分。这时候有很多家庭的窗户上已经贴出了金星标志,金星标志代表着这个家庭有人在战场上死亡了。战争的阴云开始笼罩美国。

在工作的过程当中,弗兰西还遇到了一些情感的挫折。她碰到了一个马上要坐船去法国参战的大兵,叫作李奥。李奥跟她一见钟情,两个人互诉衷肠。因为这个时候,本·布莱克去别的地方上学了,她和本·布莱克并没有正式地在一起,所以李奥向她倾诉以后,她觉得自己爱上了李奥。结果没想到,李奥很快就回了老家结婚,没有跟她在一起,最后李奥上船去了法国参战。弗兰西很受伤,回家哭得很难过。

凯蒂听她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来了。”她在想,“这个时刻终于来了,无法再呵护孩子,不叫他们遇见不幸了。过去家里吃的东西少,你可以假装自己不饿,让孩子多吃点。夜里寒冷,你起床,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好让他们不受冻。谁要想伤害他,你会跟他们拼命。比如那一回在楼道,我真是要把那家伙干掉的。可是终归有一天,或许阳光灿烂,他们走出去,会有不幸遭遇,而你却无法知道。你拼了一生要阻挡他们去遭遇的痛苦,会找上他们的门。”

就是妈妈对孩子的呵护肯定是有限的,孩子一定会遭遇情感上的挫折。然后妈妈跟她说:“你这儿有事,我也有事,我也收到了一封信。”弗兰西问是什么信,原来是麦克舍恩先生写来的信。麦克舍恩就是那个警官,他的妻子肺结核去世了,所以那个警官现在是一个鳏夫。妈妈问她:“让麦克舍恩当你的父亲怎样?”弗兰西有点生气,在自己这么难过的时候,妈妈突然跟她说这个事情。凯蒂也没办法,便自己去睡了。

麦克舍恩来到他们家拜访,他们一家四口,包括那个还在襁褓当中的小妹妹都在场。麦克舍恩当着孩子的面向妈妈求婚,妈妈答应了。然后麦克舍恩说:“尼雷和弗兰西跟爸爸的感情非常好,所以你们不需要叫我父亲,你们的父亲依然是约翰尼,你们的姓‘诺兰’也保留下来,不用改姓。”麦克舍恩继续说:“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这个小不点儿能跟我的姓,因为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能不能就把她当作我的孩子?”妈妈说没有任何问题。

麦克舍恩警官的年薪有一万块钱,是一个收入比他们高很多个阶层的人,所以他们觉得小妹妹会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是这两个孩子认为自己的童年也依然很开心、很快乐,他们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弗兰西经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密歇根大学,这所大学是她的男朋友本·布莱克帮她选的。她本来想选哥伦比亚大学,因为哥伦比亚大学就在纽约。但是本·布莱克跟她说:“高等教育的意义就在于离开家,你不能够在家附近上大学,这样太没意思了,你去密歇根,这样能够见到一个新的世界。”

再过两天,她就要乘火车去安阿伯了。暑期学校结束了。她通过了选修的四门课。在本的帮助下,她突击准备,也过了大学入学考试。也就是说,才十六岁的她可以上大学了,这时候她已经修完了大学一年级一半的课程。

这就是她的归宿。这部小说写到她上大学为止。在文章的最后,有着一个非常诗意的结束:弗兰西的目光越过院子,看到一个叫弗洛瑞的小女孩从太平梯上透过栅栏看着自己。

弗兰西挥手喊道:“你好,弗兰西。”

“我不叫弗兰西。”小女孩叫道,“我叫弗洛瑞,你都知道的啊。”

“我知道。”弗兰西说。

……

她再一次看着太平梯上读书的弗洛瑞·文迪。

“再见了,弗兰西。”她低声说。

她关上了窗户。

这就是这部小说的结尾。

这本书的封面上说“为无数的读者带来尊严、希望与爱”,我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感受最深的是,一个富有安全感的家庭,给孩子的应该是尊严、欢笑和爱。欢笑会带来希望,所以这两者是一模一样的。希望所有人都能够读一读这部小说,你会从中读出非常强大的生命的力量。谢谢大家,我们下本书再见。

来自樊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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