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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凶猛》-樊登讲书

读完本文约需22分钟,樊登对谈冯仑:商界思想家传授处世智慧,教你从容应对人生。

樊登:今天的作者光临请到的,我刚刚才知道,是跟我同一个中学毕业的校友,他被称作“企业家当中的思想家”。冯仑先生,欢迎您。

 

冯仑:你好。

 

樊登:他带来了《岁月凶猛》,这本书可读性很强。昨天晚上,我在那儿就看得特别开心。我觉得您是把一生当中所经历的各种大事小事记录下来,实际上希望传递的是一种人生智慧。

 

冯仑:实际上是讲故事。我也是偶然受到一个启发,我就发现全世界传播效果最好的一个讲述方法——

 

樊登:是故事。

 

冯仑:故事加启示录。

 

樊登:对。

 

冯仑:而且故事流传得特别久远。《圣经》是故事加启示录,还有《古兰经》,还有我们看到的《佛经》《论语》《庄子》,全是故事加启示录。

 

樊登:而且咱们陕西的信天游都是赋比兴。

 

冯仑:所以我就现在偶尔他们要我写东西,我就都是故事加启示录的形式。所以《岁月凶猛》讲了很多人的故事。那最后,是提示一点我自己的感悟和观察。但是确实,我一直觉得我所经历的最纠结的地方,我看到的最冲突的,是现在还没法写的。但是能讲述一部分。

 

实际上通过人的命运,人在创业过程中关键时候的一些决策,比如说1956年的时候,荣毅仁为什么会做这个决策——把家里的钱捐了?智慧在哪儿?他做这个决策的时候是什么过程?这就很有意思。在做每一个决策的时候,不为人知道的那个背景下,到底他内心是怎么个过程?所以我觉得这个都是我好奇的地方。

 

樊登:您到今天为止,创业算有27年?

 

冯仑:从1989年算,29年了。

 

樊登:29年了已经。那您认为一个年轻人,或者是一个人到中年,该不该去创业?

 

冯仑:实际上,我想创业是一种人生态度,是一个活法,而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这样的活法。创业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当孙子,意味着坚忍,意味着对自己负责,意味着要为一个长期的梦想去做不确定的付出。

 

樊登:您这里边总结的说,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冯仑:就是找不痛快,这是一个活法,所以只是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可行。哪一部分人呢?我发现有三类人最后都创业了。一类是有极端的某一个事狂热的爱好,比如杨慧珊喜欢琉璃。也有很多现在技术男、宅男,一开始我们叫网虫,就是对某一件事有极端爱好。

 

樊登:编程的那些人。

 

冯仑:最后有可能都变成了一个独特的生意。一方面是别人激发他,说你这可以赚钱,太独特了。另外一个是自己也没钱了,着急了,就把它又变成了生意。这是一类人。

 

第二种人就是有梦想。这个梦想就是说他憋着,他就想弄一个事,这个梦想而且特别执着,就是要折腾。像埃隆·马斯克,他就要上火星,这个梦想最后激励他去做一些改变。

 

第三种就是确实喜欢商业,他就喜欢挣钱,他对赚钱这个过程挺享受,有设定一个目标。我发现有一些人就是所谓天生下来就爱做这个事,他对赚钱那个事他有冲动。就相当于一个人投篮特别牛逼,这个高的地方就蹦起来,扔两下,他爱耍。有一些人他对于生意他喜欢,那他喜欢生意这件事。

 

樊登:您属于哪一类?

 

冯仑:我属于追求理想,顺便赚钱,第二类。

 

樊登:那就很好,这是非常棒的那种。

 

冯仑:但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往往是会挣不到钱,或者是挣到了,又给糟蹋了。比如说埃隆·马斯克,他第一次卖掉支付的那个公司。

 

樊登:对,Paypal。

 

冯仑:赚了钱,结果又去弄这个火箭,差点赔完了。他老是选择有些跨度还挺大的。就像我们一样,比如说你去做三四线城市,炒房地产,这事挺快。但我们总做一些,比如说跑纽约楼顶上弄一下。

 

樊登:搞个中国中心。

 

冯仑:跑台湾弄一下,又要弄立体城市,天天这种事。就是好像总有某一个事物,我希望比现在要好、要完美,我说这三种人都是不放弃的。凡是在过程中弄两下就放弃的人,他本质上他不合适做生意,不合适创业。

 

这里头,你可以分出第四类人。叫什么?买卖人。我前面说这三种最后倒向企业家。企业家思维跟商人思维不一样,商人是见利就可以,而且可以没有一个长期职责的目标。企业家是什么呢?有所选择,有所坚持,有所追求。

 

举个例子,前两天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有一个大型国企要混改,他们就想找中国特别牛的一家企业,然后给一个好的条件,然后参股,就是混改。他们找我说,你可能认识那个老板,你跟他说一下,我们给很好的条件,然后我参股。结果我就联系。

 

人家说,这事我们不做。我说,给你的条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不做?他说,我们有一个原则,占便宜的事一概不做。为什么呢?因为他要追求他的战略目标,中间被占便宜的事都吸引走了,远离目标了。太伟大了。

 

他说我们只做什么呢?按照我们的方向目标前进的科技前沿,研发产品,新产品、新技术、新模式,赔钱我也投,不占便宜。企业家思维,就是说占便宜这事不做,但是我有我的价值观,我有我的定位,我有我的目标。他就是永远朝着自己前端的目标前进,两边占便宜的事都不管。

 

但是另外有一个故事。当年这朋友手里拿这个东西,这个朋友就特别爱交易,一会儿买一会儿卖,这就是商人思维。所以我就说前三类的是企业家导向的。但是可能有一类人中间也出来,是叫创业,但是实际上是个商人。今天弄一下,比如开个餐馆,不行了又去卖衣服,衣服不行了,又去倒腾电视,电视又不行了,又去搞文旅。反正总是在倒腾,一辈子忙忙叨叨的,这种也叫创业。但是我觉得是一个商人状态,他不是个企业家状态。

 

樊登:境界还是有不同的。

 

冯仑:这是不同的。企业家一定是定位清晰、目标清晰、价值观清晰、战略清晰,然后执着朝前,绝不动摇,这是企业家思维。

 

樊登:那如果一个人选定了,想要成为一个企业家,这时候他要做好哪些准备?

 

冯仑:其实我觉得你要问自己,你自己的价值观、你的人生目标到底是什么?要做企业家的人,都是目标特别清晰的,而且愿景特别清晰、特别具体,同时特别执着,而且准备拿一生去坚持、去付出了。这些问题你不回答清楚,也就是我们说的去哪儿、干啥、和谁去、走多久?你自己不清楚,那你就做个商人。

 

樊登:我看您书里边提到最多的几个朋友,就是您认为是企业家的人,包括王石、马云、柳传志,这些人身上的共性是什么?

 

冯仑:就是我刚才讲的,目标明确、价值观清晰,另外持之以恒、坚持,就这么简单。

 

樊登:我看你写王石。他决策的一个依据是对公司好。对自己有没有好处是其次的。

 

冯仑:对,第二位的。他永远都是这样。所以这就是其实我们也讲的叫价值观的重要性。价值观是什么?就是说比钱多一点点。李敖写过一个歌叫《只爱一点点》,实际上我们对钱也是这样,只爱一点点。更重要的是比钱多一点的事情,你要坚持。

 

我举个例子,特别简单。两个人开餐馆,一个人只爱钱,那他会做什么决策?他就说他的目标就是赚钱。那他怎么办?降低成本。怎么降低成本?面很白,但是其实很便宜,地沟油也可以用,菜呢,在菜市场买不好的菜,加点水,比如生鲜什么的,他这样子是不是能赚钱?短期也赚到钱了。但时间长了以后,把人给吃坏了,然后陷入纠纷。另外他又不交税,为了赚钱,做不大,最后就死了。

 

但另外隔壁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说我开餐馆是为了让人吃健康、吃高兴,吃了以后身体、情绪都很好。看起来,他说的不是钱,好像很文艺,说的都是这么个事,但他做什么决策?不用地沟油,另外,菜品的安全是第一的。

 

樊登:透明厨房。

 

冯仑:对。这就是追求理想,结果钱还挣得多了。所以我就发现这两种人,结果是第二种人挣钱多,叫心离钱越远,钱离口袋越近。

 

樊登:对,我就想说这句话。

 

冯仑:这两个同样开餐馆的人,以别人的健康快乐为出发点的人,比那些以挣钱为目的的人反而做得久远。所以这种大餐饮企业都是以健康,以让别人快乐、方便为第一追求的。所以像王石、柳传志、马云、任正非等等,你会发现他们把个人利益其实都放在第二位,在钱前面都加了一点价值观和追求。

 

很多人都不相信,都说,你是因为有钱了才说这话。其实据我观察,恰好相反。是因为这些人有这种价值观,他才有钱。

 

樊登:因为您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那么多钱。

 

冯仑:是啊。

 

樊登:他们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人。

 

冯仑:一直是这样。

 

樊登:而不是成为偶像以后才说这样的话。

 

冯仑:对啊。因为大家在一起经常会碰到一些事情,你去看大家处理事情。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以客户、以他人、以价值观、以社会进步为追求的人,最后他的企业还越做越大。为什么?就像我刚才讲的,你以别人健康为追求来做餐饮,结果吃的人真健康,他就有回头客。另外,因为你认真做又认真交税,因为你是为了别人健康,你也不怕透明,结果政府各方面也支持你。另外,你精挑细选的供应商也是跟你有一样价值观的人,所以他们也支持你改进产品。

 

樊登:您刚刚讲的这个是比较宏观层面的。企业家这个人群有没有一些细微层面的特质的不同?比如说您书里边提到王石的一个故事,我觉得特好玩。就是他有一个亲戚,可能从监狱里跑出来了找他,要跑路。然后说借不借钱?不借钱吧,你不像话,就不够意思。借钱就是同案犯,资助逃跑。

 

后来王石的办法是什么呢?借钱,把钱给你,说这钱是给你自首用的。企业家这种权变的智慧,您觉得有多少是天生的,有多少是后天练的?

 

冯仑:这个东西能够做成这样的原因,一种是人生的经验,另外一个就是说还是有价值观,他还有个是非观念嘛,这就是价值观。就比如王石他做这样的一个决定,他还是有是非的,他不是个没是非的人,但是他又顾及到当下的情况,然后提醒你一定要自首。但是自首总要吃饭,路上给你点钱。

 

这种就属于在人生经历当中,对钱首先要有个是非,很多创业者忽视了钱的是非。钱跟人一样,第一是要有身份,第二要有是非,第三还长脚,第四还有道德。

 

樊登:钱长脚是什么意思?

 

冯仑:钱会跑。所以我就开玩笑说,赚钱不容易在哪儿?商场是个是非地,人是个是非人,商人,钱是是非物,做生意是是非事。你在是非地,做一个是非人,和办一个是非事,去挣这个是非物。你弄不清楚这些是非,很多人就出事了。最高境界是把这么多是非变成无是非,这是我最近几年慢慢开始弄明白的事。

 

你怎么样在是非地变成无是非,一个是非人变成少是非?毕竟我们今天做企业还会有点是非,但是怎么减少?另外让这个钱变成明是非,就是对的,是有是非,但你站在是这边,做生意的过程中,你是永远是在是里这边去走。这其实是很难的,这么多企业家在发展过程当中,每天都会碰到这些问题。

 

钱为什么说有是非呢?最差的钱是赃款,最好的钱叫善款。赃款和善款这就是不同的是非,到中间叫作利润。利润是中性的。所以我们怎么样避开赃款,同时保住利润?去适当地拿出来放些善款。你都变成善款了,那不成公司了。但是都成了赃款了,那也白干了。

 

所以我们一直强调一件事,就是说怎么样叫作离钱近,离事远,离是非更远,努力不劳而获。

 

樊登:那怎么才能做到呢?

 

冯仑:这就是你要有做事的一个判断。

 

樊登:您现在总结出来了吗?

 

冯仑:很简单,生意做简单一点,这就是非少。

 

樊登:生意模型清晰,生意简单。

 

冯仑:第二,你人的角色扮演少一点。你仔细看天下的人是非多,角色多。单一角色,哪两种?你看儿童为什么没是非?随地大小便大家都欣赏。因为没角色,就一团肉。老了为什么也没角色?退出社会了,他只是跟家人打打交道,他跟社会没是非了。中年人被欲望驱使,角色扮演有时候太多。所以当你角色减少的时候,是非就少。所以商业模式简单,扮演角色简单。比如商人、企业家,咱就弄企业,咱别的不弄,是非就少。

 

樊登:您这里边有一个点我觉得特别棒,说你看这个企业家是不是个好企业家,你就看他下班去哪儿。有好多人下了班跟黑社会混在一块儿,讨债的混在一块儿,这就是属于离是非近的人。

 

冯仑:所以,我们说看一个企业,我也是在发现,早期我们自己写企业简介,我就发现得写文章,越写越长。比如这个企业是多元化、跨地域、国际化、全方位的,这些词都用上。后来听半天,不知道这企业是干嘛的。后来我才发现好企业一句话说清楚,十秒都不到。比如说樊登是做什么的?一句话得说清楚。

 

樊登:一年带大家读50本书。

 

冯仑:对,就一句话,学习、读书、愉悦精神,就完了。比如说可口可乐,卖汽水的,你看多简单。麦当劳,卖汉堡的。好公司都特简单的。但你发现,凡是来一人,我刚才来这儿之前见一人,坐这儿给我的那材料,我说你这么多大词都做什么呀?又是文化产业,又是房地产,又是金融平台,都是大词。我说这事我弄不了,我不知道哪儿跟我有关。所以后来我们就说,好公司要一句话说清楚。

 

这还不够,还要加一句,你说的一句话和别人对你的认知是一致的。你说你是卖汽水的,别人说你是贩毒的,那也不对。比如说我是卖汽水的,别人也都认为你是卖汽水的,这就是好企业。

 

第二个就是什么叫好企业?不管老板天花乱坠怎么说,我就一个,看你这个公司走不走货。

 

樊登:就是这个公司有没有持续销售。

 

冯仑:就是有没有营业额,就是你的末端产品在哪儿出现?你说了这么多都是过程,你总得卖个东西吧。如果最后这个公司,我看不到它在卖什么,那这公司现金流从哪儿来的?他就是个骗子。

 

樊登:但是现在很多互联网创业都是这样,它不卖东西,它就是要量。

 

冯仑:那你是流量。但是你要透明,那要说清楚。比如做房地产,那你卖的房子呢?你的房在哪儿呢?你说没有,那你就肯定是倒腾土地了。那倒腾土地也行,你告诉我地在哪儿,哪块地?所以很多老板、很多公司说了半天,你就去市场上看,他有没有在打广告或者是卖东西,如果末端市场不再走货,这公司都是烂公司。或者是走的货越来越少,你发现它在萎缩,这公司也不行。

 

第三个就是刚才讲的,下班以后跟谁在一块儿?下班以后,他一定是跟最重要的或者更喜欢的人在一起,他老是跟有意思的人在一起,那说明这人公司太正常了。比如海底捞的老板,啥时候找人都在,张勇。然后我们约在4月份去哪儿玩一下,大家都挺轻松的。为什么?也没借什么钱。另外,这个公司多简单,干啥的?卖火锅的。是不是一句话说清楚了?大家认为海底捞是干什么的?也是卖火锅的。

 

所以最终我们来判断,我们这就是老中医号脉,见一个老板,大概两分钟我就知道这公司行不行。

 

樊登:那像我这种下了班就在家带孩子的呢?

 

冯仑:好人,正常人。

 

樊登:这算正常。我一般一边看书一边带孩子。

 

冯仑:这就很正常。为什么呢?这是正常人的生活。或者你带孩子,或者是陪父母,或者旅行,哪怕啥事没干自己睡觉,这都是心里没是非。什么人睡不着呢?是非太多,得出门儿摆平。所以我说最终的结果,人要没是非,特别重要。要掌握这个,除了角色要少,更重要的是借钱要少,你只要不借钱就没是非。另外,你不用别人的钱就没是非,你用了别人钱就有责任,要透明,要盈利,要增长,让人变现。这玩意万一没做到,就失败。

 

樊登:压力就大了。但是您做房地产,您肯定得用别人的钱。

 

冯仑:是啊,所以我说减少是非,但不能说消灭是非。

 

樊登:您专门有一篇文章写借钱这事。

 

冯仑:对。

 

樊登:借钱是个艺术。

 

冯仑:借钱很难的。就是说人生啊。当然,最近我发现中国有科技的这些进步,现在中国进入四全社会,叫全透明、全留痕、全信用、全追责。也就是说,你不允许做错一点,你做错一点就归零了。

 

樊登:作恶的成本特别大。

 

冯仑: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借钱其实是要么很容易,要么就不可能,已经变成这样了。所谓很容易就是你信用越来越好,别人追着你借。还有一种就是你没信用,跟美国一样,不可能。比如你今天到美国去,你怎么能借到钱?你没借过钱,没信用。所以也就变成这两个极端了,要么是很容易,要么不可能。

 

樊登:我前两天看了一本关于美国社会的一本书,它就说,穷人在美国生活是特别困难的。因为美国的穷人借钱的成本要比富人高很多,就是因为他信用低。

 

冯仑:所以借钱是越借越有信用,这是对的。因为我现在还在一些银行做董事,在风控委员会,现在全都是人工智能软件控制。所以,比如说樊登来能借多少?根本不用问,把你那基础数据一输入,就评估出你的信用能借多少钱,不能借多少钱,能不能借给你。

 

樊登:不像过去那样再去看有没有大楼抵押。

 

冯仑:找谁都没用。现在那报表公司基本数据往这里一输,软件一过,能借多少就清楚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借钱跟当年我们那时候借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借钱确实简单,就是你得求人呗。求求求,求到人家相信你。但是这个也其实是一个中国的创业者早期会碰到的问题。创业者钱有三种来源。

 

创始资金,一个是家里给点,这算是运气。比如昨天我碰到一个老板,他爸给他500万,他用11年赚了1亿多。那这是家里给的钱,这是一种。第二种就是有个想法,风投。第三种就是借,朋友凑的,借了再变成股。

 

所以这个时候借,你就得想一个问题,你们家给这是没办法,这家里人喜欢你。剩下两个都跟你为人有很大关系,就是我们说的钱以外的能力,你是不是诚实,是不是敬业,是不是会表达,是不是能说服别人,这都很重要。你不能表达,你有再好的想法,说歪了别人也不给你。

 

樊登:您第一次借钱,是在大钟寺那次。

 

冯仑:我们当时一直都没钱,我们早期,就是1991年刚开始注册公司的钱,这是我们自己东借西借,凑了三万多块钱,完了以后还剩几百块钱人民币,拿了个牌照。这时候又开始借,没办法,就得借。那么龚晨他们在海南借,我回北京了,在北京借,然后大家借。我当时就是要找一个金融机构。

 

樊登:要借多少?

 

冯仑:当时准备借15万。

 

樊登:那在当时是挺多的钱,1991年。

 

冯仑:1991年,15万。但是他不能直接借,我想让他做个担保。然后龚晨在海南那边借,但得他担保,他是个金融公司。然后那个朋友,我也没钱,就在大钟寺边上那个青年公寓,我住15楼,借张维迎家的房子住。

 

樊登:都是借的。

 

冯仑:在他们家住,晚上就请他吃饭喝酒。又没钱,就在家随便做做,那就一个筒子楼,就一间房,这样子喝了以后,他胃好像不好,一下就有点晕,就倒着睡着了。结果都到一点多了,我和太太没地去,就那一间小屋,太太坐在那儿困。那也没法弄,我也不能把人弄醒。要求人借钱,你把人弄醒了,人不高兴。就坐那儿等,等到后半夜两点多,人醒了。醒了我说,哥们那你这晚了,送边上有个大钟寺饭店,我说去那儿。

 

结果又下雨,我们俩就下15楼,打个伞走到大钟寺。走到大钟寺以后要开房,大概我记得三百块钱不到,还有二百多块钱一晚上,可是我手上没有,没带这个钱。后来让他先给付了,我再去结账。然后把他都安顿好,我又走回15楼,这一路下着雨,打个伞,自己走回青年公寓,再爬15楼回去。

 

那真是憋屈。那你内心就是非常憋屈,就是叫作欲哭无泪的感觉。第二天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人结账。最后还好,他给做了一个担保。最后,那边原来是借15万,后来也没那么多,借了七八万给我,就说续上。续上不够还得借,又借了一个朋友。

 

龚晨那个朋友很有意思,把保险柜一打开,说我的家当都在这儿了,你看你拿多少。最后龚晨好像说拿了一半,也就几万块钱的一半。又借,就不停地借。但是因为就这样子,一直到借到一笔大的,借了500万。借500万那也是挺难的。最后要给人家,为了借这个钱,我去相当于,还多亏当过老师,先去给人预讲一次。

 

樊登:路演,那叫路演。

 

冯仑:路演,先到一个介绍人家讲了一遍,然后又去餐馆跟那个人讲,讲完了人家觉得行,做一个交换。他支持我们去借这个钱,我来帮他办一个事。当然这个人最后我们很多年后还见到了,大家觉得还挺开心。但当时他没法相信你,所以你怎么讲?所以我一直觉得表达也挺重要的。

 

樊登:但您刚才说那个话,说现在的社会越来越透明以后,没有信用的人就更难借钱了,有没有可能会造成,就是想要像您那样过去通过创业来改变命运的人变得更加困难了?

 

冯仑:不是,现在还更容易了。原因是什么?周边有钱人多了。比如说,来一个人说,樊登,借我5万块钱,对你来说,可能5万块钱可以,借就借了。周围有钱人多,中产阶级也多了,借钱还容易了。

 

樊登:借钱和投资是两回事。

 

冯仑:借钱容易了,再一个就是你要去找风投,所以从这个角度比原来容易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又难了:做生意人多了,竞争厉害了,都拿着商业计划书在找这些人,那就一笔钱有20个人和有200个人来竞争,你这难度大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要求你的技术、产品、商业模式一定要有创新,这又是不容易的一点。

 

樊登:我觉得您这书里边最有意思的一个氛围,就是您在写到那么多苦难的时候,写到那么多朋友有的进监狱去了,有的跑路了,有的两家往死里打等等,您都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幽默感在写这个东西,这个幽默感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冯仑:实际上人说话很有意思,他就是憋屈以后,人要释放。人释放的时候,不能正着说的时候,所以其实就是说幽默、淡然、释然、调侃、自嘲,都是一种释放。

 

樊登:想想看都是很焦虑的事。

 

冯仑:另外,毕竟还有一点什么呢?你得了一场大病,你没死,回过头来谈这个病,和你死之前谈这个病不一样。我就属于没死。

 

樊登:活过来了。

 

冯仑:活过来了,所以再谈这个病有点轻松。另外,也看得更客观,看当时是怎么治的。实际上,一个是我说通过这种说话方式释放,还有一种就是说大难不死,回过头来你在讲的时候,你看得更清楚,而且你知道当时哪个动作放在大的历史环境下看。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跟人类经验和知识结构有关。因为我是一个典型文科男,所以文科男喜欢历史哲学,乱七八糟什么事都知道,所以你有时候心就变得很大,心越大,是非越小,这很痛快。你看佛,天下、世界、万物、人间,都是大词儿装在胸里。说你这玩意,这不是是非了。如果你心很小,是非很大,世界很小,是非很大。所以我就说,经历了几十年,然后又通过经验、朋友、看书、听说,知道的世界太大了,所以对每一件事就有点淡然和超脱,甚至用这种状态看自己。也有一些把自己看得更小了,看得更清楚。

 

樊登:别人能遇到的挫折,我也应该遇上,这也没什么。

 

冯仑:这正常。今天我看了李嘉诚的一段话,很有意思。他说,如果你是普通人,你只经受普通的痛苦。你想成为特别的成功者,那你一定要经历特别的痛。我觉得这就是对的,这世间的事都是公平的,你要成佛,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樊登:这叫英雄之旅。一定是有这个过程。

 

冯仑:你要成为一个超凡脱俗、让人敬仰的人,那你凭什么呢?比如说,很简单,有些各种二代,为什么别人尊敬不了?

 

樊登:就是因为你没经过这事,没有磨难。

 

冯仑:你生下来,就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我怎么尊重你?所以我一直觉得有钱不难,成功也不难,难的是有钱和成功以后令人尊敬。而“令人尊敬”这四个字怎么做到呢?要经历困难,解决问题,而且解决常人不遇到的困难,去战胜别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最后才令人尊敬。

 

世界上有三种事大家是服气的,不讨论,有结果就认账。第一个是战争,干死了就干死了,胜败立现,没有人怀疑,输了就是输了,大家不讨论。第二个是运动,运动员你说菲尔普斯游泳游这么牛,谁敢不服气的?没人不服气。第三个就是做买卖,做企业家,拿报表来说话,咱也不说别的。所以我们就是说,希望创业的过程变成一个令人尊敬的过程,那就要面对所有的困难,你要去解决它。

 

樊登:那您有没有偶像,在往令人尊敬这条路上走的时候?

 

冯仑:我有很多,我周围这么多做得特别棒的企业家。

 

樊登:我看您在书里边写得最有这种感觉的是您和李嘉诚先生吃饭。

 

冯仑:包括李嘉诚,包括王石,包括任正非、马云、柳传志、马化腾,这有很多人,每个人我都能讲出一个很具体的一个故事给我的感动。比如说马化腾,可能大家看到他是做企业很成功的,但是他有一个特别的品质,就是对于一件事情持续投入的专注精神。

 

比如公益,其实马化腾做公益做得特别好,特别认真。我们共同在做一个故宫基金会,文化基金会。有一次在腾讯开会,开了一天。你想,这个基金会也不是大到有多大,然后他认真地看材料,认真地讨论,从上午、下午一直到吃完晚饭。我就觉得,对基金会的这一点事,他就这么认真。

 

樊登:对,他要管那么多的事。

 

冯仑:那么投入、那么认真,而且认真地问每个细节。所以你看,这都是这样,每个人都能讲出这种故事来。这都是让我觉得有差距的地方,和你必须要追求的。当然,以我的年龄,我不会像二十多岁小孩那样去偶像崇拜,但我知道差距。我跟每个人在一起,我知道我的差距。

 

樊登:可以学习。

 

冯仑:我觉得可以学习,而且我发自内心地尊敬。就是说,把每个身边朋友的点滴优点,都觉得是激励自己改进和做事的动力,就像王石、柳传志、马云,这都是。一个人,我是觉得差别在哪儿?硬件是一样的,男人女人脖子以下都差不多,器官、构造都一样,但人为什么还会有差别呢?软件不同。就跟电脑一样,你这个软件系统、操作系统不一样,而这个软件最大的就是价值观,我们说三观不一样。

 

所以这个软件系统要定期升级更新,所以对于一个企业家,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就是不断更新你的软件。以我现在的经验、年龄,从知识这个层面上的软件来说,我现在是很落后的,但从价值观上面我是一直有的。但是知识就现在一套词汇,五年都不到,就换一套词汇。过去几代人的一套词汇都不变,因为在山里头,所以爷爷奶奶是最好的导师。现在词汇变化太快。

 

樊登:现在是孩子可以给爷爷奶奶上课。

 

冯仑:对,因为他用的是新手段、新技术、新词汇。比如今天你说做营销,做一件事情,其实可以很低成本地做。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去问谁?你不能问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所以你一定要去跟年轻人去问的。

 

樊登:您这几年出现的时候,我觉得万通的品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反倒是“风马牛”这个词出现得特别多。

 

冯仑:我们最近几年做了一个特别大的改变。我们从早期做到2015、2016年的时候,已经25年了,差不多相当于四分之一世纪了,这个企业就面临一个决定。这个时候不光我们,大概这个年龄的企业都是这样,是转型、脱胎而生、再生,还是把它卖了?还是维持着冰棍,慢慢化了,就死了?

 

比如现在大家都说,像阿里这些也都快二十年的企业了,现在到那个时候,你就面临一个东西,你要是待着,人都老了。我们创办企业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现在全五十多岁,快六十岁了。那跟着我的这一批人都这样,那你是让这一批人继续做一个传统的生意,这么维持着慢慢萎缩,还是做一个新的,是转型?

 

转型又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老树新芽,我们一开始都想偷懒,想老树开新枝,搞了两年不行。那就再想个办法,撇一个枝,栽到别的地。所以我们基本上做了一个比较大的转型,就是把传统的减持了。就在万通这个房地产传统开发这边减持以后拿出来的资源,我们重新布局。

 

另外一个就是我们文创,这文创也是从老树里头拿出来的。原来它在老的体系里是非盈利的,那么结合新媒体整个的变化,我们把它变成一个盈利单位。盈利单位头两年是一种跟随的策略,就是先熟悉熟悉这里边的生态,所以我们去跟随,大家做什么我们也做。

 

从今年开始,我们走差异化的创新模式,重点就是去研究,我们叫包括卫星的传媒。什么意思呢?其实自从有了电和收音机结合,开始有了现代传媒,卫星和电视创造了像默多克这样的一代的传媒。现在我们要创造的,就是说卫星跟手机怎么结合?那会有一个更大的传媒。

 

樊登:所以你要发射“风马牛”卫星。

 

冯仑:去尝试、去研究。我们这年底或明年初会发射2号。所以在这个里头,我们只是把原来这个品牌移过来了。而且我们原来非盈利的这个“风马牛”是电子杂志,那么现在在文创里边这是其中一个品牌。那么我们还有儿童戏剧,还有英文的媒体,所以这里头就是我们整个媒体里边的这一部分。另外还有海外的安保,还有金融服务,包括我们自己投的房地产科技,投了很多。那么这是只不过因为它是个媒体,所以大家就老听它说。

 

樊登: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您个人生活方式的一些转型?

 

冯仑:这个转得还是很大。就是我刚才讲的是转型和脱胎换骨。我今天算了一下,公司从最初跟着我的老人,现在都是六十岁以上的人,只剩下大概五个人,全都换人了,都是年轻的。另外,我们由一个大组织变成很多小组织,所以我们现在叫价值观,小组织自驱动,低成本高回报,就变成小组织,按照这个价值要赋能。

 

然后价值观我们也重新树立,在“守正出奇”的基础上,把它改为“自由、赋能、创造、共享”,等于4个板块,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差异化竞争策略。我们差异化战略就是你有创新和自主定价,另外在市场上会有一个“区隔”,有一定的屏障,别人不容易来挤占你这一块。

 

樊登:这对万通来讲是一次蜕变。那天董明珠说,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退休的事。你有没有安排过自己的退休生活?

 

冯仑:作为一个创业者,其实不叫退休,只是说把这个工作的重心挪一下。实际上,“休”是不可能的,“退”是可能的,这两件事得分开说,就是退而不休。比如从公司来说,我其实考虑更多的就是差异化的定位,因为我们作为一个投资机构,那我投什么呢?我不能去投TMT(科技、媒体、电信),跟他们竞争去了。

 

那我最主要是投房地产科技,在这个赛道里,我投得足够多,赢面也不小。房地产科技最近在美国每年的增长都在一倍以上,就是投入的资金量。而且房地产科技这个赛道,以前其他人都不怎么看了。所以可能我们就在这个领域里,就是比如说我来确定这件事,确定以后他们去研究、出报告,然后找企业去投。怎么投?那就是剩下的事都一样,投资有流程、有纪律、有套路,都是这样。

 

樊登:最后咱们得总结一下,您给我们的听众,有没有一个读书的建议?

 

冯仑:我觉得,书就是和空气和水一样,读书是个吸取营养的过程,所以这件事不要那么隆重。你呼吸的时候,你并没有说今天决定呼吸一下。实际上,它是个生命的自然过程。就是说读书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变成日常的事情,尤其有手机以后,变成随时随地,像呼吸和喝水吃饭一样的,把读书当成生命成长的一个部分,然后去吸取营养。还有一个,如果是做生意的人,我都建议多看点那些特别狠的小说和历史。

 

樊登:什么叫特别狠的小说?

 

冯仑:比如《教父》,是特别狠的书。

 

冯仑:为什么呢?因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做生意要从别人口袋挣钱,让人好高兴地掏出来,得懂人。而要懂人,你不是通过那个简单的、很傻白甜的方式,你怎么懂人?

 

另外,你通过这种特别狠的,把内心撕开再合上,再撒上盐,再把它剖开,这种拧巴、冲突、撕裂、对立、牺牲、复活,这个过程都是特别狠的。你把这些都弄完,你做生意就很坦然,你对任何事情,比如说对面过来一个人,一眼就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这就容易沟通,你沟通的频道就很宽,就容易把事情做成。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最不懂人的是我有一次癌症误诊,还有一个人跑这儿来拉赞助。

 

樊登:您在病床上?

 

冯仑:不是,我得癌症了。我都坐那儿了,他专门要来。我以为来看我,结果他来要钱来了。所以你想我可能给吗?这是不懂人。他反过来,如果懂人性,他就来看你,帮忙给你找医生,什么事就不说。然后再找另外一个朋友,说这个人最近特别困难,他看你生病了,他就不说了。他说本来有这个想法,但是就是说不说了,关键就是朋友,帮他把病给治好,咱这事就算了,不提了。他在通过第三个人递个话,你一感动,给了。他不,他就坐那儿半天唠叨唠叨,最后就是要钱,那你想,这不是来看你了?所以我觉得读书其实也很有意思。

 

樊登:怎么界定《岁月凶猛》这本书呢?我感觉它并没有想要传递刻意的价值观,但是这里边充满着作为一个企业家、作为一个智者的闪光的智慧,所以《岁月凶猛》,我们可以用智慧、用幽默来对待它。希望大家都能够打开这本书阅读一下,因为读起来真的很有快感,很愉快,很有意思。谢谢冯仑先生光临。

 

冯仑:谢谢。

来自樊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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