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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诗》-樊登讲书

读完本文约需20分钟,樊登对谈蒙曼:从五万余首唐诗中汲取精华,领略诗的四季物候之美。

樊登:各位好,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今天的作者光临请到的是我的一位偶像——蒙曼老师,欢迎您。蒙曼老师今天带来了她的新书,叫作《四时之诗》。我看这底下写的特别厉害,精选五万余首唐诗之精华,这怎么精选的?从五万首里边挑?

 

蒙曼:其实是这样,这个也算是一个广告,也算是一个事实。说广告是咱们这本书三十多首,然后跟五万比,这好像是很有视觉冲击力。但是说它是事实是为什么?咱们全唐诗是四万八千多首,现在再加上大家从各路地方找来的那些诗,加起来是五万多首。这五万多首后来汇到清朝人编的一本书,叫作《唐诗三百首》。然后咱们又从《唐诗三百首》这本书选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三十多首。所以本质上讲,这不是有一个大体量做后盾了?

 

樊登:有没有这样一个规律,越选出来的诗就越好?

 

蒙曼:那肯定的。

 

樊登:就是那《唐诗三百首》就比那四万多首要强?

 

蒙曼:那一定是的。因为唐诗是什么?你要现在讲有好多口水诗的。因为唐诗有一个特点,它渗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方说家里生了一个小孩,满月了,请你去吃满月酒,你得给人写诗。然后新娘子到你们家,你结婚了,新娘子不肯出门,人家说没化妆。那怎么办?你写催妆诗。好不容易化好妆了,到你家了,那时候是不兴盖头的,盖头是后来的事情,当时两面帐扇,新娘面前一挡,就不让你看。化好了,但是不让看。怎么办?写却扇诗,说你把这扇子打开,这样写诗。人家升官了,得写诗。人家告别,到远方去了,你还得写诗。

 

所以在唐朝有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像唐朝现在我们能看到一个《王梵志诗集》,敦煌出来的,生活中什么“庵子极孤凄”,就说我这个草房子住得可真不行,然后我和我老妻两个人怎么样吃不饱饭,睡不好觉,官吏来催交租等等,所有的生活都被他写进诗里。所以你可以想一下,它说明什么问题?

 

第一个,社会面很广,大家都来写诗。第二个,泥沙俱下。时代很蓬勃,大家诗性很好,但是真正掐尖的那也就没有那么多了。你作为一般欣赏,当然我们要掐尖。但是如果你有另外一方面的取向,说我喜欢了解唐朝社会,那您还真别掐尖,那就得读唐人的诗集。比方说,你想知道李白生活的那个时代,你最好读一个《李太白全集》。那如果你要说我就想欣赏中国文学达到最高程度是什么样子,那你就看《李白诗选》,或者是看咱们各类选出来的诗。

 

樊登:太棒了。您一共大概读过多少首诗?

 

蒙曼:不知道。那得考虑是什么。因为我们有的时候是为了我们的工作而读。比方说我最早做军事研究,做北衙禁军的研究,就是专门保护皇帝的卫队。那我就得把禁军其它材料都扫过一遍之后,我还得扫唐朝所有讲军队的诗。那个旗是什么样的?这里头组成人员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心态是什么样的?比方说他们会不会因为护卫皇帝就趾高气扬?事实上也确实是。韦应物觉得“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我从小就侍奉着皇帝,所以我这个人长成那种无赖性格。这也是我们了解军人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所以我还有好多因为工作而读的诗。

 

樊登:那就像韦应物这种人,我觉得他是一个当过兵的人,做过侍卫的人,他能写出“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样的诗句,这特别奇怪。

 

蒙曼:人生的一个大转折,小的时候是个无赖。其实我想这是一个佛教的故事,说什么样的人能够被度化?不是说“我不要,我不要”的那种人,恰恰是强烈地说“我要,我要,我要”,最后一转过弯去什么都可以放下了。韦应物就是。少年的时候是个无赖,但是一旦他醒悟过来了,放下了,“野渡无人舟自横”。

 

樊登:他们家就在我们西安市郊,韦曲。

 

蒙曼: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樊登:那您参加《中国诗词大会》,有那么多选手,然后我看你们几位评委坐在那儿,人家说什么诗你们都接得上。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就真的脑子里全有?

 

蒙曼:其实这个有赖诗词大会的一个选诗的标准。它那个诗不是越难越好,其实是越能唤起人们的回忆越好。它那里头选的诗,其实您要仔细看的话,我没有算过,我相信是一千首左右,就已经把整个大会打下来了。或者你再往上高一个水准,两千首打下来了,这两千首恰恰就是各个朝代掐尖的那些。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那个节目其实录得也轻松,大家看得也轻松?

 

樊登:因为不费劲。

 

蒙曼:因为不费劲。因为它唤起我们之前,其实是从小储备过的那种情感,储备过的诗句。

 

樊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如果想要提高自己的诗词造诣,去学习,有一个什么的路径,您可以推荐?

 

蒙曼:路径,我认为咱们过去蒙童教育,就是蒙学,讲“三百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什么呢?《千家诗》。《千家诗》其实就是诗选。我觉得普通人,你要是不想彻底地了解那个时代或者某一个诗人的话,我还是认为应该从诗选入手,因为就是掐尖。

 

上次我跟清华的一个机器人在一起,那个机器人干什么呢?说这机器人很会写诗,然后要给我写藏头诗。比方说“蒙曼很好”,第一个是蒙开头,曼开头。然后一开始就跟我说,机器人储备量特别大,我说它一定写不好。为什么?因为他们跟我讲,这个机器人储备量很大的时候,说它现在已经学习了五六万首诗。我说那可就糟了,它的审美口味被破坏掉了。

 

樊登:教坏了。

 

蒙曼:就跟一个小孩一样,三岁的时候味蕾初长成,然后你一会儿给他喂麻辣烫,一会儿给他喂法式的大餐,一会儿给他喂日本料理,然后一会儿你们家做的家常菜,最后小孩的审美全乱掉了。所以我觉得,小孩你要真想培养他成为一个口味刁钻的美食家,你别给他吃街边摊。

 

樊登:就吃好的。

 

蒙曼:就吃好的。我们中华文化这么博大精深,有那么多的东西留下来,那儒家经典现在不是也讲四书五经吗?而且儒家那些大儒们讲,五经是什么?五经都是连糠带米全都有的,四书才是精华,是煮好的米饭。那诗也是一样的,你掐一个尖,其实受到的是审美的教育。

 

樊登:《千家诗》你真读熟了就够了。

 

蒙曼:对。但《千家诗》我个人觉得还不及《唐诗三百首》。《千家诗》杂,它有的时候有点低估小朋友的审美力了,它会讲,越简单一点的诗越好,或者说小朋友看起来没有生字的诗会更好一些。比方说唐诗和宋诗,我一直主张小朋友读诗从唐诗入手,别从宋诗入手。为什么?宋诗喜欢说理,“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为什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樊登:这不是升华吗?

 

蒙曼:告诉你跳出来,小朋友不懂的,小朋友是用心去体会的,他比较容易体会什么?“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那个心就被打开了。如果让他体会道理,我觉得慢慢靠后一点点会好一些。当然不是说宋诗不好,宋诗和唐诗在中国诗歌的历史上可以说是双峰并峙的两座高峰,但是它的侧重点不一样。一个是抒情诗,一个是说理诗。情具有普遍的打动性,但是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适合每个人的。就比方说咱俩现在吵起来了,咱们各自讲各自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越吵越凶。

 

樊登:停不下来。

 

蒙曼:对。如果说咱们讲点感情,我是九二级的,您九三级的,那个时候中关村什么样子,这事儿就吵不起来。所以我说读诗从最打动你心的那一点入手,从诗选入手。

 

樊登:咱们说回《四时之诗》,春、夏、秋、冬,您怎么想到这个创意的?

 

蒙曼:这可能是人最自然的、面对自然的时候会有的一个思路。你有没有听过黄耀明的《四季歌》?林夕作词的。然后我们之前有过“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的《四季歌》,周璇唱的那个。还有什么?还有比方说罗大佑的《乡愁四韵》,那个肯定你也会唱,因为咱们那代人都会。

 

樊登:给我一瓢长江水呀长江水。

 

蒙曼:虽然是《乡愁四韵》但不是四季,可是你要往四季靠拢,一点问题都没有。第一段,“给我一瓢长江水”,我觉得像秋天,“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那样一种情怀。那么大的一个长江水,但是我要把它化成酒,为什么?酒要浇我的愁,这是秋天。他后来就讲到,比方说“雪花白”,雪花白是冬天。“腊梅香”,腊梅香是早春的那个样子。然后讲到“海棠红”,海棠红是什么?是夏天。所以我就觉得中国人,当他自然而然地面对自然的时候,其实他不可能说对时间是没有感触的。而最鲜明的时间流转就是一年四季。为什么我先说黄耀明的那个《四季歌》?林夕那个词,我觉得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我记得不确切。

 

樊登:红日微风吹幼苗,云内归鸟知春晓。

 

蒙曼:床畔蝴蝶飞走了。

 

樊登:一个年代。

 

蒙曼:对,它非常好。它讲什么呢?它讲四季是有冷暖的,而且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也阻挡不了。但是它又是轮回的,我觉得中国古典农业社会,可以说对一年四季的理解比我们今天要深很多。而我们今天,如果要说我们面对自然的话,你说你其他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但是你说一年四季你都搞不清楚了,这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所以我想人和自然的结合,或者说你面对世界的时候,你首先能够感到的就是这种时间的流转和四季的轮回,所以我说诗从这个角度来讲也很好。

 

樊登:而且我现在发现很多人应季的时候都喜欢去搜一首诗,放在微信上秀出来。这个变成一个工具书了,今后到了节点上,所有人都发的是您这里边的诗。

 

蒙曼:如果那样也不错,因为这是好诗。咱们任何一个节气都有诗,你要是去查的话都有诗,但可不见得是好诗。有些节气你硬拉的话一定有诗,但是我们还是选好诗的。

 

樊登:到了清明节的时候,他们如果都发“清明时节雨纷纷”,那气氛有点吓人。您这儿选的是“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我去年也是在微信上秀的这个,特别有意思。

 

蒙曼:那您太有文化了。

 

樊登:我就是搜偏门的,别人没有的。

 

蒙曼:主要是什么?“清明时节雨纷纷”,大家现在都说是杜牧的诗,其实不一定。因为在唐朝的诗选之中,没有人说这诗是属于杜牧的,杜牧的诗集里头不存在这诗。一直到南宋才出来,南宋忽然在讲杜牧的诗的时候,有人就讲了,杜牧写过“清明时节雨纷纷”。所以大家比较怀疑这首诗,它不见得属于唐诗。

 

樊登:那会是谁?可能是宋人写的?

 

蒙曼:可能是一个非常高明的人,但是他不见得是杜牧。

 

樊登:真可惜,知识产权都不要了。

 

蒙曼:古代人经常这样,我宁可把这个诗献给我心中的偶像。

 

樊登:那您给咱们讲讲,最能代表春天的诗,在您看来是什么?

 

蒙曼:我们这本书,我最后有一个小的想法也放在这里头了。李白他一个人写了四首《子夜吴歌》,《子夜吴歌》分春、夏、秋、冬。我觉得李白的这个想法特别好,那几首诗也特别好。所以我就跟大家分享那个。“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我为什么说这首诗写春天好?假使是一个命题作文的话,你写什么都可以。比方说春天,我这个摄像的机器坏了,然后我每一次让它摄像的时候,它都嗡嗡嗡,咔啦咔啦,最后灯就灭掉了,可不可以?不是不可以,但是没有任何人会跟你产生同理心。因为首先我没有摄像机,另外我的摄像机没坏,所以你要说春天来了,摄像机就咔啦咔啦,然后一明一暗,这个没有同理心。

 

那春天讲什么最代表春天?我们过去有一个设定,说春天是什么?是春姑娘。我们不会说春婴儿,春老头,甚至我们都不主要把春设定为少年,我们设定为少女。为什么?它漂亮。春天有一种自然萌发的那种美丽,所以设定为春姑娘。那姑娘干什么最代表春天?中国古代男耕女织,女性是做女工针织,女工针织你要绣花就得有布,你要有布就得养蚕,养蚕就要采桑。姑娘采桑,这简直就是春天最经典的一个主题了。所以你看它一开头:“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

 

而且很多人一看这诗就知道了,这诗是仿写,就是改头换面。按照我们现在讲的叫“天下文章一大抄”,抄的是谁?汉乐府《陌上桑》中秦罗敷的故事。但是我觉得这改得特别好,改得好在哪儿?秦地罗敷女当年在《陌上桑》里,采桑在什么地方?“采桑城南隅”,一个地点而已,你城南和城北有区别吗?和城东有区别吗?可能都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区别。李白说,“采桑绿水边”,你想想看,春天的颜色出来了,水的那种柔波出来了。

 

樊登:就比城南要好一点儿。

 

蒙曼:好太多了。然后下面是“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这是什么?讲美。这个姑娘美,美在哪儿?你想原来的《陌上桑》用多大的篇幅写这个美?姑娘是带什么,穿什么,梳什么样的头发?别人看了她会怎么样?行者看她怎么样?少年看她怎么样?老头看她怎么样?都不要了。“素手青条上”,素手,白的,青条,青的,红妆,红的,白日呢?

 

樊登:白日算是红的还是白的?

 

蒙曼:算是红的,算是白的,算是黄的,都不对。算是你那灯,高光提亮,把所有这种颜色都给打亮了。素手更素,青条更青,红妆更红。

 

樊登:白光加亮。

 

蒙曼:对,就是提亮。春天其实就是一种亮色。好,这个又好。最好的在哪儿?在最后一句:“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什么意思?回到原始《陌上桑》,罗敷姑娘这么美,有一个太守过来就想调戏她,问她,你多大岁数?你谁家姑娘?然后最缺德的一句:“宁可共载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家。就等于现在一恶少开了辆宝马过来了,看一个女中学生在那儿,说“走啊,小姑娘回家呀”那种感觉,很恶心。

 

然后罗敷当时怎么讲的?在汉乐府里,罗敷是说我丈夫比你牛得多,“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我丈夫十五岁如何,二十岁如何,三十岁如何,四十岁如何,比你官还大。可是那我们就会产生一种疑惑,假使秦罗敷姑娘没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丈夫怎么办?劳动妇女就得接受调戏吗?

 

所以你看李白,我觉得讲春,最重要的是把春的精神讲出来。他精神在哪儿?“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我家蚕宝宝饿了,你给我滚一边去,我要回家。什么意思?你的那个精神之低下,还不及蚕宝宝在我心目中的分量重了。所以我们家蚕宝宝饿了,我就要回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樊登:李白觉得之前那个辩论不过瘾,没说到点子上。

 

蒙曼:对,青春的锋芒没有表现出来。青春是什么?不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也不是红花绿叶,是青春有一种锐气,我根本不跟你讲那些世俗的事情,其实你比谁官大,那就很世俗的一个事情。我跟你讲,我的精神是高贵的,是纯洁的,你是低劣的,是卑鄙的,所以我这精神战胜一切。您说这是不是春天?

 

樊登:拿诗吵架。

 

蒙曼:而且这个真是把春天所有的意象都打出来了,是一个丰满的春天,不是花红柳绿,是一个少年的锐气。

 

樊登:春天明媚的颜色,像一个春姑娘一样,太好了。夏天我们应该吟诵点什么诗?

 

蒙曼:夏天,我其实想给大家推荐一首大家不是特别熟的诗,元结的诗。元结作为一个诗人,其实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大家听过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李贺,但是很少有人听过元结。但是元结他写夏天有一首诗写得特别好。比方说我跟大家分享其中的两句,叫作“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感觉怎么样?我们现在夏天经常在路边摊喝啤酒。但是那个时候,你想想,把这个环境变得更好一些。

 

樊登:山像一个酒瓶子一样,“山为樽”。

 

蒙曼:“水为沼”,一个池沼,一个酒池。“酒徒历历坐洲岛”,大家都在那儿,又是披头散发的。在这儿是一个小岛,您这儿是一个小岛,我这儿是一个小岛。大家都坐在小岛上,我们就在那儿一起喝酒,夏天。

 

樊登:光着膀子。

 

蒙曼:喝啤酒,这种感觉好不好?就像我们喝啤酒的时候那种感觉。

 

樊登:这里边什么地方体现出夏天?

 

蒙曼:那就是前两句:“夏水欲满君山青。”夏天的水把池塘给涨满了。

 

樊登:您直接从第三句开始的。

 

蒙曼:因为我开始就想到了夏天最经典的场景,不是日头有多烈,是大家在日头底下喝啤酒,或者在月光底下喝啤酒,那种感觉有多开心。我觉得夏天有一种特别爽朗的感觉。那种像您说的光着膀子喝啤酒的那样一种感觉。人家这样一首诗表现出来了。这诗人是谁?元结。元结是谁?元结是真正打仗保护过好几十个州的州民的一个将军。

 

樊登:所以有豪情万丈那种感觉。

 

蒙曼:豪情万丈,可是他爱民如子。这个家伙到道州,就是现在的湖南这个地方当官。道州,可能读唐诗的朋友知道,它那个地方比较穷、比较落后,盛产侏儒,当时还要进贡给国家,所以很多人反对过这种风气。那么道州当时轮到元结做宰守的时候,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朝廷征税。然后元结作为政府长官,抗租、抗税,我不让老百姓交,我老百姓穷成样子。所以这个事情当时也引起轰动的。

 

然后你看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然后他说我从公家的粮食里拿了一些粮食来酿酒,酿酒要干什么?要跟我的朋友在这儿喝酒。喝酒的时候,我们找到了现在夏天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感觉。生活,一个属于人的诗。

 

樊登:唐诗里边读得多的话,连烤肉摊的场景都有。

 

蒙曼:而且唐朝是吃烤肉的。

 

樊登:真有烤肉摊喝酒那种感觉。太棒了。

 

蒙曼:我就觉得我们现在选诗,有时候给小孩讲诗的时候,都特别愿意讲家国情怀的诗,对不对呢?也不能说不对,但是小朋友有小朋友自己对问题的理解。或者说我们不是为小朋友,是普通人,普通人我们也不是说每天都生活在家国情怀这样的一个大境界之中,生活有生活的美丽。唐诗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它反映方方面面的美感,不是唐诗就一定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唐朝有唐朝人的那种小幸福,有唐朝人开心的样子。

 

樊登:我一想到夏天,我能想到的诗句就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种感觉,“映日荷花别样红”,那应该是夏天的典型感受。

 

蒙曼:对,荷花代表夏天。

 

樊登:您做这研究有没有大数据统计过,古代人写诗,春、夏、秋、冬,哪个季节的诗最多?

 

蒙曼:他们原来气象方面的专家统计过,是春、秋最多,夏、冬略少,不是略少,少不少。

 

樊登:少得多。是什么原因呢?

 

蒙曼:春秋是生的季节,生出一种新事物。比方说春天,柳丝也绿了,草也长起来了,花开起来了,冬天的那种阴霾一扫而光了。秋天又是一种转换,这个转换从夏天的蓬勃一下子转到萧条了,也是一个很大的转换。所以春和秋给人的内心触动多。春天是开朗的、向上的,秋天是萧瑟的、悲凉的。还有一种情况是什么?春、秋都是古代人活动最多的时候,今天也是。

 

樊登:社交多。

 

蒙曼:对,你有春游,有秋游。所以春天有登高,上巳节也是有登高的这个环节。秋天有九九重阳节,那是三三,这是九九。九九重阳节是辞秋,那叫迎春、踏春,这叫辞秋,也是辞青。所以都出门,出门才有诗兴。整天憋在家里头,为什么古代女诗人少一些?我觉得除了受教育程度低之外,她这个圈子太小了。

 

樊登:社交少,像李清照这样爱到处玩的不多。

 

蒙曼:那主要是社会环境不允许。

 

樊登:我是觉得夏天写诗难,人“燥”。

 

蒙曼:所以夏天容易写一些有禅意的诗。中国古人是讲究内心的修养,咱们儒家和道家,其实佛家都是讲内心修为的。比方说孟浩然,他写夏天,“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你就觉得他是在最燥的环境里找最清幽的缓解,或者说营造最清幽的心境。“荷风送香气”,你说你得静静地待在亭子里头,然后荷花的香味传来了。是因为有一阵清风动了,所以你感受到花香了。“竹露滴清响”,竹叶上的露水一点一点凝结,然后凝结到一定程度就掉到池塘里,这环境得有多静!而且你想荷花的香气和你的内心,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叫灵魂的香气,就可以混合在一起了。夏天有这样最凉快的诗。

 

樊登:对,得找到那种意境、感觉。秋天诗比较多,而且《子夜吴歌》里边好像是秋歌里最有名的一首。

 

蒙曼:那当然了。“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就是您家那儿,“长安一片月”,月亮就出来了。“秋月扬明辉”,过去也讲,秋天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最重要的象征是什么?

 

樊登:月亮。

 

蒙曼:就是月亮。秋天是属于阴的,月亮也是。秋天因为阴,所以秋天的夜比秋天的日可能更能体现这个特性。所以“长安一片月”,马上这种高华的感觉就出来了,皎洁。“万户捣衣声”,这是一个长安妇女群像。

 

樊登:李白写《子夜吴歌》的时候,好像特别惆怅的感觉。他说“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他在惦记谁呢?

 

蒙曼:惦记远方的玉门关。

 

樊登: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蒙曼:因为妇女的丈夫们都在玉门关。

 

樊登:他是写女人的心境?

 

蒙曼:女性,她在捣衣的时候想着“秋风吹不尽”,它吹到我了,应该也吹到万里之外玉门关的我丈夫身上。李白是天真烂漫之人,所以写小儿女绝对有小儿女的气象。这个还不典型,最典型的就是我们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哪来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的情怀。李白这个写得很大气,你看,开始就是整个长安的妇女。

 

樊登:一个远景,“长安一片月”。

 

蒙曼:“万户捣衣声。”所有的妇女其实都参与进来了。而且“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也只有唐朝能写。你到明朝就写不了了,因为明朝退回嘉峪关了,玉门关对于明朝人而言,已经是遥远的番外之地了。唐朝走得远,一直到玉门关,其实到更远,到帕米尔高原,这是唐朝当时的疆界。所以丈夫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戍边,那当然两地相思,所以会想到“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个讲得很好,叫作什么?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你说,她有没有这种希望丈夫回来,惦记他,别再出去打仗了的情怀?但是她没有抱怨,她知道胡虏是要平的,所以“何日平胡虏”,只要胡虏没有平,她自己内心也清楚,丈夫肯定要远赴边疆的。所以关键问题也不在丈夫这儿,其实也不在政府这儿,在哪儿?在胡虏那儿。所以“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特别正。

 

樊登:恰到好处,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不断抱怨的那种感觉。我一想起秋天就是“天气晚来秋”那种感觉,“空山新雨后”,我特喜欢王维的那种感受。

 

蒙曼:李白、杜甫、王维真是不一样的人。李白是什么?咱好比这本书是一个镜子,李白是这样的人,真棒,真棒,越来越棒。李白是对自身高度自信,所以你看他讲的一切都是对自身高度自信,“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千金散尽还复来”,那都是这个情调。杜甫是什么情调?还是一面镜子。真可怜,真可怜,苍生可怜。“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是这样的情调。王维是什么?王维还是一面镜子。山真美,水真美,天地真美。所以王维讲山水,他讲得特别有心得,有禅意。

 

樊登:会不会是因为他学佛学到一种“无我”的境界?这他无我的话,他就既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苍生,他就是享受周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的感觉?

 

蒙曼:就是这样。其实这些说法难免以偏概全,但是给人的感觉往往就是那个样子。你要这样一说李白,他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杜甫是这么回事儿,王维是这么回事儿。

 

樊登:您刚说杜甫我特别有感受。他真的是您说的那样,总在痛苦。

 

蒙曼:对,因为他一直在忧愤之中。年少的时候不算,年少的时候人家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种情怀,但是后来他越来越成长为一个儒生,先忧后乐。李白有道家的情怀,所以飘飘欲仙。王维就像您说的是禅。

 

樊登:这是哲学所决定的,三个人所相信的哲学所决定的东西。秋天,“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记住这句就值了。冬天,您还是选《子夜吴歌》吗?

 

蒙曼:冬天用《子夜吴歌》可以。冬天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选《子夜吴歌》的,我们《子夜吴歌》说太多了,给李白打这么多广告,李白会美死的。我觉得冬天有一首诗也非常好,白居易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樊登:我想的也是这个,《问刘十九》。

 

蒙曼:温暖。其实冬天最重要的特色是寒冷,但是如果你把寒冷写到极致,你的心也冷了,外面也冷了,那最后怎么样呢?所以白居易写的恰恰是人间事,外面是非常冷的,但是屋子里火是温暖的,他当时的心境是温暖的,请朋友来喝酒调性也是温暖的。

 

樊登:这也是每年到了冬天的时候,刷屏刷最多的。

 

蒙曼:所以你看老百姓的选择能力是最强的,刷屏最多那个永远是最好的。

 

樊登:并不一定是最俗。

 

蒙曼:为什么他最俗?是因为这不是庸俗,是通俗。为什么通俗?因为它已经被一千多年的人选过一轮了,要相信一千多年选出来的东西是最好的东西。就包括中国古代我们讲有流传下来的东西,有新挖掘出来的东西,可以负责任地讲,留传下来的东西一定是最经典的。因为经过那么多战火、洪荒,这些大自然的冲击、人类社会的冲击,它还能留下来。说明什么?说明它是最受人喜欢的。

 

樊登:您研究军诗,军人写的冬天的诗可能完全不一样。

 

蒙曼:军人写诗还真不一定。我跟您讲一个军人,郭元振。郭元振打吐蕃打到好到什么程度?吐蕃人害怕得要死。但是郭元振写一首诗,倒不是写冬天,写春天:“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能想象吗?这是一个大将军写出来的。这大将军打仗把敌人打得,那简直就是一听到郭元振的名字,那是瑟瑟发抖的。

 

樊登:最后一句话已经开始撩人了,“郎亦坏人心”。

 

蒙曼:没错,“竹叶坏水色”,竹子的叶子把水给破坏掉了,一下来水荡起涟漪了。“郎亦坏人心”,小姑娘的心也荡起涟漪了。

 

樊登:天哪。

 

蒙曼:所以想想看,不是说军人就非得是上马杀敌下马还得杀敌。

 

樊登:我想的就是“大雪满弓刀”那种。

 

蒙曼:可以,但往往那还真是出自于文人。

 

樊登:人性太复杂了。

 

蒙曼:对呀,这才是美。

 

樊登:说那些很硬的话的人,都是不打仗的人。这诗好,这诗真是表现出一个大将军人性丰富和复杂的那一面。

 

蒙曼:而且可以看出唐初整个文坛丰富复杂的一面。

 

樊登:我那天在讲《寻人不遇》的时候,讲到柳宗元。然后说柳宗元这辈子没有写特别多的诗,写文章比较多。但他就写一首就够了。

 

蒙曼:《江雪》。

 

樊登:“独钓寒江雪”这诗您了解他在什么环境下写的?

 

蒙曼:流放。他们都是二王八司马改革的受害者。当时他们是一群热血书生,都通过科举考试了,然后想要让国家有一番作为,就去鼓动皇帝。皇帝也是个好皇帝,唐顺宗。但是唐顺宗是一个生了重病的皇帝,偏瘫不能说话,中风了应该是。然后可以想象,这改革的基础就不牢,一群少年书生围绕着一个病皇帝,这样推行改革,你这个改革一定带有很多理想主义的色彩。还带有什么?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所以很快正统的官员们,其实也是对国家也挺负责任的官员,认为这样由他们闹下去会出大乱子的,所以把顺宗拿掉了,换上唐宪宗。然后把这个二王,王伾、王叔文和八司马,柳宗元、刘禹锡他们这些人都给贬到边地去了。贬到边地之后,柳宗元就在那儿经历了很多思想的波折。第一个波折就是我们看到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才是内心和外界环境一样了,而且自己是何等孤独。

 

樊登:诗就透着一股寒意。

 

蒙曼:其实他是在湖南的南边,那个地方绝对达不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境地,气候反常也反常不到这个程度。但是他觉得环境是透骨的寒冷,内心也是寒冷的,所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里头有一种巨大的孤独,还有一种巨大的坚持。我就再孤独,我也要孤独了,我不能跟你们同流合污,有点屈原的那种感觉。

 

但是后来他就会慢慢地也在平复,他的内心也在平复。比方说“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到这个时候仍然是在流放,但是可以说他跟他的环境化在一起了。我也是一个渔夫,我仍然是一个渔夫,“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这字念lù比念lǜ要好,但是那字是lǜ。这个浆一划起来,山水都绿了,好像就那一划,把这山水都划绿了一样。你可以想象,这个渔翁和“独钓寒江雪”的那个渔翁就不一样了。

 

樊登:可能是他儿子,走出来了。

 

蒙曼:走出来了,真是走出来了。所以这个里头就可以看出人的性格,柳宗元是一个相对来讲比较敏感,比较脆弱的人。刘禹锡就是一个战士,一直也是流放,他会讲这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你看看我又回来了,20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了,这两个人不一样。

 

樊登:这书里边我看您写,好多人整天问您最喜欢的一首诗是什么。我今天不问,我问,您平常最经常想起来的诗是哪些?比如有些诗会安慰我们,就遇到了一些情况,你就忍不住脑海里边就会冒出几句诗来。

 

蒙曼:那我想一定是关于什么芳草,什么佳人那样的。因为中国有什么?“香草美人”的传统。其实平常您说生活中遇到一些事情,无非是说,第一,遇到好事了,我们感觉天地就像“欸乃一声山水绿”那样,我们感觉天地都跟我们呼应了。还有一种是遇到不那么如意的事情,那个时候自己就产生一种有点遗世独立这种感觉。那你无论是好的时候还是坏的时候,你要想起香草美人这个传统,都是好的。

 

樊登:比如说什么诗?

 

蒙曼:任何,您想想任何跟草有关系的,哪怕是“离离原上草”。

 

樊登:“芳草萋萋鹦鹉洲。”

 

蒙曼:都可以的,没有任何问题。

 

樊登:想这个诗对您会有什么安慰作用?

 

蒙曼:就像草一样,就像你现在春天看到草一样,你高兴的时候草是精神焕发的,你不高兴的时候,草是生机勃发的。草是打不倒的,草是自然而然呈现出它那个美丽的。

 

樊登:“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蒙曼:都是一样的。我觉得可能更容易想起这样的诗来。就是说中国的诗给中国人的精神打上一些特有的烙印了,草也罢,柳树也是一样的。你到英国去,你问人家柳树意味着什么?他说什么什么科,或者他给你描述一下性状。中国,你跟他说柳树意味着什么?“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留、牵绊,这样的一种感觉。

 

樊登:舍不得。

 

蒙曼:柳絮的那种凄迷,那种漂泊。

 

樊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蒙曼:都是一样的。就是中国人,你接受了固定的文化意象的洗礼了,你自己自觉不自觉,情愿不情愿,你就笼罩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之中。

 

樊登:太美了。我觉得这是中国哲学最容易流传下来的一个路径,大家通过对美的统一的感受,逐渐地留存下来。作为一个中国人,你看现在咱们老提文化自信,还真应该挺自信的。

 

蒙曼:这东西非常独特。其实当年,20年代吧,泰戈尔到北大去做演讲,当时不就是在讲这个事情吗?因为印度也是个弱小民族,当时中国也是个弱小民族,但是他讲,我们遇到的一个美丽新世界,这个世界其实是跟过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过去我们都守着我们的邦、家,一个一个的小摊子,过自己的日子。现在是大家在一起,全世界在过一样的日子了。那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作为一个民族,我捧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一种什么样的文化来给世界?

 

当时他就讲,大家都说中国人是物质主义的,就是比较实在,比较急功近利。但是他就说中国其实绝对不是只看物质不看精神的,中国有中国非常独特的,比方说道德之美,比方说我们这种山水、自然、人伦的审美能力。当年泰戈尔,他作为一个诗人也在提这个事情。所以我觉得你说中国现在仍然在像泰戈尔说那个时代一样,在跟全世界打着交道。我们有共性,但是也有独特性。这个独特性是什么?中国审美是相当独特的。

 

樊登:别荒废了。好不容易生在这么一个时代,生在中国,成为一个中国人,如果就这样跟它擦肩而过的话,实际上是可惜了。

 

蒙曼:而且你会像泰戈尔贬低的那样,你会是一个特别世俗的人,你就在红尘中打滚,一辈子就在那儿滚也出不来。其实一旦你接触美的事物,最重要的收获是什么?是你跳将出来了,你可以在红尘中生活,但是你的精神,还可以有俯视红尘的那一面。就像月亮一样,你说月亮对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它那个清辉是在天上的。它跟路灯最大的区别是,它是跳出来的,所以它是高华皎洁的。路灯就不给人这种感觉。

 

樊登:路灯,你就知道它有电线。

 

蒙曼:是工业文明的产物。

 

樊登:就不一样。

 

蒙曼:人们永远可以仰望月亮,但是你要说仰望这个灯,这个事情就有点滑稽。

 

樊登:所以倡导大家拿起《四时之诗》,这是只选了32首诗,但是每首诗都进行了详细的讲解,就像刚刚蒙曼老师跟我们讲的这些故事一样。最后,要结尾了,我觉得就别让我结了,您送大家一首诗,送大家一首现在这个时节可以听完了节目以后好好去玩味几遍的诗,作为咱们今天的结尾。

 

蒙曼:那就是《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樊登:有书可读赶紧读。谢谢,谢谢蒙曼老师。我们下周见!

来自樊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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