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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樊登讲书

读完本文约需37分钟,十年徒步,解锁大美中国。

樊登:各位好,今天我要为大家介绍一位活着的传奇,一个把人体潜能开发到极致的人,著名的探险家雷殿生先生。他用十年的时间,徒步八万一千公里,穿越了全中国,还五次进入罗布泊,并且安全返回。欢迎您,雷老师。

雷殿生:谢谢樊老师。

樊登:雷殿生先生出了一本书——《信念》,这是这本书的珍藏版。其实我原来没打算讲您的这本书,因为我觉得您写的都是故事,网友们自己看一看也能看明白。我们讲书时一般会选择有一点儿难度的书,比如那些有理论、有方法的书。但是那天在直播的时候,雷老师在直播间讲了几个故事,网友们都热泪盈眶,听您讲探险故事竟然听到流眼泪。所以,我觉得必须请雷老师到“作者光临”来讲一讲。您先跟大家介绍一下,为什么您想要徒步全中国呢?

雷殿生:好。各位朋友,大家好,樊登老师好。这是因为我真的没有读万卷书,所以想要行万里路。但我最初的梦想并不是这个。我十一岁辍学,照顾父母;十三岁时母亲去世,我便接着照顾父亲;十五岁的时候,我父亲也去世了。也就是说,我十五岁就失去了双亲。小学念了三年半,之后就再没有上过学,所以,我当时的梦想就是,在十八岁时去参军,把我的一生交给部队。于是,我在外面打工将近三年,十八岁时,回到了家乡,去武装部报名参军。体检合格了,我激动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结果我的名额被别人占了,为了这件事我也哭过。后来,我就继续外出打工赚钱。我爸爸在去世之前,大概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儿子,你要活出人样。”

当时我也不太理解我爸爸讲的这句话。你想,那时我十五岁,以为爸爸的病能治好,他才五十多岁,结果他去世了。爸爸的离世,让我觉得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妈妈去世时我还有爸爸,状况相对好一点,但最终父母都去世了,参军也没成功,那我只能在外面多赚钱点,自己养活自己。最初,我是被别人看不起的,我到亲戚家想要吃口粗茶淡饭都没有,甚至有时不让我进门。所以,我爸爸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受用。“活出人样”,这个“人样”是没有标准的,这个样子只在自己的内心里,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就得靠自己拼搏。所以我经常讲一句有点俗的话——贫穷是一种疾病,千万不要放弃治疗,物质不能贫穷,思想不能贫穷,精神也不能贫穷。

首先,我要把自己养活好。1987年,那时我二十四岁。我发现了一套徐霞客诞辰四百周年的纪念邮票。我喜欢集邮,但我从来没读过《徐霞客游记》,所以我很惊讶,在明朝,居然有一位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那时我就突然想到,虽然我没有读万卷书,但我可以行万里路,通过行万里路来丰富知识,增长见识,磨炼意志。于是,我从二十五岁(也就是1988年)开始做准备,为了赚够盘缠,准备了十年。我在1998年10月20日那一天出发,这是我为自己挑选的日子,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一,寓意九九归一。

樊登:那您是怎么做预算的呢,比如,如果要用脚步把全中国丈量一遍,需要多长时间,需要花多少钱,您是怎么计算的呢?

雷殿生:首先,我要有个主题,我不能盲目出去。主题就是这六个字——环保、民族、探险。第一点,当我去到山清水秀、非常漂亮的地方,我要把它们写下来、拍下来、记录下来,去到环境遭受破坏的地方,我也要把它们写下来、拍下来、记录下来。第二点,我要走访56个民族的聚居地,因为我特别喜欢民族文化,比如服饰,我也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这个主题的路线没人走过。第三点,就是探险,我觉得探险很刺激,这也是对自己生命的磨炼。有了主题之后,还需要做准备的就是锻炼身体、查阅大量资料、规划路线。

就像刚才您说的,我怎么计算得这么好?其实我计划十年走完,最终结果也就超出了二十天。超出二十天还是因为我又去了罗布泊,以及在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去参加了火炬传递。在徒步的最后阶段,为了去罗布泊,我又做了充分的准备。进罗布泊的时候,我写了一封遗书留给我姐姐,因为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徒步罗布泊是我最后的一个梦想,作为一个民间探险者,不走罗布泊,我会觉得人生不圆满,这个句号画不上。

樊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父母双亡,没有经济来源,突然之间被一套邮票点亮,给自己立下了一个目标,要走遍全中国,于是开始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准备。

雷殿生:对。

樊登:关键你是怎么挣钱的呢?我记得你在书里边写,你一开始是在工地上做力工。

雷殿生:我最初是做力工。后来,80年代初,我觉得我不能当一辈子力工,天天挑沙子、挑砖,我应该学手艺,所以我就学了瓦工、架子工、钢筋工,最后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全都学会了,于是自己出去做包工,带着十来个人,我当小包工头。1985年前后,我赚得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赚到一万块钱,是当时的“万元户”。

樊登:做包工头?

雷殿生:对,当小包工头。给别人开完支之后,剩下的款项都是我的,我也跟着干,一天挣几百、几千块钱都是家常便饭。

樊登:在80年代能有这样的收入,您这算是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吧?

雷殿生:也算是吧。从春天干到秋天,到了冬天,工地上就没有活了。所以我还卖过鱼,卖过鸡蛋,卖过皮夹克,做过洗衣粉。当时,黑龙江大学有一个学习班,在那里可以学习做洗衣粉,我去学完之后,一天能做四百袋洗衣粉,售价一块钱一袋,那我一天就能卖四百块钱。这个生意的成本很低,没有多少成本,就是靠吃苦,需要起早贪黑,我自己做,自己封袋,自己卖,就是“一条龙”。

樊登:我觉得您的思想是没有约束的,想干什么就去干,还都能干出点成绩来。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有梦想,比如我小时候想当宇航员,但是后来随着生活慢慢地变好,赚钱了,走上正轨了,就把小时候的梦想扔了,不会真的去当宇航员,那多难啊。但是您赚钱了,还是想要去追求梦想。当时周围比你有钱的人可能都不多。80年代,一天赚一万的人,我的天。您没想过好好地当个商人,比如去开发房地产,赶上改革开放的红利,去赚更多钱吗?您还是要去走吗?

雷殿生:我觉得我只能赚点小钱,因为我的智慧没有那么多,但是有一件事是我能做到,而别人未必能做到的,我甚至可以把生命都投入到这件事里,那就是走遍中国。

樊登:您是哪天出发的?

雷殿生:1988年开始做准备,1998年10月20日,在哈尔滨102国道的零公里处出发,因为这个比较好记。而且那里有个牌子,可以知道到长春多远,到沈阳多远,到北京多远,我就背着96斤重的包从那里出发了。在准备的后期,我把房子卖掉了,其他值点钱的东西也卖掉了,不值钱的也都送给了别人,就留下一个包和一个人。

樊登:这就是所谓的“断舍离”了。

雷殿生:而且在做准备的这十年里,我每天要跑10公里。

樊登:准备期间每天跑10公里?

雷殿生:对,跑10公里。还要做2000个仰卧起坐和800个俯卧撑,分四组进行,每组500个仰卧起坐,200个俯卧撑。到了后期,也就是出发前的半年时间里,我觉得天天这么不负重地跑,不能支撑我以后背八九十斤的大包徒步,所以我就突发奇想,在工地上找来水泥袋子,洗干净了之后,把几个袋子套在一起,装上30斤沙子,然后用绳子把四个角捆上,背着跑。装袋的沙子从30斤加到50斤,最重的时候加到70斤,每天跑10公里。一段时间过后,我的肩膀磨烂了,当时正好是在夏天,伤口还招来了苍蝇,我就往上面喷药。即使如此,锻炼身体是不能停的,停了可能会被“打回原形”。所以我突发奇想,背着家里面的液化气罐跑步,液化气罐不磨肩膀,两边拴上小绳,就能背着出去跑了。

樊登:背着液化气罐?

雷殿生:对。但是它没有那么重,液化气罐也就40斤左右吧。有一天晚上被警察给抓了,他们以为我是偷煤气罐的。我跟他们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他们说:“你从哪儿偷的?你还跑!”我说我是在锻炼身体。他说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没有看到过扛着液化气罐锻炼身体的人,还正好是在晚上。

一个警察押着我,一个警察开车。我跟他们据理力争,说我不去派出所,你们到我家里面看看再说。我打开房门,把液化气钢瓶拎到厨房里接上管子,警察看到我的小客厅里面还放满了哑铃、杠铃、拉力器、臂力器、拳击手套、沙袋子和九节鞭。我现在还在打少林九节鞭。他一看,墙上挂着很多我锻炼身体和读书时拍的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因为出门在外没人给我拍照片,那时候是胶卷相机,用自拍模式设定10秒钟,就能自拍。那些我觉得比较好的照片,我就会挂在墙上,当作给自己的激励。那两位警察看完之后说,这是你的家,误会你了,但是不允许你背着液化气罐在马路上跑。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我的亲属也不理解。就在我出发前的两个月,我去医院跟医生说我要切除阑尾,医生问我是急性阑尾炎还是慢性阑尾炎。我说我没有得阑尾炎。他觉得我是在胡扯,我问他必须是得了阑尾炎才能切阑尾吗。我把盖了16枚公章的证明(书上有这个证明的照片)拿给医生看,医生看了一眼说,明天再说吧。要看一下我的身体有没有炎症,有没有发烧感冒,需要观察一天。第二天下午……

樊登:切了。您是怕在路上阑尾炎发作。

雷殿生:因为在路上得阑尾炎的,(如果没有别人搭救)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尤其是在野外。

樊登:您事先做了这个功课。

雷殿生:对。

樊登:您把这个路线大致讲一下。

雷殿生:第一阶段的路线是从哈尔滨出发,往香港、澳门这边走,大致是在中国的东部徒步。这一段人烟比较多,也是我适应的一个阶段。第一阶段走完之后,第二阶段就是广西、云南、贵州、四川,这是在为去西藏做准备,因为高原地区的海拔慢慢升高了,人烟也比东部少一些。我在云贵川和广西走了一年多,然后就进入了西藏,这是第三阶段,西藏的海拔高,人烟稀少。第三阶段走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可以穿越新疆沙漠里的无人区,问题应该不大。第三阶段走完后,就进入了第四阶段,我从西藏阿里地区进入了新疆。先是到了叶城县,然后到帕米尔高原这些边境线附近的地方。那个时候其实是在为徒步罗布泊做准备,因为我已经四十多岁,担心自己体力有所下降。第五个阶段,往西北和东北走。之前我是从哈尔滨往南走的,所以哈尔滨以北的地方,还有内蒙古都没走过,要把这些地方都补上。最后再走沿海线,择机去台湾。最终,去了两次台湾。从台湾回来之后,我又去了西沙群岛。

这十年间,我当过三次“邮差”,最有价值的就是在西沙的那次。我背了一大包海军战士们给父母、女朋友写的信和用贝壳做的手工品,到了三亚就给他们寄出去。我第一次当“邮差”,是在云南贡山县的独龙江乡,去那个地方需要翻越高黎贡山。我是夏天去的,高黎贡山上都还有冰雪。那里的人半年都不一定能走出来一次,我在那儿第一次当“邮差”。第二次当“邮差”是在墨脱县,当时那是中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据说有的信件一两年了都还没邮寄出来,于是我把它们背了出来。那里的信要邮寄出去,平均每封信的邮寄成本是27块钱。所以这路上……

樊登:谁收谁的钱?

雷殿生:他们有成本核算,就是邮政局寄一封信大概需要多少钱的成本。

樊登:您没收他的钱。

雷殿生:我没收,我是免费当“邮差”。

樊登:我以为您顺道再挣点钱。

雷殿生:没有。我顺道挣过钱,收过冬虫夏草。在徒步过程中,很多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徒步的,他们就从家里拿了一堆布让我涂,我说不是这个“涂布”,我不是染布的,我是步行走遍中国的。很多边疆老百姓不太懂我在做什么,所以后来有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就说自己是收冬虫夏草的。这个家里面……

樊登:你这么一说,人家反倒没疑惑了,不用多解释了。

雷殿生:他们家里有点冬虫夏草的话,我就收回来,因为那些地方太偏僻了,他也卖不出去,我就是这样收购冬虫夏草的。我在和田还收购过玉石籽料,指甲盖那么大。做过三次生意,赚了有六七万块钱。

樊登:要是您的这段话说到这儿就打住,屏幕前的很多人可能就立刻出门了。这太美好了,一边徒步一边还能赚钱。从哈尔滨出发一直走到香港花了多长时间?

雷殿生:十四个月。

樊登:也就是说经历一整个春夏秋冬,还没到香港呢?

雷殿生:对。

樊登:因为沿途不搭车。

雷殿生:不搭车。

樊登:没有搭过车?

雷殿生:没搭过车。

樊登:一直靠两条腿背着80斤重的行李走,一天走三五十公里。

雷殿生:差不多。

樊登:那您描述一下在野外徒步的感受吧,比如说,感受最好的是什么时候?

雷殿生:比如说在青藏高原,有非常美好的晚上,我住在帐篷里面,只要有吃的、喝的就是最幸福的,不管吃什么,能吃饱就行。你能看到银河和满天繁星,月亮都比我们这儿看到的大得多。咱们看月亮估计也就像大盘子这么大,那边的月亮看起来明显比咱们这儿大。海拔五六千米的地方,非常惬意。有时候,我住在原始森林里面,早晨能听到很多鸟鸣。即使是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也很有乐趣。

樊登:如果下大雨了怎么走?

雷殿生:下大雨了我就穿着雨衣走。但是雨衣不透气,我即使没有被浇湿,出一身的汗以后身体也都湿了。所以有的时候索性就算了,不穿了,我用塑料布把背包包好就行,毕竟包里面有相机和纸质资料,我要把它们保护好,剩下的东西被浇成什么样子就算什么样了。

樊登:您见过的最大的雨是在哪儿?

雷殿生:我见过的最大的雨是在江西和广东,梅雨季节时几乎每天都有雨,会下二十多天,我的全身都没有干的地方。

樊登:下雪天呢?

雷殿生:下雪天就太多了。在西藏7月份下大雪,下的是鹅毛大雪。

樊登:我也遇到过。大概在五六月份的时候吧,突然在一个山口上就遇到了大雪,真的是白茫茫一片,前后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感觉,这我能理解。冷热空气交汇的时候,就会突然下大雪。

雷殿生:对,这一般都发生在高海拔地区。

樊登:你那时候是在哪儿走?

雷殿生:我在西藏、新疆、甘肃、黑龙江都遇到过大雪。

樊登:周围都没有人,就你一个人?

雷殿生:就我一个人。

樊登:雪地里边独行,这个画面……

雷殿生:我拍摄过我的脚印,特别漂亮。

樊登:只有你一个人的脚印。

雷殿生:对。

樊登:春天和秋天会好一点,是吧?

雷殿生:秋天会好一点,春天的话,像在新疆那边,风沙就太大。

樊登:春天会有风沙。我听说新疆的风沙吹起来,有时候绿皮火车的绿皮都能被吹成白皮,整个漆全都被风沙吹没了。

雷殿生:而且一般都是北面的漆被吹没了,南面的漆还是好好的。就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刮的是西北风。

樊登:您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雷殿生:我遇到过。

樊登:那这种时候怎么办?

雷殿生:我就用衣服把头包起来,然后要逆风趴着。为什么逆风?如果你是顺风的,一动弹,鼻子和嘴里就会全都是细沙,吃馕饼都不敢嚼到底,因为嚼到底都是沙子,非常细,抖落不干净。

樊登:风沙能吹多久?

雷殿生:我经历过最久的吹了三十多个小时。

樊登:一直趴着?

雷殿生:对。拿着馕饼子和水在那儿趴着,人在十几级的风里寸步难行。

樊登:趴在那儿的时候,你在琢磨什么呢?

雷殿生:我就想,这风早晚会过去的。

樊登:你吹不死我,对吗?这只是入门啊,就这么艰难。您刚刚介绍了徒步大概是什么样的,接下来咱们说说危险。有哪几类危险是您比较担心的?

雷殿生:其实我每天都绷着一根弦。我遭遇过十九次抢劫,抢劫者要制服你,才能抢你,我有的时候也不服,觉得自己劲儿大,但是我又觉得自己不能跟他们用蛮力,我也怕我的梦想就此终结,所以就是忍了忍,能跟他们商量就商量。我一个穷走路的,有什么可抢的。我不抽烟,但我会带着烟和酒,也会带点散钱,有的时候就给他们点儿。有的劫匪收了这些还是不放我走,他们除了人,啥都要。

樊登:啊,还有这样的?

雷殿生:连收音机、照相机、指南针、望远镜都抢,录音机也抢去过。

樊登:那怎么办,你的装备走到半路就没了。

雷殿生:他们不抢纸质的资料,只抢现代的这些设备,因为他能用上。这些东西被抢走以后,我就到有人烟的地方再去买。

樊登:重新再买。

雷殿生:重新再买。我被抢去了五部相机,被打坏了三部相机,被打坏的三部相机我都留着呢。

樊登:你跟人搏斗。

雷殿生:搏斗。最初,一个人抢我,我也会感到害怕,到后来就好多了。我觉得我的体力也挺好,面对的都是小毛贼,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们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有的劫匪还跟我打招呼“Hello”,我说,你Hello什么,都是中国人。他把我当成老外了,他就觉得长头发、长胡子,背着一米左右高的大包的人是老外。我说,你不要Hello了,都是中国人。他们就觉得走路探险的人肯定有钱。

樊登:对,都多少有点。

雷殿生:有点钱,还有点东西,背着大包嘛,所以他们来抢劫。后来我想,能跟他们拼一下就拼。

樊登:我听说你也遇到过“还不错”的劫匪。

雷殿生:对,我都写书里面了。在一座大山里面,四个人骑着两辆大排量的摩托车,把我拦住了。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四个小伙子中有一个人,一看就是老大,他说:“哥们缺钱了,把你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放下。”我没犹豫,因为我的兜里面一直留着一沓钱,想着有时候能拿出去缓解一下紧急情况,所以我就拿出来了。我说:“朋友,我是步行走全中国的,就剩这点钱了,”相机在脖子上挎着,“这相机也坏了,不太好用,你就别要了,给我留着吧。”然后他问我:“走全中国的,你要走到哪儿?谁拿钱支持你?”我说:“我是自费的,为了这个梦想把房子都卖掉了。”当时我没说自己还有存折。他没有接钱,他说:“你要走十年,还是自费的?”我说:“是,我有资料,你如果不相信的话,我把包打开,你可以看看我的一些资料。”于是他对另外三个人说:“他不容易,放他一把。”

那时候,我的心扑通扑通跳,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对我伸手打劫。后来他们就骑摩托车下山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大概几十分钟吧,他们又回来了。那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太阳快落山了,我在树林里一个平缓的地方搭了个帐篷,准备晚上在这儿睡觉,还要做笔记。结果他们回来了,我跑也跑不了,那么一个小窄道,我就站那儿。他们来到我身边说“站住”,我就站住了。他问:“能不能跟你交朋友?”语气还挺横的。我说可以啊。

樊登:这种人是横惯了的,他抢劫用的是这种口气,交朋友用的也是这种口气。

雷殿生:他问,能不能交朋友,我说可以啊。他说:“我看你是一条汉子,我们到山下食杂店,给你买了几瓶矿泉水,几包饼干。”那个饼干之前我经常吃,两块五毛钱一包,还有几瓶水,当地也没什么知名的矿泉水。我当时好感动,眼泪差点就要掉出来了,但是一想,刚才他们还在抢劫,现在却要跟我交朋友,我不能哭,我要装……

樊登:汉子,硬汉。

雷殿生:对。那个老大把东西递过来之后,都没下摩托车,一只脚在那儿支着,问我有没有笔和纸。我说,有啊。他让我记一下他的电话,在方圆几十公里,如果有人欺负我,就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做记录:“今天是有惊无险的一天,碰到了绿林好汉,不但没抢我,还帮助我。”

樊登:还给你留了联系方式,他也不怕你报警。

雷殿生:我不可能报警。

樊登:这是抢劫的危险,那野生动物呢?

雷殿生:野生动物,我见到过雪豹,这个故事我讲过,但讲得不是很多,因为它没有对我产生任何伤害。当时我在可可西里,拿着个破相机,拍藏羚羊和藏野驴,驴一拨儿,(藏羚)羊一拨儿,在那儿吃草,我就慢慢地靠近。我想,我的相机也不好,那就靠得越近去拍越好。先前拍得不是很好,都是些连拍。我走着走着,就光顾着往前面看了,没往下面看,以为面前的是小茅草,结果再往前一脚,就要踩在雪豹的尾巴上了,我的脚刚一抬起来,它就听到声音了,嗖一下跑了。当时我一下子吓坐到地上了,我定睛一看,是只雪豹,个头不大,不计入尾巴的话也就比猫长一些。它跑了,藏羚羊也跑了,野驴也跑了。

樊登:啥也没拍着。

雷殿生:后来我也拍到过一些,就没敢靠那么近了。当时就是贪心,想着越近越好,没往下面看,如果那一脚踩上去了,雪豹回过头来,一下就能咬住我的脖子,那是真的危险。另外,我也遇到狼群,还遇到过孤狼、熊、野猪、野象。在西双版纳那边遇到的野象,它可能是闻到我的味道了,一直跟着我走,后来我就跑了。我遇到过的不止一只野象。还有好玩的,大熊猫、小熊猫和丹顶鹤……

樊登:您在野外碰到大熊猫?

雷殿生:对呀,在王朗自然保护区。它跑得很快,不像我们在动物园看到的那种憨憨的熊猫。小熊猫,我是第一次见到,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小熊猫,后来我向别人描述那个样子,给他们看了我在远处拍的照片,他们说这是小熊猫。还有金丝猴……

樊登:是川金丝猴还是滇金丝猴?

雷殿生:滇金丝猴。

樊登:在云南。

雷殿生:对,滇金丝猴,在神农架那边也见过。后来在西藏阿里无人区,那是2002年的7月12号晚上,遇到了狼群,大约有二十只狼。

樊登:二十多只狼围着你?

雷殿生:对,估计是二十只左右,就是一群狼。晚上,我支帐篷的时候,看到两三百米外有两只狼在那儿晃悠。我就在鸡蛋大的石头块上绑了几根鞭炮,然后朝它们扔过去,这样扔得比较远。我那时候有扎头发的胶套,套上了之后,点燃鞭炮后就扔出去,把它们吓跑了。晚上,我在帐篷里写完日记,想着明天开始往狮泉河那边走的话,几天能到,这个时候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着就听到唰啦唰啦的响声,我猜想是小茅草和石子的声音,但这是无人区,没有公路,更不可能有人,这个声音不像人踩的。于是我拉开帐篷链一看,我就立刻拉上了,心里一激灵,一大片绿莹莹的眼睛过来了。它们估计离我不远,前后有点错落,大概二十匹。

樊登:等于那两只狼是侦察兵。

雷殿生:我不知道,它俩还在那儿嚎了几声,嗷嗷嚎了几声。我拿着鞭炮……

樊登:信号已经放出去了。

雷殿生:拉上帐篷链之后,我心想怎么办,就把刀抽出来了。抽出刀之后,我又想,一把刀怎么能对付二十来匹狼呢,这不行,幸好我这儿还有鞭炮。

樊登:随身携带鞭炮。

雷殿生:随身携带鞭炮。它们还在往我这边走,但不太快,只是闻来闻去、围着帐篷来回转圈。我身后是一个小悬崖,三面是开阔地。我把鞭炮拿好了之后,先把帐篷链拉开一个小口,点燃鞭炮之后直接扔出去,因为我怕把帐篷点着了。我的指尖全都被崩白了,有的鞭炮直接在手上就爆了。我把鞭炮一串一串往外面扔,它们就往后撤,过一会儿,鞭炮放完了,它们就又上前来了。其中有一匹狼,我能看到它的影子,当时它已经在用头拱帐篷,我能看到它的胡须,因为大月亮和大星星把夜晚照得很亮。

樊登:狼的胡须已经扎进来了?

雷殿生:没扎进来,但能看到狼的嘴在拱帐篷。我想用刀照着它的脖子扎一下,后来一想,要是扎不死它……

樊登:别结仇。

雷殿生:还会把帐篷扎坏了,那么多狼,即使扎死一两只,也不可能都扎死。这个方法不行,狼离得这么近,我就突然想到烧东西,其实在野外会有很多灵感。我把衣服点燃了,用一根我自己做的手杖(在雅鲁藏布大峡谷采的实心竹子做的)挑着,我把帐篷拉链拉大一点——万一拉小了,帐篷不就烧着了吗——打开之后,一下就扔到狼的身上。我紧接着又点燃了一条破牛仔裤,往外扔,还点了一件衬衫。衬衫基本上被烧得没有了,因为衬衫着得快。至于裤子和衣服,裤子烧得不多,火很快就灭了,衣服烧了一半。我烧完衣服后,再没有什么可穿的了,只剩下一套秋衣,当时在海拔四千七百米左右的地方,夏天也很冷,还会有下雪的时候。我后来想到,如果当时狼群再不跑走,那我就要烧帐篷,它们要是把帐篷拱开,或者用爪子撕开了,那我就直接把帐篷烧着,就跟它们……

樊登:搏斗。

雷殿生:搏斗了。那时我突然想到,我的包里面还有大半桶气雾杀虫剂,气体的东西或许可以燃烧,我可以先放出去一部分。杀虫剂迫使狼群后退了一些,那些狼离我也就是十来米远,有的在那儿坐着,有的在那儿活动,于是我就往外喷了一点。当我把杀虫剂喷出去的时候,那个气体又折返回到了帐篷里,我自己也感到有点恶心了,毕竟这是农药。

樊登:对,喷太多了。

雷殿生:喷太多了。后来,我想留点儿,如果它们还不走,再袭击我的话,我就把剩余的杀虫剂罐点着。所以最终,我就是使用了这三种办法——鞭炮、气雾杀虫剂、烧衣服。第二天早晨把帐篷链拉开,拿着刀,三步两步爬到上方的小山丘,那是一个小山崖,但并不是特别陡。上去之后,我一看,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我把没有烧完的那件衣服和裤子卷起来往包里面塞,以前我会叠得很好,但是现在我也没那么多的工夫了,把帐篷、睡袋塞完之后就一路往北跑。跑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挺暖和的,可是休息一会儿之后,风凉飕飕的。当时我就剩一套秋衣了,没其他衣服了,感觉特别冷,还困,但是我不能睡觉,要继续走。

(图为未烧完的衣服)

结果到中午的时候,我就碰到了三辆军车,我向他们招手,军车停了下来。当时,车上的军人把枪都拎出来了,不过枪没对着我。他们一看我留着长头发,只穿着一套秋衣,背着个包,以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樊登:逃犯。

雷殿生:逃犯。他们问我为什么拦车,我说我想要求救。他问我为什么穿这么少,我说昨天晚上遇到狼群了,把衣服都烧了,所以来求助,希望能帮我找件衣服或者吃的喝的。我把证件和一个相册都拿出来给他们看了,用来证明我说的话。还有报纸,在我还没走出城市时,我就在报摊上看到了刊登关于我的报道的报纸,于是买了放在包里。给他们一看,他们发现这是真实的,就找了一套迷彩服给我。

樊登:这本书是刷边的,就是刷边的照片里的其中一套。这样一看,就是这套迷彩服。

(图为《信念》一书的翻口刷边)

雷殿生:对,就是这套迷彩服,我现在还留着呢。

樊登:送你这套衣服的人是谁?

雷殿生:南疆军区司令员。

樊登:真是碰上了。

雷殿生:碰上了。后来我用了四十多天,走到了南疆军区司令部。

樊登:另外这边刷边的这张照片是?

(图为《信念》一书的翻口刷边)

雷殿生:这是我走完最后那一天的照片,这是我背了十年的国旗。我去中国的界碑,去港澳台、西沙的时候,都带着这面国旗。最后走到南疆军区司令部,我还在那儿休整了两天。

樊登:你在无人区里边走了四十天。

雷殿生:走了四十多天。

樊登:就是跟军队的吉普车队分开以后,又走了四十多天。

雷殿生:对。

樊登:我们更揪心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水怎么办?您走过沙漠,尤其是到过罗布泊,遇到没有水和食物的情况,该怎么解决?

雷殿生:我遇到过没有食物的情况,那时我第一次到神农架去找野人,准备了十来天的食物,原本觉得差不多够了,结果十来天过去了我也没找到野人,连根野人毛也没看见。当时没有吃的了,我就拿着指南针和地图,觉得大概是哪个方向就往那个方向走,比如我从甲地进去,我就要从乙地出来,就是有个大概的方向嘛,往那儿摸索。结果遇到一个瀑布上不去,就又要绕一个山头,在里面多绕了好几天。

我就开始吃树叶和嫩一点的植茎,吃起来像野菜。我也不太认识这些植物,就把各个品种分堆放,先尝尝,有的是苦的,有的是涩的,有的挺脆的,放上两条榨菜还挺好吃。但是我怕有的有毒,于是我把这些植物的汁挤出来,找大个的蚂蚁和蚂蚱,强行让它们吃,如果过一会儿,它们不动弹了,那么这堆植物就不要了,如果它们还活蹦乱跳的,我再吃。让它们吃是检验有没有毒的一种方法,另一种方法是把汁往鼻腔外侧抹,抹上去之后使劲搓,过了一会儿要是红肿的话,就说明这里面有毒。还有肘窝,抹在肘窝之后使劲搓,也能检验有没有毒,这是笨办法。但是也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有时蚂蚱、蚂蚁也活下来了,这些地方也没红肿,但是我吃完之后,身上有点肿胀,说明这是有点毒的。就这样吃了三天后,胃里面特别难受。最终,几天以后,我还是走出来了。走出来之后,即使是吃过期的东西都觉得特别香。所以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那一刻你拥有你所需要东西,这就是最幸福的。

樊登:神农架至少不缺水。

雷殿生:水特别好喝。

樊登:在那儿你总能找到水,我们最怕的是没水的地儿。

雷殿生:我第一次缺水,是在柴达木盆地。我根据纸质的地图,发现有湖,我也找到过湖,清澈见底。但是我没有直接喝,只是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往嘴里尝,就尝了一点,当下就觉得舌头尖起了一层小白泡。原来是那水里面有芒硝、钾盐等多种矿物质,如果喝进去一杯,肠胃很可能就烧没了,一下就烧死了,所以不能喝。后来我就尝试着把仅有的那点尿液接下来,放上净水药片过滤了。

我还在水源(咸水湖)的边缘挖了一米多深的坑,上面蒙着一张塑料薄膜,就像农村的大棚,在坑底放了一个塑料盒(塑料盒之前装有我的一些证件,以免证件被雨浇湿)。我把盒子放在坑底,塑料薄膜中间放几块石头,利用早晚的温差,让这些蒸馏水集聚到一个点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这样收集来的水咸滋滋的,挺难喝的,但是可以勉强喝。当什么都没有,连尿也没有的时候(这种情况我在柴达木盆地上遇到过),我就用刀片把手指指腹割开两个小口子,把手指塞到嘴里面,吸自己的血,润喉咙,能感到黏糊糊的腥。

樊登:您那天说,嘴干的时候会咔啦咔啦响是什么意思?

雷殿生:就是舌头在两腮之间转一圈,会唰啦唰啦响,因为舌头和腮帮子是干的,所以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我觉得还是要抓小动物,比如沙漠里面有蚂蚁,捏着它的头,把它的屁股对着舌头,点一下它的屁股,它就会滋一下,点一下滋一下,会流下来那种酸水。当攒到一把蚂蚁的时候,放到嘴里面吃掉,解饿解渴。后来我就开始抓老鼠,我抓老鼠非常厉害,还有蜥蜴……

樊登:沙漠里怎么会有老鼠?

雷殿生:有老鼠。沙漠里能看到老鼠洞,它不是只有一个洞口,而是串洞,你把这边的洞口堵上,那边再留一个洞口,把小茅草和纸烧出熏烟,往里面扇,等到烟熏完之后,老鼠基本上就……

樊登:出来了。

雷殿生:有的老鼠出来了,有的被熏晕了。然后简单处理一下,就把它吃进去。那太难吃了,那种土腥味,吃一半的时候就感到恶心,想要呕吐,但是我告诉自己:雷殿生,你要是想从无人区走出来,就必须这样做,即使你的身体可能会吃出点毛病,你可以出去以后找医院看病,你不能眼睁睁地饿死、渴死。于是我就这样吃进去。

樊登:在最糟糕的时候,雷殿生甚至吃过死去的野骆驼身上的苍蝇。

雷殿生:在罗布泊。

樊登:因为那个骆驼的肉腐烂了,没法吃了?

雷殿生:不是,是烂肉也没有了,被狼给吃了,狼吃完之后就只剩下了干巴巴的皮和骨头。我离得很远就能闻到臭味,走过去后,我还砍下了一只野骆驼蹄子放在包里面,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它比大熊猫还稀少。后来我坐在那儿想象,如果是狼刚把它干倒,我把狼赶跑,那我还能先割两块肉吃。但是没有狼,那只是我的想象。我在那儿坐着的时候,看到了落在上面的苍蝇,个头比较大,后脊梁是灰色的,带点儿白点。我是学过抓苍蝇的,有的时候一把能抓住好几只。抓到一把的时候,我就把苍蝇肚子里的脏东西挤一挤。沙漠里的苍蝇跟我们这儿的苍蝇不一样,它的翅膀短而厚,真的是适者生存,我没事就天天研究这些东西,觉得好玩。然后把翅膀掰下来,就闭着眼睛把苍蝇往嘴里塞,塞完之后,我对自己说:雷殿生,是你选择了徒步中国。罗布泊,多少人劝你,让你不要进来,你进来之后,要是想活着走出去,所有的这些东西就要一个人去承受,尽量活着走出来!嚼的时候嘴里黏糊糊的,没啥味,比老鼠好吃。然后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嘴边的时候,用舌头尖把它勾进去,还咸滋滋的。

樊登:你不后悔吗?

雷殿生:不后悔。

樊登:您走这么长时间也不后悔?

雷殿生:不后悔。我觉得人生有这么一段经历太值得了,因为别的事情我也做不了。

樊登:也许你走到后期不后悔了,因为前面已经付出这么多了,那在前期遇到困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算了,撤了,反正大家也不知道”?

雷殿生:大家知道,我走那天就有媒体报道。另外,是我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去专注干这一件事。我在路上有过放弃的想法,因为那时不被别人尊重——打骂我,放狗出来咬我,去买东西时不卖给我,从山上往下推石头砸我——没有尊严。其实,一个人没有尊严地活着是最痛苦的,苦点、累点、没吃的、没喝的都无所谓,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十几岁没了爹妈,啥苦没吃过?但是没尊严,我的心里难受。后来我想,算了吧,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不能跟他们置气,如果只是因为他们这么对待我,我的梦想就破碎了,这不值得。另外,他们越这样做,我越要把这条路走好,未来可能他们会知道,这个人他活着走完了,当年我还欺负过他、打过他、骂过他,放狗出来咬过他。就像我爸爸说的,要把自己的样子活好,不要管别人。所以,我想过放弃,但都是瞬间的想法而已。

樊登:然后就继续走。

雷殿生:对,继续走。

樊登:罗布泊是最后一个阶段。

雷殿生:对。

樊登:因为大家都知道,像余纯顺、彭加木这些探险家,都是在罗布泊里牺牲了。走着走着,可能方向偏上一两公里,人就没了。那是个无人区,你为什么敢一个人进去挑战?

雷殿生:因为我已经有了十年的野外生存的经历。

樊登:就是你前面都是在练习。

雷殿生:当我走到第五年的时候,我走进了新疆,在新疆走了十三个月,我有两次想进罗布泊,一次是在若羌县,一次是在库尔勒。后来我想,不行,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我已经走完五年了,如果半途而废会很可惜,所以我临时放下了去罗布泊的计划,但是我没有放弃。在我原先的路线图里面,准备在走新疆的时候,把罗布泊顺带走一点,后来我先把它放下了,决定最后再走罗布泊。后来这五年里,我走完了中国所有我想去的地方,用双脚无死角地都去到了,就剩下罗布泊了。我就有个大胆的想法——穿越罗布泊,与之相比,以前的想法有点小了。我从敦煌阳关出去,从新疆出来,那就是向死而生。选择从阳关出发,是因为王维有首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必须从阳关出发。

樊登:罗布泊里是什么样的?

雷殿生:罗布泊里的地形地貌,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我没有去过月球,也没去过火星,但我猜想它可能有点像月球、火星的那种感觉。地貌极其复杂,有沙漠、沙丘,但不多,主要以戈壁为主,还有盐壳地。这个盐壳地是1972年,罗布泊的最后一滴水干掉后形成的。它是由于地面热胀冷缩,隆起来的,像钢钉一样坚硬,起伏能有半米多高,甚至有的地方有一米多高,到了晚上你能听到嘎巴嘎巴的响声。还有雅丹地貌,有的十几米高。还有雏形雅丹,有点像农村的地垄沟,比最终的雅丹地貌矮一点。以前罗布泊里还有点水,后来都干掉了,就跟下过雪一样,白花花的。书里面都有这些照片,所有的地形地貌我全都拍下来了。

(图为岩壳地)

樊登:您在里边一直走,营养补给就靠自己背的东西吗?

雷殿生:靠自己背的东西。后来是这样,新华社驻黑龙江记者站的记者,还有其他媒体,要进去找我做直播,找到我以后就给我补给,找不到就只能靠自己了。有人找到过我,但给我的那些东西也不够。

樊登:那怎么办?

雷殿生:就靠自己背的那些东西,然后再找一些东西。我在罗布泊居然还抓到过蛇,我把它吃了。

樊登:那蛇躲那么远都没躲过。

雷殿生:它好像是来救我的。

樊登:专门跑来救你?

雷殿生:对,来救我的。

樊登:只能这么理解了。

雷殿生:只能是这么理解。

樊登:因为你说那个地方连苍蝇都很难找。

雷殿生:对,我说的那是核心区,也就是干了的那个罗布泊,外面一圈实际上叫罗布荒原。打个比方,这个桌子是罗布荒原,它的西面是库尔勒、尉犁县,西南是若羌县,东南是甘肃省阿克塞,东面是敦煌,西北是哈密,北面是吐鲁番。这一片地的大小接近江苏省土地面积,偌大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在里面,统称罗布荒原。罗布泊就在罗布荒原中间,已经没有水了。

樊登:我们去库尔勒的时候,可以参观那个罗布人村寨,能够见到一些已经迁出来的罗布人,现在罗布泊里面就完全没有人了。

雷殿生:没有人。

樊登:在罗布泊一共走了多少天?

雷殿生:三十一天,一千一百公里。

樊登:那你不担心自己走偏了?

雷殿生:我觉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使命的。不论是刮几天风还是下几天雨,不管是沙尘暴还是下大雪,我都没有迷路,在中国没走丢过,我基本上都是按照路线。你要说分毫不差那是不可能的,但基本上就……

樊登:就靠指南针。

雷殿生:指南针也不准,有时候磁场特别重,指针在里面晃来晃去,不准。地图,那是纸质地图,更不准,有的时候甚至标记都错了,有的是地名标错了,有的是路线标错了,而且罗布泊里面也没有路线可言。

樊登:大家读了这本书就会知道,雷殿生和余纯顺竟然有过一面之缘,就在他打工的工地上,当时他还是一个小孩,在当小力工时,看到了一个若干年后的自己。那样的一个野人外形的人走过,他上去问人家是怎么回事,那个人竟然就是探险家余纯顺。这真像是一种交接的仪式。

雷殿生:我觉得好像是的。我走完罗布泊之后,有一位骑自行车的人,在中国很有名气,可以在网上搜到,他说雷殿生都能穿越罗布泊,我如果用自行车多推点东西,也能进去。很多人劝他也没劝住,罗布泊面积大,随便从哪儿都能进去,他推着车进去了,结果就死了。第二年,楼兰保护站的人看到有个地方在发光,原来是他的自行车上的东西在阳光照射下在反光,他们奔那个地方去一看,吃的、喝的都有。

樊登:吃的、喝的还都有?

雷殿生:都有。人没了。

樊登:那怎么没的呢?吃的喝的还没用完就死了,什么原因呢?

雷殿生:不知道。还有一个案例,三个四十岁左右的成年人,带着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开着三辆越野车进去捡石头、拍照。那里面有很多石头,风凌石、玫瑰石,甚至有昆仑玉。三辆车上的五个人,全死在里面了。这是我在敦煌的一个朋友发现的。

樊登:他们看到油快没了,就应该赶紧往回走,那还能往里开吗?

雷殿生:都是在核心区里面。

樊登:迷路了?

雷殿生:也不是迷路。

樊登:不是迷路,是怎么回事呢?

雷殿生:第一辆车陷进去之后,也许是天气原因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被困住了,在第一个人死了之后,就开始了连锁反应。崩溃,人就崩溃了。

樊登:人的意志崩溃了。

雷殿生:崩溃了。

樊登:天哪。所以劝大家,有石头也好,风景好也好,大家还是要慎重,要敬畏自然。这么多年能活着走出来的也就雷殿生了。你也得感谢好运。

雷殿生:我感谢。

樊登:这绝对是好运。

雷殿生:是我的运气好。另外这一路上,有那么多的善良的人为我祝福。

樊登:这本书的设计很有意思,它的这个封面是可以拿下来的。整个封面拿下来以后可以打开,我那天打开看,觉得特别震撼,打开以后是56个民族的邮票,而且是雷殿生去到了所有这些民族的所在地的邮局,亲自盖的邮戳。

雷殿生:贴的是当地民族的邮票。

樊登:就在他们民族的邮票上,盖他们当地的邮局的邮戳,把56个民族全部记录了。

雷殿生:九年多。

樊登:九年多的时间。然后背后是一张八万一千公里的行走的路线图。

雷殿生:这上面画的线都是我走过的,一步一步走的,除了台湾不是完全走的。

樊登:台湾坐车了。

雷殿生:台湾坐车了,因为不允许我有那么长的时间去停留。

樊登:沿着这个路线,整个走了一圈。

雷殿生:里面的路线就像蜘蛛网一样,一共八万一千公里。

樊登:那咱们说说这个意义吧。您觉得走了十年,这么走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雷殿生:首先,对于我个人来讲有成长。我真的是没有读万卷书,但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像一本巨大的百科全书,里面有民俗、生态、历史,有风景、古迹,这些在书里面无法全部读到,但在徒步中能感受到。其次,就是磨炼了我自己的意志。我这个人也有点争强好胜,我想我没有读书,难道这辈子就这样度过吗?打工赚点钱就拉倒了吗?我觉得不行,生命还是要去“折腾”,但是要有方向、有目标,不能瞎折腾,我要去选择怎么“折腾”。这条路早晚都是有人走的,从唐代玄奘就开始走,明朝的徐霞客,当代的余纯顺,他们都走过,那我也可以走。余纯顺没有走完,我可以去试着走,去填补一项空白。这是我自己的想象。这么好的一个时代,我又有这么好的体力,所以我敢放下一切去做这件事。

另外,就是在环保方面,虽然我的声音很弱,但是我一直在为之呼吁。我走完中国若干年以后,在2016年的博鳌亚洲论坛上,我上台做了“人与自然”主题的分享,我觉得很有成就。我只是一个农村老百姓,小学都没有读完,居然能站在博鳌亚洲论坛去讲“人与自然”。2021年,在博鳌亚洲论坛的大健康论坛上,我又去做了一场分享。后来的农业论坛等,我都发声了。在走的过程当中,只有对我个人的一点意义,但走完之后,我参加了两千多场活动,主要是面向企业家和青少年,带领他们走出家门,走进户外,去了解人文、历史、自然,敬畏这个世界。

樊登:雷殿生是借由走路这件事成为他自己,就像我们讲的《瓦尔登湖》里,梭罗讲过,从圆心到圆周有多少条半径,就有多少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美国作家杰克·凯鲁亚克写过一本书,叫《在路上》,他走得没你长,但是他写的这本书影响了全世界很多人,让大家觉得,在路上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雷殿生:是的。

樊登:人是可以融入自然的,是可以去感受自己脚步的力量的,但是我们也并不倡导大家看完这期节目以后,就突然之间出走,一定要安全第一。

雷殿生:对。我在做活动的时候,有一些人(包括一些大学生)就说:“雷老师,你小学都没读完,你走到了今天,还被部分人认可,你有了自己的收获和人生的经历,我想好了,我也要走。”我说:“你打住,你要是走了,可别让我负责任。另外,你走出是为了干什么?你有主题吗,有目标吗?你筹备好经费了吗?你的身体状态可以支撑吗?”所以可千万不要去学我,要是都学我,背个大包出去走,中国就乱套了,不能这样做。

樊登:不至于。不可能大家听了都跑去走,但是您的精神一定会影响到很多人。比如说,我读了你的书,听你讲了这些故事以后,就觉得其实生活是非常开阔的,生活是有多种多样的选择的。人自身的潜力很可能没有被探索到,每个人实际上是有极大的内在的能量可以去发掘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认识你自己”。希望雷殿生的信念能够影响到更多的人,能够支持更多的人,给大家平淡无奇的生活带来力量。

书里边有个章节写了“惊魂一刻”,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书里的每一刻都是惊魂一刻,这里边有太多的惊魂一刻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够自己读一读这本书,一定会看到特别多平常生活当中想都不敢想的场景。希望大家能够了解雷殿生的故事,能够珍爱自己的生活,知道你和雷殿生一样,也同样具有无限的潜力,也可以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命运。

雷殿生:是的。

樊登:谢谢大家。

雷殿生:谢谢。

来自樊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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