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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01年:送别东坡先生|罗振宇《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1年,这是大宋建中靖国元年,大辽的乾统元年,还有西夏的贞观元年。你看巧了,大宋、大辽和西夏,东亚版图上这三方政治势力,是同时改了年号,原因就是大宋换了宋徽宗,大辽换了天祚帝,西夏是李乾顺亲政,所有的三张牌桌上,全部都重开了一局。而这一年,也是公元纪年的12世纪的第一年。你可能会问,这12世纪的第一年,它为什么不是1100年呢?你想,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公元1世纪的第一年,它肯定是哪一年?是公元1年,当时没有公元0年,所以你照此往下类推,12世纪的第一年,当然就是1101年。

在这新旧交替的一年,如果我们跳到太空,俯瞰这个小小地球,我们看到的风景和几百年前相比,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是那样的风霜雨雪,万类霜天。但是你定睛去细看,你会发现,经过过去这一百年,就是11世纪这一百年,人类文明的很多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我们就拿东方来说,你要是看到这个时候大宋首都开封的运河上,那个漕船是首尾相接,上面运载的江南稻米、丝帛、瓷器、铜钱,是昼夜不停地流向开封,这是中华大地这片土地上,前所未见的财富洪流。

你再细看,何止是物资,同时从开封流进流出的,还有朝廷的诏令、大臣的奏章、天下各个州县的仓储税收、官员的汇报呈请,还有边疆的军情战报,都被写进了越来越细密的文书。对,这个时候,你再去看大宋帝国,它不再是一个我们熟悉的传统的那种铁血帝国,它是什么?它是运行在庞大的信息系统和精巧的信息技术之上的,一个庞大的人类共同体。

你再细看,这些信息之上还有新的观念,也就是在这过去的100年间,大宋朝的那些读书认字的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手中的何止是笔墨,我天天在这纸上的耕耘,和那些农夫在田地间的耕作是一样的。我们都很辛苦,我们都在创造财富,都是在为我这一家一姓的前程努力。科举嘛,对,因为有了科举,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时代能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有机会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个儿手中。

我们稍微把镜头拉一下,你再往远处看,不看开封,你看长江以南的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过去这100年间,江南的市镇更稠密了,铁器更锋利了,瓷器更洁白了,刻书的作坊更兴旺了。那里正在做准备,中华文明正在为自己准备下一个繁荣的文明枢纽。

我们再放开视野,再来看整个的欧亚大陆,也是这过去100年,它是一个秩序重新生成的新世纪。无论是西方文明还是阿拉伯文明,他们内部组织的效率,确实是越来越高,知识传递得更顺畅,信仰动员得更有力量,市场流通得更有规模。更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就是国界外的邻居,对自己变得更重要,要不然怎么会有十字军东征呢?对,耶路撒冷上空的钟声,是反复在回荡,地中海港口里的各种船只,都在准备启航。整个世界都好像在为进一步的连接和更加剧烈的碰撞在做准备。

所以从这一集的《文明之旅》开始,我们就一起踏上12世纪的漫漫长路,100年,咱们100期的《文明之旅》,我们继续跟随着时光的脚步,看人类文明这么一层一层累积,一点一点成长的壮阔旅程。

好,话题收回来,在这公元1101年,我们干什么呢?我们要去做一件事情,去送别一个人。谁啊?苏轼,苏东坡。他老人家是在这一年的8月24号,病逝于江南的常州,享年65岁。上一年哲宗皇帝去世,大赦天下,苏轼终于可以从海南岛被放回来了。渡海北归,这是上一年的7月29号的夜里,他夜渡琼州海峡,抬头一望,只见星斗满天,云散月明,然后他再低头自省:流放海南这是三年啊,我内心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内心里不仅毫无恨意,而且满心都是那种平静的欢喜。隔了这将近900年的时光,我们还是可以在精神上和那一夜的苏东坡对视一下,我们彼此确认一下眼神,是的,这确实就是我们喜欢的那个旷达的苏东坡。

好,从上一年的7月29号,苏东坡渡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路上走了将近一年,到了这一年的7月13号,他走到了江南的常州,又过了42天,到了8月24号,他就在这里溘然长逝。苏东坡走了一年,在今天这期节目,我想珍惜他这最后一年的行走,我们今天就先花一点时间,我们跟他一起恋恋不舍地、亦步亦趋地陪着他老人家走完这最后2000公里的路。

那是上一年的五月底,朝廷就决定放苏轼回大陆,但这个消息是六月中旬才抵达的海南。苏轼听见之后,马上就开始忙起来了。你看他要给朝廷写谢表,要安排人在海峡对岸接自个儿,要写信给自己的弟子秦观,希望能在雷州见一面。另外更重要的是什么?要一一辞别在海南期间帮助过自个儿的朋友,包括把借人家的书给还了,甚至还要写文章谢谢当地保佑过自己的山神。

大概忙了一个月左右,我们今天的人有电话、有视频,我们是很难共情古人的这种离别。你想苏轼那一年64岁了,大家心知肚明,他这个岁数,这次渡海离开海南,这一拱手、一转身,这辈子是再也不可能相见了。那你问苏轼:“你要回大陆了,你高兴吗?”“高兴。”但是你看得出来,他也不是那种“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狂喜。你再问他:“你和海南的朋友离别,你难过吗?”“难过。”但是你好像也看不出来那种“一曲离歌两行泪”的悲痛。

苏轼这个阶段和朋友告别,他也写离别的诗,每一首写得也情感真挚,但是写完之后,他还有心思跟人家开个玩笑,比如说:“我以前老到你们家讨菜吃,现在我可给你写了首诗,就算是抵了菜钱。”你看这个玩笑他也开得出来。那实在要是见不上的朋友,怎么办呢?他就写一封告别信,其中有一封告别信的真迹,现在还在,就藏在中国的台北故宫,被称作叫《渡海帖》,里面也是写了几句很真挚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但是这次很可惜见不上,怕以后也就见不上了,没别的,您自个儿珍重。”大概就这么几句话。

后来黄庭坚看到了苏轼晚年的这些字,对这些书法,就下了四个字的评语,叫“沉着痛快”。对,晚年的苏轼,确实活到了这个境界,就是他对眼前事、眼前人,他都很认真,但是他既不痴缠也不黏腻。我坐下来跟你聊天,咱俩就是深交,但是站起来,我也能挥挥衣袖笑着上路。所以你看他最后这一个月的告别,他几乎是拍着所有人的肩膀,安慰着所有的人。他既是一步一回头地恋恋不舍地,同时又是笑吟吟地、潇洒地离开了海南。这种性格,就是黄庭坚说的那四个字,沉着痛快。

渡海之后的第一站,当然就是雷州半岛,当时也叫雷州。在雷州,他见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秦观,秦少游,就是写出了那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秦观,秦少游。说起来也是这两个人缘分好,苏门四学士,他最有名的四个学生,其实还有其他三位,你看黄庭坚在四川,晁补之在开封,这个时候张耒在黄州,这三个人多多少少,也都因为苏东坡的连累吧,这个时候在政治上都非常失意,他们都没有机会和北归的苏轼见上这最后一面。

其实在雷州,苏轼应该还有一个隐隐然的遗憾,就是没能和自己的弟弟苏辙在这里见上一面。你想苏轼被贬到海南的时候,苏辙也被贬到哪儿?就在海南的海峡对岸,就在雷州。好,现在苏轼回雷州了,本来该兄弟相聚了,但是没想到,苏辙同步被调到了湖南的岳阳。这个朝廷的本意,可能是对这两个人都优待一下,让你们兄弟俩都离中原要近一点。但是请注意,朝廷虽然给你们兄弟俩宽大处理,但是并不影响你们俩现在的身份,你们俩还是犯了错误的官员,所以调令一下,立即就得动身,这兄弟俩就是没能见上,这真是千古憾事。就他们的这一次擦身而过,就真的再也没能见面。

秦观呢?我们刚才提到的秦观,秦少游,虽然见上了,但是他和苏轼两个人分别后,也就两个多月,苏轼在路上突然就得到了秦观的死讯。秦观当时才52岁,万没想到,只是在路上中了一次暑,人就这么没了。对苏轼来说,这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64岁的苏轼送52岁的秦观,他是难过得两天都吃不下去饭,冒着酷暑一路去追,希望能最后送上一程,但是终究是没能赶上。

好在20多年前,苏轼就写了那首词给他的弟弟苏辙,我们都会背对吧?“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就这几句话,安慰了多少此后的中华儿女,也在这一年安慰了苏轼自己。要不然刚刚踏上大陆的土地,就遇上了跟弟弟的一场生离,跟秦观的一场死别,这个遗憾还真是不好排解。

苏轼这一次北归之旅,看起来就是花了一年时间,从海南走到了常州,但其实他是走走停停。刚开始,他其实连自己这一趟漂泊的目的地是哪里,他不知道的。刚开始朝廷的命令是让他去廉州,就是今天的广西合浦,后来又改去湖南的永州,所以前几个月,苏轼就在岭南大地上,一会住西,一会住东,就这么东奔西走了四个多月。终于到了上一年的12月初,接到了朝廷的新命令,说也不指定你到哪儿待着了,什么廉州、什么永州你都别去了,我们也从此不把你苏轼当个犯人了,给你个待遇,你随便爱去哪儿去哪儿吧,自由了。

苏轼得到这个消息,他当然很高兴,但是转念一想之后,其实未必觉得有多轻松。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衰朽残年,朝廷现在是不管我了,那我又该去哪儿呢?这份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把苏轼给击倒了。他病了。你想他从7月份渡海,到现在已经折腾了半年了,每天要不就是船舱里,要不就是马背上度过,南方的那种暑热,连50多岁的秦观都受不了,更何况是60多岁的苏轼。

当然他病了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苏轼的名气实在是太大,走一路各种地方上的人,还有地方官都要来接待,来探望,每天是酒肉不断,迎来送往。而且你大文豪,大家见你多少你得留个字吧,所以每天还要劳神去写诗、去题词。苏轼就开始拉肚子,正好也遇到了年底,就干脆在岭南过年了,在这儿顺便养个病。这个地方呢,就是今天的广东南雄县,在南岭的南坡。

好,等过了年,到了这一年了,建中靖国元年的大年初四,苏轼带着一家老小,终于翻过了南岭中最东边的大庾岭,来到了江西。在那个时代,这就算是从化外之地,回到了文明世界了。我们顺便讲,那个时候从南往北走,最顺当的一条路,就是翻过大庾岭到江西,顺着赣江往北走然后进长江,这是那个时代人常走的一条路,不像我们今天走京广线。

好,那下一步去哪儿呢?一路上苏轼其实是不断改主意的,他主要是在两个地方之间犹豫,一个是今天江苏的常州,一个是颖昌,就是今天河南的许昌。选常州的理由是他特别向往常州,这一辈子多次表达过将来我要跟朋友在常州终老的愿望,那儿有我的朋友,还有我年轻时候置下的田产,而且常州江南物产丰富,好地方。那颖昌呢?因为颖昌有他这一生中最亲密的人,弟弟苏辙在颖昌。

怎么选?好,他的船顺着赣江往北走,走到赣州的时候,他觉着自个儿下决心了,我要去常州,已经给常州的朋友写信,说你们帮我找房子吧。但这个船接着往北走,走到南昌的时候,主意改了,因为苏辙来信苦劝:“到我这儿来吧。”所以苏轼又改主意了,要么我去颖昌。你看这个船从赣江转到长江,一路东下,到6月份的时候,这也算路过我老家芜湖,当时叫太平州。到了金陵,今天的南京的时候,苏轼的主意又改了,说我这一路上太累了,我是不是就不往北边折腾了?而且听说苏辙现在自己经济上也不宽裕,你看我带着一大家子三十多口子,他儿子、孙子都跟他在一起,如果都去颖昌,怕在经济上拖累苏辙,算了,我还是去常州吧。

但是后来又架不住苏辙不断地来信苦劝,说你来吧,还是自家兄弟好。所以到了仪真的时候,就是今天扬州的仪征,到这儿的时候,苏轼又改了,好吧,还是去见弟弟吧,去颖昌吧,等我把自己在这边的地卖了,卖点钱,再等一个月,我就去颖昌找弟弟去。就这么反复犹豫和折腾。

那最终打消苏轼犹豫的,还是开封那边的政局变化。到了这一年的年中,你想向太后已经死了,朝中新旧党争的苗头又冒出来了。苏轼一听就摇头,说颖昌就是许昌,距离开封实在是太近了,自己身上有无数朝中政治的是非,我还是别去了,我要是去了不定惹出什么祸事,算了,我还是去常州吧。这是最终决定。于是苏轼提笔,给弟弟苏辙写了一封信,说我是想咱们老弟兄俩能够相聚终老,但是老天爷不让,咱有什么办法呢?没准将来还是有机会,我们这些士君子做事得顺着大势走,不能强拧。

好了,这个决定做出来,你感觉苏轼的那个心力也就散了,人还没到常州就又病倒了。这也难怪,当时正好又逢盛夏酷暑,苏轼全家人三十口子都住在船上,白天大太阳晒着,那个河水又污浊,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船上喂蚊子,那种感觉真是觉得这一夜都要过不去。6月30号苏轼开始腹泻,一连几天。这么大岁数的人拉肚子,这哪受得了?所以苏轼第一次想到,必须要安排后事。于是他又给弟弟苏辙写去了一封信,大意就是说,我要是死了,你把我葬在嵩山脚下,然后你,对,我就指定你给我写一篇墓志铭。苏辙接到信就哭了,说我怎么忍心为我的哥哥写墓志铭呢?

这一病半个月,到了这一年的七月中旬,稍微好一点了,苏轼一家的船终于抵达了常州,运河两岸挤满了当地的百姓,就是希望一睹这位大名士的风采。看见岸上全是人,苏轼无奈何地苦笑,说这么看我,别把我给看坏了吧。船到码头,苏轼的好朋友,就是常州的那个好朋友,叫钱世雄,上船来接他。苏轼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来,我给你交代后事。说我在海南的时候写了几本书,关于什么《周易》《尚书》和《论语》的书,我要托付给你,你可别给别人看,30年之后,这批书自然有知音。”说完了老头就到船舱里去找,找出一个竹箧子就要托付,但是你想这个时候很慌乱,就找不着钥匙。钱世雄说:“你刚来,咱俩一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个,有机会慢慢说,现在谈不到这个事。”从这个细节你也能感觉出来,苏轼这个时候是非常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后人是知道,苏轼这个时候得的病,其实是一种细菌性的痢疾,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在当时其实是没有特效药的。苏轼在常州住下之后,这个朋友钱世雄每天都来看他,陪他聊天,说说过去的事,聊聊苏轼在南方写的那些诗文。苏轼还经常能够爽然一笑。钱世雄后来就说,说先生这一笑,那种眉宇间的秀爽之气,就像是一道光,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被照亮。

到了这一年的8月14日,苏轼感觉自己的日子快到了,把三个儿子都叫到病榻前来,对他们说了这么几句话,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所以死后也不会去什么地狱之类的地方,你们都放心。但是今天我要嘱咐你们一件事,等时候到了的时候,你们可千万别哭,别打扰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苏轼说的这几句话,那个口气和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最后的嘱托是一样的。你看智者的最后,他们的心思是如此趋同。苏格拉底是被雅典人判了死刑,最后时刻服下了毒药。毒药发作的时候,他周边所有人都在哭,苏格拉底当时就跟他们说:“说你们干什么呀,男子汉们,我刚才把女人们打发走,主要不就是为了不让她们做出这种哭哭啼啼的事吗?我听说人应该安详地走,所以请安静,请节制。”你看这是《柏拉图对话集》里记录的苏格拉底临终时候的状况。这两位姓苏的都是智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不仅不需要别人来安慰他,他甚至还有多余的心力来安慰身边的人。

8月24号,苏轼生命中的最后一天还是来了。这一天苏轼的听觉先衰竭了,但是神明是丝毫不乱。当地常州径山寺的长老,维琳和尚陪在身边,老和尚趴在他耳朵边上大声说:“学士,你努力去西方极乐世界。”苏轼说:“西方极乐世界是挺好,但这事不是靠努力,使不上劲的。”他的朋友钱世雄也趴到耳朵边上,大声对苏轼说:“那你更要使劲。”苏轼是拼尽了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四个字:“着力即差。”对,刻意追求就不对了,顺其自然,“着力即差”。这是东坡先生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四个字。

苏东坡走的时候,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围在身旁,身旁有朋友也有高僧为他送行。我提议我们也一起吧,我们一起目送先生,那不着力、不刻意,笑吟吟缓缓上路的背影。

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苏轼在后世中国人的心目中的影响有那么大?中国文人那么多,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群星璀璨。但是如果让中国人,在所有古代士大夫中找一个代表,那我猜苏东坡会高票当选。我自己就做过这么一个思想实验,就是如果某个西方大学给我一间教室,地方不大的,就让我来主办一个中国文化的展览,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策展方案,就是在教室中间,我立上一个苏东坡的雕像,让西方人看到一个典型的中国人的亲切的样子。然后不是剩四面墙嘛,其中一面墙我会画上苏东坡一生走过的地方,让他们看到中国的地域之广;还有一面墙我会挂上苏东坡这一辈子的诗文书画,让西方人看到中国的文艺之美;还有一面墙,我陈列苏东坡这一生做过的所有东西,什么帽子、扇子、衣服、酒、墨,还有东坡肉、东坡鱼、东坡羹,还有各种水利工程等等,让西方人看到中国古代的器物之丰盛。这不三面墙了嘛,最后还有一面墙,我就铺排一张苏东坡这一生结交过的朋友名录,以及他们各自的身份,这里面有皇帝和官员,有普通的文人,有方外的僧道,有工匠和农夫,让西方人看到一个典型的中国人,会得到多少种关系维度的支撑,又会照耀到多少种他人的生命。这就是我的策展方案,我认真想过,全中国那么多古人,除了苏东坡,我还真就找不出这么合适的人物了。

奇怪吧,为什么中国人一抬眼,看天上的漫天星斗,最容易想到的人,就是这位苏东坡?你看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苏轼是一个“全人”,完全的那个全。我们中国文化中有一个概念叫“五福”,其实就是问:一个人他应该活成什么样,才是一种最令人羡慕的状态?五福,按照《尚书》里面的说法,五个词分别是:寿、富、康宁、攸好德和考终命。通俗理解就是:活得长、有钱、健康、品德好、能善终。这可是中华文化中理想人生的模型。

如果我们用这个模型当标准,重新打量一下这位苏东坡先生,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就是这个一生坎坷、三次被贬的人,他居然是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拥有五福的人。我们一条一条跟大家摆一摆。

首先我们来看第一个字:寿。寿仅仅是指一个人活得长吗?不一定。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说有的人30岁就死了,80岁才埋。对,如果一个人30岁之后,他的人生再无波澜和变化,即使他活得很长、活到了80岁,这种人生未必有多令人羡慕。所以五福里面的寿,我觉着应该理解成一个人人生经历的完整和丰富。他经历得多,一个人是否把生命的各种可能性都活过了一遍,这才叫寿。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咱们苏轼只活了65岁,这个数字不是很大,那他的生命含金量可就太高了。

我们先说他的才艺对吧?论诗,他和黄庭坚是并称“苏黄”,是宋诗的最高代表之一;论词呢,他是开了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论文,他名列唐宋八大家,和欧阳修并称“欧苏”,是宋代古文运动的核心领袖;再论书法,他位列苏、黄、米、蔡,宋四家之首;论绘画,他干脆就是中国文人画的奠基人。你要再去论什么学术思想,他可是开创了蜀学这一脉,是北宋三大儒学流派之一;你再要论政治,他是北宋新旧党争中的关键人物;你要再论造物,他是什么酿酒家、美食家、工程师等等等等。只要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有可能涉足的领域,到处都有苏轼、苏东坡的痕迹,而且没有一处是不精彩的。所以你看细看苏轼这65年,几乎没有一年是虚度的,没有一段是重复的,每一次打倒,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一次他的人格不是全新的。这样的人,才是真当得起那一个寿字对吧?

好,我们再来看五福中的第二个字:富。富仅仅是说一个人很有钱吗?这个理解可能也浅了对吧?在中国古代,一个大富之人往往后面会有大祸的,未必是什么福。所以五福当中的第二个字,这个富字,它不是一个静态的数字说你兜里有多少钱,而是指一个人永不匮乏,他想做什么,就有办法找到做什么事的资源,是指这种动态的能力。你要是从这个角度上说,咱们苏东坡那可是非常富。

我们就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处境对吧?在黄州,苏轼一度是真到了要饿肚子的边缘,真没有钱了,那怎么办?他就能向官府申请一片废弃的营地,他卷起袖子就真去种地了,真去当老农民。对,这块地就是后来名垂千古的东坡。你看这就是苏轼和那个我们上学的时候都知道的孔乙己的不同。读书人最怕什么?怕的是脱不下自己那一身长衫。而你看苏轼从来没有被什么“我是士大夫”“我是知识分子”这种身份绑住,该种地拿起锄头就下地了。我们得到App的那个slogan:凡墙皆是门,对别人眼中的绝路,到苏轼面前全是活路。

而且你想人间的贫富,有的时候就看你怎么定义什么是好东西。你要非觉得“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对吧,都要花好几十万买一颗钻石,咱也没法抬杠,你可能一生很大一部分精力就为这个,其实本来未必有什么价值的东西被它绑定。但是苏轼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能把劣质资源,瞬间通过自己的一种精神认定,给定义成优质资源。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例子,在宋朝人看来,羊肉那是高级货,猪肉不上档次。但是苏轼偏偏把它做成了东坡肉,这一道菜可是流传千年。还有一个例子就是生蚝,这是海边很常见的东西,苏轼流放到海南,有一次吃上了生蚝,然后就赶紧写信给自己的小儿子苏过,说你爹我今天发现了这玩意太好吃了,你千万别说出去,要不然那些犯了事的官员,都要要求朝廷把他们贬到海南来,我怕他们抢我的生蚝吃。

你看,劣质资源定义为优质资源,这种人你怎么让他穷呢?他穷不了嘛。你把他贬到黄州,他说:“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我富得很。”你让他颠沛流离,但是他到一地他就喜欢一地,你觉得是穷山恶水的地方,他觉得此地甚好。你看他到了惠州,不过就是吃了几口荔枝,就说这个东西好,“不辞长作岭南人”呐。你把他贬到了海南岛的儋州,他刚刚在这儿生活了也就三年,他就能写出那样的诗:“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我上辈子原来命中注定我就是海南人,我是搞错了,我才投胎到四川去的。他又喜欢上了海南,就在这一年,他刚刚决定要定居常州,马上就说了常州好,这就是我的家乡。这就是我的家乡。所以你看,把他逼得颠沛流离的人,以为把他逼到了绝境,但是他的本事就是马上就可以把脚下之地、眼前之人、手中之物,看成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这样的人,你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觉得自个儿穷呢?你办不到嘛。

好,我们再来看中国人说的五福的第三福叫:康宁。康宁不是说这个人一生没有波澜,而是说无论在什么样的风浪中,他都有能力恢复自己的身心平衡。这个不用多说了,这可能是苏东坡最广为人知的能力对吧?我们一提起苏轼,首先想到的联想词,可能就是“旷达”这两个字。就是在各种挫折面前,苏轼他也害怕、他也悲伤,也能堕入低谷,但是他的恢复速度那是惊人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他因为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他自己当时是下了决心的:我既然因为写诗作文,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事,我不写还不就行了吗?所以他刚到黄州的时候,他心情很低落,他真的就不写了。你看他给朋友写的信,还反复强调,说我给你写这封信,这稍微长了点,但是请注意,这可不算什么诗文,然后就算不是诗文,这封信你也别给别人看,我写诗作文的这个瘾是真戒了。这就是元丰三年,1080年的事。但是也就是区区两年之后,到了1082年,他的创作就全面喷发。对吧,1082年那是苏轼奇迹年,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前后《赤壁赋》两篇名文,还有《念奴娇·赤壁怀古》一篇名词,还有那首《定风波》,全在这一年。那不仅是创作力达到了全盛,而且他老人家那会儿就彻底想开了。你没看他说的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就是苏东坡式的康宁,你可以把他打倒,但他自己,他能弹回来。

好,我们再来看五福中的第四项,叫:攸好德。攸好德这个词通常被理解为有好的品德。但是品德这个东西,它不只是指一个人独善其身、孤芳自赏,它也表现为一个人的外在状态。什么状态?就是一个人因为人际关系的界面良好,因为有德行而被敬重,因为有温度而被喜爱。品德是什么?品德是一种让你身边所有人,都能从你身上获得力量的能力来着。不仅是指你的内在修为,是要像光一样散出去的。

你从这个角度看苏轼,他的品德之盛,他的缘分之全,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苏轼这个缘分全到什么程度?你看首先他有好父母对吧,父亲苏洵本身就是大家,亲自抓儿子的教育,在中国古代所有的父亲当中,也是个很显眼的榜样好不好。苏轼的母亲程氏知书达理,这两位就不用多说了,算是苏轼投了个好胎,算他运气。但是其他人的缘分,那可就是苏轼自己一辈子自己经营出来的。

你看他的兄弟缘出奇好对吧,他和苏辙一生是同气连枝好兄弟。他的夫妻缘也是出奇好,“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可能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悼亡词,这是他为结发妻子王弗写的。其他你看他的女人,王闰之、王朝云,也都是红颜知己,一生对他不离不弃。苏轼的师生缘也出奇好,论师父,欧阳修、张方平,一开始提携他,一辈子爱护他。他的弟子也很有名,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这不合称叫“苏门四学士”吗?在这一年苏轼去世后,黄庭坚是一辈子把他的遗像挂在自己的房间里,每一天早上起来都要正衣冠、设香案、诚敬礼拜。

除了这些,苏轼的朋友缘也好到不可思议,从方外的僧道到普通的百姓,用苏轼自己的话来说,叫:“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从玉皇老子一直到街上的一个乞丐,我都可以做朋友。为什么一个人能拥有这么好的人间缘分?答案其实就在苏轼自己说的那句话里面,叫:“我啊,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我见到所有人都是好人。你看别人是好人,别人自然也就以好人来待你。这就是品德这个词最深的一个秘密,它不是道德的标签,它是一种让人际关系持续产生正循环的生命能力。苏轼身上那可是太澎湃了。

好,我们最后来看看五福的最后一福叫:考终命。一般理解就是指一个人能够没有痛苦的善终。但是你看“考终命”中的这个“考”字什么意思?它有完成、修成、圆满的意思。所以“考终命”的真意,是指一个人的生命,它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当它从枝头掉落的那一刻,非常圆满。它跟这个世界互相之间是没有伤口的,世界也不亏欠它,它也不亏欠任何人,一切圆满。所有人都应该笑嘻嘻地送它走。所以要修成“考终命”,这五福中的最后一福,咱不能只看人的最后那个时刻是怎么过的,而是你在这一生中,是不是随时都在修补你的缘分,让自己和整个世界之间没有恨。

好,我举个例子,苏轼这一辈子最惨就是被贬海南,谁造成的?他原来年轻时候那个好朋友章惇一手造成的。但是章惇自己后来也被贬到雷州,那苏轼是怎么做的?他先是写信给章惇的外甥,说我得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震惊,但是好在雷州虽远但是地方还不错,我那个弟弟苏辙也在那个地方待过一年,所以你转告太夫人,也就是章惇的母亲,让她老人家放心,不要太为章惇担心。好了,到了这一年的7月份,苏轼还专门写信给章惇的儿子,说我和你父亲订交40多年,虽然有时候道路走得不一样,但是我们俩之间的交情可是没有减损的,咱们现在不说过去的那些事了,咱们还是往前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距离苏轼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多月了。这个缘分,他和章惇之间,无论此前有多少不高兴,修补得圆满了。

所以你懂的,一个人临走的时候,如果他回顾这一生,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我还没有原谅,那个人我其实还对不住的,那就算这个人无疾而终,临终的时候没有痛苦,恐怕也不能叫“考终命”吧。而你看苏轼临终前10天,在常州留下了响当当的八个字,叫:“吾生无恶,死必不坠。”就是我想过了,我盘算过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做恶事,我死了也不会沉沦的。拿出来的是什么?是清清朗朗的一册人生账本。这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苏东坡,这才叫“考终命”。

其实我也知道,我拿中国《尚书》里的五福,这么一条条地套用在苏轼身上,难免有过度歌颂他老人家的嫌疑。在这么一个节目里这么拉清单,你听起来也难免枯燥。但是我也有一怕,我怕的是咱们这个《文明之旅》,一共也就100期节目,我怕的是后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和你一起赞叹这么完整的一个中国人了。“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它们描述的不是五种好运气,而是一个人用一生的实践,经营出来的五种生命品质。苏轼的一生都在告诉我们:寿不在长而在厚,富不在多而在活,康宁不在顺而在一个“韧”字,攸好德不在自修而在共鸣,考终命不在无痛而在无憾。苏轼的一生大起大落,但是他五福俱全,也许这就是福的真正含义: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咱活成了什么。

今天我们这期节目其实是两个任务,既是在送别苏轼,其实也是在迎接苏东坡的诞生。苏轼是谁?是那个生于1037年,死于这1101年的一个历史人物,是一个有肉身局限的个体生命。而苏东坡又是谁呢?他是苏轼身后这900年的时光里,长成的一个穿越时空、一个意义永恒的文化符号。在苏轼生命结束的时候,苏东坡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所以我们接着还是要问:苏东坡这三个字,为什么在中国文化里有如此特殊的地位?刚才我们给了第一个答案,讲五福嘛,因为苏东坡他是一个全人,任何时代的任何中国人,一抬眼看我中华先贤的漫天星斗,无论从哪个角度,最容易看到的那颗星就是他。这是一个原因,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苏东坡他也是我中华文明自我建设的一级重要台阶,他让中华文明迈上了这个台阶。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苏轼解决了一道天大难题,就是当一个人怀抱理想,但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现实的南墙,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无论是政治失败还是人生失意,请问他能怎么办?这道难题请注意,可不是苏轼一个人的难题,它是自古就有、无处不在,而且每个人都会遇到。好,怎么办?在苏轼之前的中华文明,曾经给出过两个经典的答案。

第一个答案是屈原给的,就是去死。屈原遭谗言放逐,最后投汨罗江而死,他选择以死抗争,我不妥协,不退让,我用生命的重量,来证明我精神的烈度。这个答案好吗?好,很壮烈,但是说实话,这只能是少数人的选择。自屈原死后过了大概600年,出现了一个人,他叫陶渊明,陶渊明给出了第二种答案对吧?就是退呀。陶渊明做过官,也有过入世的理想,我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辞官归隐,他退出了系统,保存了人格的纯度。但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呢?一旦退出,你可就退出了公共生活,你可就没有天下担当了。《归去来兮辞》再美,它也只剩下了仆人、亲戚、酒坛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的生命就萎缩了呀。

陶渊明走后又是600年,这一回轮到了苏轼,苏轼又给出了不一样的第三种答案。中华先贤一代一代地给新答案,这一次他既不是死以身殉道,也不是退归隐田园,他选择仍然留在这个系统里,但是我要绕开单一目标,我要打开一个全新的空间,让人生意义的来源变得丰富和多元。我原地不动,我就在这个空间里,我即使在政治上一败涂地,即便我身陷绝境,但是我的人生仍然可以展开,仍然可以丰盛,仍然可以有尊严。我打开的是一个非政治的空间。

我举两个小例子,你来简单感受一下。第一个例子是苏轼被贬到惠州的时候,当时朝廷有明令的,虽然你还有一个官员的名字,但是不好意思,你不许签书公事,你是没有一丁点行政权的。但是苏轼怎么样?我是士大夫,有的事我看在眼里我就是要管的。比如说他看见广州城的老百姓,喝的是又苦又咸的水,他就写信给当时广州的知州叫王敏,说你们广州旁边那个蒲涧山,就是今天的白云山,有个滴水岩,水源地势高,可以引水入城的。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在岩石下面做一个大石槽,就把水聚起来,然后引5根大竹管,就顺着地形高低,一直引到你州衙门的门前,再在州衙门门前做一个大石槽,分成十个小水槽,把水传输到城里各处,让老百姓都能喝上甘甜清凉的水,这可是个大好事。你看他居然发明了个自来水系统,广州知州王敏也确实听劝就行动了。苏轼又不放心又写了一封信,说我再给你出个主意,那些大竹管,你要在每一节上都钻一个小孔,然后用小豆子把那个孔塞住,这有什么好处?就是万一这个自来水系统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哪一段要是堵塞了,你放心,这个小洞里面就会冒水,你马上就知道是这一段堵了,你就派人去疏通嘛,这不就很方便嘛?苏轼还嘱咐,你经常要派几个士兵,专门负责这个自来水系统的检查、维修和更换,不然时间一长引水管就坏了。你看他这个心操的。这是第一个例子。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就这一年,苏轼还是没有远离尘世的。他到常州的时候是7月份,正好赶上天旱,苏轼家里有一幅别人画的龙,画里的那个龙猛然腾空,阴气威严,苏轼以前在地方做官的时候,经常用这幅龙的画求雨,据说挺灵验的。于是他又翻箱倒柜,把这幅画给拿出来,准备了香和灯,打算在家也祷告求雨,还写信邀请朋友一起来烧一香。咱甭管这是不是迷信,你就说这一份热心,是不是也挺动人的?要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时候,他写下这封信,要求朋友来求雨的时候,朝廷已经批准他正式退休了,而且距离他的生命终点,也就还剩最后十几天的时间了。你看就算是政治上失意,对于公共生活,那苏轼还是没下牌桌的,他仍然有着一份儒家士大夫的天下担当。

生在这个世上,我们普通人难免会时常生出一种感觉,就是我太渺小了。这种渺小不仅和宇宙苍穹比我太渺小了,我和什么比也不行,我和命运比,和天下比,和朝廷比,和环境比,和人多势众的群体比,我都会感觉自己太渺小了。一旦不如意,在那个整个世界的巨大威压之下,我要是不想死的话,好像我也只能想到两个方案,要么就是跪,要么就是退。但是苏东坡这个时候跟我们说:不,别跪呀,也别退呀,就在原地你还是有得做,你还是有得选。你看这就是苏东坡对天下所有身在困境里的人,提出的第三个答案。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又一级台阶,踏上了这一级台阶,所有生活在中华文明里的人,他生存的选择就又多了一点,而中华文明的边界就又往外扩展了一点。

我们这个节目叫《文明之旅》,所谓文明的发展无非就是这样,时光是一年一年地这么流逝,它只是往前走吗?是有那么些一个又一个崭新的人格,用一种又一种前所未见的生存方式,不断地填注其中,因而整个我们共享的这个文明,变得越来越丰富。我们是在伴随这么一个过程。

最后一年的苏轼,有一个瞬间让我是怀想良久。有一次,那还是他在海南岛的时候,他去找自己的学生也算是朋友,当地人叫姜唐佐,但是姜唐佐不在家,他老母亲在家。苏轼就问他母亲,说秀才去哪了?姜母就说去村子里了,还没回来呢。苏轼就坐下了,坐下之后他看见桌上有一张包灯芯的纸,他就掏出笔来,在那个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些字,然后就对姜唐佐的母亲说,说秀才要是回来了,你给他看这张纸。这上面写了什么字呢?其实就是一副对联,叫:“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穿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他莫名其妙写了这两句话,说的是唐代的时候,安史之乱时候的两个人,一个是张巡,一个是颜真卿,这两个人在生死关头,一个是牙齿咬穿了自己的牙龈,一个是指甲戳穿了自己的手心,其实都是夸张地描写了忠臣义士的那种血脉贲张的表现。就写了这么两句话留给人家,飘然而去。

隔了这900年的时间,我看着这上下联,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在那个海南岛的偏僻村落里面,在那个阳光炽烈的午后时分,苏东坡在那个寻找朋友又没遇上的失望时刻,在那张皱巴巴的包灯芯的纸上,他怎么就突然写出这么两句话呢?当时这位老人家,他可不知道自已还有机会回到大陆,他是时近暮年,孤悬海外,生还无望,但是你看一点也不耽误他脑子里突然就能出现前代的忠臣义士和金戈铁马。我看着这上下联,我就在想:苏轼这一生,还有多少个这样突如其来的雄奇的念头、场景和想象,在他生命中像烟花一样吡此作响?其中当然有很少很少的一丢丢的小部分,变成了什么我们熟悉的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十年生死两茫茫,变成了这种辉映千古的文字,流传下来给我们看。但是他脑子里那些精彩的部分,那些噼里啪啦作响的部分,绝大多数,都消失在他无垠的精神世界里了,我们看不到了。

此后所有身在中华文明中的人,每当我们遇到窘迫乏力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抬眼一看,没准苏东坡就会俯下身子问我们:“谁说生命一定比环境渺小?你再想想,你就在原地,是不是可以找到更大的空间呢?因而你也就可以更自由呢?”再见,东坡先生。你好,东坡先生。我们下一年,公元1102年再见。

下面是本期节目的特别感谢。今天我要感谢的是河北邯郸的徐璐菲同学组织的线下看片团,她把我们的节目带进了邯郸博物馆,用的是博物馆晚间开放的时段,这会儿孩子放学了、家长也下班了,把大家召集起来看节目。看完节目之后,孩子们在博物馆找钱币,找盐铁制度相关的文物,对家乡的历史也多了一层真实的感受,这种感觉可真好。不管是学校,还是各类的展览馆、博物馆,如果你想让大家亲近历史,我们的节目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抓手。期待更多看片团的加入,欢迎你通过屏幕上的这个邮箱联系我们加入看片团。

你刚才可能也看到了,录这期节目的时候,我确实挺动容的,中间也断了几次情不自禁。其实我们在审稿的时候,我们的学术顾问赵冬梅老师在审稿意见里就写了这么一句话,说看稿子眼中满是泪水,我们都舍不得东坡先生。她说稿子里有两个小错,我帮你改掉了,也算对东坡尽一点力。我想对东坡先生最好的纪念,不是传扬他的事迹,不是诵念他的诗词,是为他尽一点力。

今天借着这个节目,我跟大家汇报一下,我们正在为东坡先生尽一点力,做一件小事,我们在做一套《东坡诗词全集》。对,这是一套给当代人看的全本东坡诗词的解读。苏东坡给我们留下来有2700多首诗,300多首词,作为中国人心目中最理想的人格模型,读苏东坡的诗词,那不应该是只读那几首名篇,他人生的每一段都有诗文的记录,都值得我们亦步亦趋地去细细品读。很可惜我们找了一下,市面上的东坡诗词,要么只有选本不全,要么收全了,但是只有古人的注释,现代人读起来有困难。所以这一次我们下了决心,要为东坡先生做这件事,要完完整整地、一首不落地沿着苏东坡的人生轨迹,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语言,我们要讲清楚每首诗、每首词背后的人生况味。

所以为了这套书,我们专门邀请了李让眉老师执笔解读,你可能知道她那两本名作《王维十五日谈》、《李商隐十五日谈》。我们更看重的当然是李让眉老师的诗人身份,她是当代中国少有的大量在创作旧体诗词的一位学者,她懂创作,所以也更会把苏东坡当成一个活人来理解,而不只是一个文学史上的符号对吧?我请李让眉老师为她即将创作完成的《东坡诗词全集》的解读,为这套书写了一份手记,我挑了一段读给你听:

“东坡先生又聪明又豁达,所以往往在顺境中能成事,在逆境中能想开。这种聪明和豁达也投射在了他的诗词创作上,以他的勤奋和天赋,写出好作品本来是一件必然的事。他的诗词集中的佳作,有七八成都是这样诞生的。可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他最好的那些诗词,往往是搁置了自个儿的天赋之后写出来的。聪明的人不执着于想办法的时候,才会有顶级的词;豁达的人自认看不开的时候,才会有最好的诗。比如‘此事古难全’,或者‘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样的句子皆是如此。”

“苏东坡的可贵,并不在于他占尽了天下多少才情,而在于他总把个体的真实,排在所有令人羡慕的天赋之前。他相信感知、相信生长,所以从不让天赋去定义自己。这份真实带来了许多艰难的遭遇,却也是他能看到一个更大的自己的原因吧。”

这套书我们下了决心要做成能陪你一辈子,有收藏价值的好书,我们慢慢做,别着急,好东西要用时间来沉淀。我们会在今年的8月24号,对就是东坡先生告别的纪念日,我们会郑重其事地一大套捧出来献给你。关于这套书的工作,我会随时向你汇报工作进度,以此致敬东坡先生。

感谢所有观看本期《文明之旅》节目的朋友,欢迎你订阅我的账号,也欢迎你就本期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在评论区给我留言,你们的留言每一条我都会看。当然我更欢迎的是,如果你觉得这个节目还不错,请你把我们这个节目推荐给你的朋友,在此谢谢你了。下周三的《文明之旅》,我们要讲到公元1102年了,我会继续在这儿等着和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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