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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00年:章惇为什么没拦住宋徽宗?|罗振宇《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0年。这是大宋元符三年,大辽寿昌六年,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宋朝这边的大事是特别多。首先是正月里,哲宗皇帝突然去世,然后宋徽宗继位。对这位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亡国之君,在咱们《文明之旅》节目里就算是登场了。而在徽宗正式掌权亲政之前,中间还夹杂着六个月的向太后的垂帘听政,这也发生在这一年。所以这一年特别乱,你看大宋朝的最高统治者前后换了三个人:正月初还是哲宗皇帝,哲宗皇帝去世之后是向太后的垂帘听政,六个月之后又是宋徽宗亲自掌权。所以你看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

哲宗皇帝走得也太突然了,才25岁,整个北宋寿命最短的一位皇帝。他这身世说来也是让人感慨,在位一共是16年,前一半是由他的奶奶高太皇太后代为掌权,他自个儿亲政的时间只有7年。可是你别看时间短,这可是北宋军事实力最强盛的时候,至少从战果上看是这样。哲宗皇帝是主动出击西夏,几乎控制住了整个横山地区,打得西夏主动求和。他还顺带出兵河湟,一度占领了青唐地区,也就是今天青海西宁这一带。这就算是完成了他爹宋神宗未竟的事业。

但是可惜天不假年,到了今年的正月,哲宗突然撒手人寰。他这一死,还留下了一个大宋朝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麻烦,那就是皇帝死了但是没有继承人。哲宗自己没有儿子,接下来皇帝该谁当呢?在帝制时代,这是个天字号的大事。

你可能会问,哲宗临死的时候怎么就没留下句话呢?他只要在病床上一指定,不就啥问题都没有了吗?你死得再急,还至于一句话都留不下来吗?还真就是这样,不妨我们来说一说当时的过程。

根据当时的枢密使曾布的记录,这一年的正月,哲宗皇帝的身体就觉得不好,但是25岁对吧,不好也就是一场病而已,上吐下泻什么的。大臣们说皇帝生病了咱们求见呗,也见不上。一直拖到了正月十日,哲宗说我终于召见一下宰执大臣。见的时候他戴着个帽子,坐在个椅子上,跟大臣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比如说有人建议他用艾灸什么的,还讨论我们是不是搞一次天下大赦,为皇帝的健康祈福。好,皇帝反正病了,宰执大臣们也不太放心,所以当天晚上大家就没敢回家,都住在了宫里。这是正月十日。

到了正月十一,哲宗还召见了大家一次。这次就没坐在椅子上,是在御榻上披着个被子坐在那。但是据当时的大臣记载说,皇帝今天的精神明显不错,还跟大臣们客气呢。大家都说我们每天来看望您的病体,就是不放心,我们进宫来见您一面就行了,您就千万别忙着什么起来还换衣服,您看还戴个帽子何必呢对吧,您就躺着就行,我们看一眼就放心。哲宗说那怎么行,礼数不能缺。大家还说呢,说咱君臣也就是父子都是一家人,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还这么聊天,正月十一。

转过天去正月十二,大臣们再进宫想见见皇帝,见不着了。发现升座的是谁?已经是皇太后了。向太后是一边哭一边说,说就在昨天夜里今天的凌晨,皇帝已经驾崩。你看,夜里死的,就这么突然,所以没有留一句话。

那哲宗为什么就不能提前指定个接班人?身边的大臣你为什么不提醒他呢?你立个太子什么的。说到底,原因就是因为他太年轻了嘛。同样一幕在大宋历史上其实有过的,当年宋仁宗没有儿子,大臣们就反复劝他你要早立皇子。但那什么时候?那毕竟要等到宋仁宗40多岁的时候,大家才开始着急这个事。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宋神宗,神宗皇帝30多岁死的,也算是英年早逝,但是在他生命最后那个阶段,神宗皇帝自己知道自个儿不行,所以大家建议他立太子,神宗也没办法所以就答应了。但是你再看现在的哲宗,25岁的人就这么生一场病,也不过就是个上吐下泻,你说大臣们好意思建议他你得指定接班人立个皇子吗?这不就等于主动提醒皇帝你快不行了吗?这怎么说得出口呢。

所以这是一个永恒的遗憾,哲宗带着一肚子话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留下来。

好了,这一年正月十二的早上,大宋朝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继任皇帝人选未定的状态,从来没有过。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后来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名场面——大家得开会决定。

首先跳出来的是宰相章惇,他就说了,那按照礼法,那就应该立简王当皇帝。简王赵似,那是哲宗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是向太后不同意,向太后说不行,简王岁数太小,按照长幼次序应该立端王。一个简王一个端王,一个宰相一个太后,就这么杠上了。

那现在就轮到在场的其他大臣发言,大家都说你章惇什么意思?你章宰相,你又没跟我们商量,凭什么你说简王就简王,凭什么你说了算?这事得听太后的。大家都说太后说是端王,那就是端王。最后就定了端王当皇帝,这个章惇也只好不吱声了。

据说章惇说话的态度是特别横,《宋史》上甚至还记了这么一笔,章惇说端王不行,端王这个人个性太轻佻,他当不了皇帝。

章惇这一句话不要紧,他这句话出口,就是在重大关头站错了队。后来端王当了皇帝,他可就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他自个儿这条命就断送掉了。

但是后人在读这段历史的时候,读到这儿往往会击节赞叹——这个章惇很棒,他看人多准!端王是谁?端王就是赵佶,后来的宋徽宗。你看章惇就说他轻佻嘛,轻佻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端庄、不稳重、不负责。这个宋徽宗对吧,给我们大众的印象就是这样。他要是不轻佻,他能自称什么道君皇帝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把那个踢球的高俅提拔成太尉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在江南搞什么花石纲、劳民伤财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天天躲在宫里写字画画不理政务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跟什么北方的金朝搞什么海上之盟、拿战争当儿戏,最后葬送了整个大宋的花花江山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至于造就了后来的靖康之耻,让我们今天的中国人还在扼腕叹息吗?

所以就赖这个章惇,你怎么就没拦住呢?后来《宋史》的作者确实也就说了,说好可惜,就在今天开会的时候,如果当时章惇说的那个主意起作用了,他成功阻止了徽宗继位,这后来什么金兵南下、靖康之耻,这不就都没有了?就赖章惇。

确实,我们现在还没有讲到后来1127年的靖康年间,我们现在是在1100年。我们现在要怪就怪你章惇,你当个宰相,你那么能干,你脾气还那么横,哲宗皇帝还那么信任你,哲宗亲政以来一直用你当宰相,就用你一个人都没有换过。你现在都已经看出来了,那个端王赵佶人品不行、轻佻,你都跳出来了,敢当众说出来了,你咋就没有本事成功地阻止那个端王赵佶变成了宋徽宗呢?你犯了什么错,章惇?

我们先来分配一下责任。整个北宋王朝灭亡,这个责任人和肇事者毫无疑问是宋徽宗。可是现在我们还在1100年,这一年谁让徽宗上台当了皇帝呢?这个责任、这个肇事者,我们可就要追问你章惇了——你怎么就把他放上去了呢?你不是特别横?你觉得不该是他吗?为什么你失败了?这一期节目我们就来回答这一个问题。

好,我们来看看元符三年正月十二那天上午,大宋朝堂大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哲宗皇帝是凌晨去世的,一大早向太后召见群臣,说国家不幸皇帝走了,他又没有儿子,下面咱们就商量商量该请谁来当皇帝。你看向太后没有结论,请大家发言。

宰相章惇马上就接过话茬,说话的声音是又大又不客气,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叫”厉声说”,说按照礼法应该立简王赵似当皇帝。

好,这个时候我们按一下暂停键,我们问一个问题。我们先不说章惇你为什么主张简王赵似,我们先问,你章惇怎么说话这么横呢?哲宗皇帝刚死,国有大丧,太后在上,有话好好说嘛,你喊什么喊?谁给你的自信这个态度?

章惇因为后来名列《宋史·奸臣传》,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作品能够流传下来,我们无从得知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们可以推测,这个时候的章惇应该有三个心态,我们挨个分析。

第一个心态,就是他会觉得这个理不是明摆着的吗?哲宗皇帝死了他没有儿子,父死子继是不行了对吧,好那就兄终弟及,在他弟弟里面选。那在他的弟弟里面,谁跟他最亲呢?只有这个简王赵似,就是我主张的这个人,跟他是同母而生,都是朱太妃生的。所以如果按照关系远近,那要立皇帝当然就是简王赵似。哲宗皇帝是走得急没留下话来,如果让他自个儿来决定,那肯定也是简王赵似,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你看章惇的态度坚定,这首先是因为他在这一点上占着理了。这是第一个心态。

我们推测他可能还有第二个心态,他应该有一点私心。哲宗皇帝亲政之后一直用章惇当宰相,而且是独相,只有他这一个宰相,所以这个信任是没得说的。如果他在今天朝堂大会上再力挺简王赵似成功当皇帝,那不仅对下一任皇帝有所谓的定策之功,他还顺带搞定了一个人——谁啊?就是宫里的朱太妃,哲宗皇帝和简王的亲妈。章惇当宰相辅佐了朱太妃的第一个亲儿子,再力挺了他的另外一个亲儿子当皇帝,这朱太妃不就在章惇的举托之下成了双料的太后?朱太妃的地位就水涨船高,在深宫里面有了这么一个政治盟友,章惇这个宰相也就可以顺顺利利地继续当下去了。所以章惇态度坚定,也应该是基于要立这场泼天功劳的欲望,这个也合理对吧。

章惇应该还有第三个心态,就是在大宋朝的政治传统当中,一个士大夫尤其是宰相,对皇家的家事其实是有很大发言权的。你要是看过我们《文明之旅》的第一季的第一期,应该知道这么个事对吧。当年的宰相吕端,为了保宋真宗赵恒继位,那是拼着得罪李太后,居然把李太后派来的宦官给锁起来了,抢马吃车地推这位真宗上位。真宗都坐上龙椅了,大家该趴下来磕头了,吕端说慢着先别磕,待老臣上前看看,走上台阶开帘子,看了一眼坐在那的人,果然是真宗赵恒,这才退下来正式走流程,大家磕头。这是不放心,不放心谁呀?就是不放心那个李太后。

没错,就类似的事,你去看大宋历史上是一再上演。宰相寇准为了保宋仁宗继位跟那个刘太后斗,宰相韩琦为了保英宗的皇位跟那个曹太后斗,后来还有一个就是宰相蔡确为了保哲宗的皇位和那个高太后斗等等。反正大宋朝的宰相他有这么个传统,在这种间不容发的历史关头,都有这份挺身而出、勇斗太后的自觉。

章惇这个时候他之所以这么不客气,应该是心里先把这个向太后当成了个假想敌。咱们大宋的祖训呢,对后宫和外戚干政那都是很防范的,得了,我身为宰相,我先把主意给你们拿了得了,简王赵似就继位就得了,免得你向太后作为一个妇道人家再生出什么枝节。章惇很可能就这么想。

还有一点,你想按照当时人的政治经验,一个太后妇道人家,从来没有什么政治经验,突然现在人五人六坐在龙椅上成了国家的最高话事人,她肯定心里也紧张得很。再上一任的曹太后,虽说是垂帘听政了,国家最高领导人,但其实呢,身为太后她掌权,对外朝的宰相都是非常依赖的。所以这一刻宰相章惇应该也是觉得,自己不就是当年什么韩琦、司马光这种朝廷柱石的地位?所以现在在朝堂上我说话声大一点、口气肯定一点、态度不客气一点,我也没有什么错。章惇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看过我们前面就是公元1097年的那一期节目,对于章惇的性格也应该有所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绝顶聪明、极度骄傲、为人尖刻、作风强硬。他此刻有这样的表现一点也不奇怪。

好,那章惇这么想,他有没有道理呢?这就是他这种人性格的问题。他只站在自个儿的角度想,把手头的那点道理越琢磨越有理,他缺乏换位思维,他缺乏琢磨他人心态的能力。我们来一条条看,他都哪想错了。

首先一点,你章惇讲的礼法,它就一定对吗?比如说,向太后马上就说出了另外一番道理。是,哲宗死了他没有儿子,所以这个法统就回到了他父亲神宗皇帝这儿。我是神宗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如果从神宗的儿子里论的话,那就是另外一个顺序了。在我看,我这辈子没儿子对吧,所以神宗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出,没有什么亲疏之别的。哲宗一死,那自然再回到神宗的儿子里面去挑。那就按照长幼次序这么排,现在神宗的几个儿子里面最大的是申王,但申王这个人呢眼睛有毛病他当不了皇帝,那往下论那可不就是端王吗?所以我挺端王,没有什么简王赵似什么事。

我这一段说得稍微有点复杂,你是不是听出差别了?章惇手里确实有一个礼法上的道理,他的道理是从哲宗皇帝那论的,就哲宗走了,应该由哲宗最亲的那个人、他的同母弟弟来继承皇位。而向太后手里也有一个礼法上的道理,她的道理是从神宗皇帝那论的,就哲宗走了法统回到神宗,应该是在神宗在世的最年长的儿子里面挑一个来继承。你看,两个礼法道理对吧,到底哪个更是道理呢?

虽然宋朝特别讲究伦理的分寸,但是到了南宋的时候,就是100年后,有人拿这个事又去问理学大家朱熹,朱熹就明确站到了向太后这一边。朱熹是这么说的,说章惇这个人不懂礼法。我们也不太懂儒家的那些大道理,但是至少肯定一条,就是你章惇今天拿出来的这条道理,你认准的这条道理,它不是唯一的道理对吧。

好,我们再来看章惇的第二个心思。他可能是想结盟那个深宫里的朱太妃,但是你一听就知道,你章惇的这个利益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向太后之间的利益,那是无法调和的矛盾。你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得想想向太后。

站在向太后的角度说,她是绝不可能让你章惇主张的那个简王赵似,也就是朱太妃的另一个亲儿子继位的。道理很简单,哲宗皇帝还健在的时候,向太后是哲宗的嫡母,朱太妃是哲宗的生母。按照礼法,向太后还是能够稳稳地压住朱太妃一头。这个关系有点像清末的那个慈安和慈禧,慈禧是同治皇帝的生母,虽说两宫皇太后两宫并尊,但是你要是细分,这个慈安还是比慈禧地位高那么一丢丢。现在的向太后就比那个朱太妃地位高这么一点。

但是请注意,如果你章惇的建议成功了,朱太妃的另外一个亲儿子又当了皇帝,在那个时代这叫母以子贵,她俩儿子都成了皇帝,这母她得贵成什么样?朱太妃在后宫里的地位现在是仅次于向太后的,那她又一个儿子当皇帝,她再贵一下,这不就要超过向太后了吗?这个后宫里面脆弱的原先的平衡可能就要被打破了。所以对于向太后来说,挡住简王赵似就是挡住自个儿的厄运。对于深宫里的一个太后来说,这还有让步空间吗?所以这是她的底线,她绝不能让这个事发生。

好,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向太后为什么要力挺端王。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端王赵佶是个小可怜,他的生母生下他来之后很早就去世了。所以端王如果上台当了皇帝,就没有什么这个太妃那个太妃在后宫里面跟向太后争权力。而且赵佶的生母当年的地位非常低,生了赵佶升了职,因为生儿子立功了升职了,升了职之后才是个美人。美人在宋朝后宫里的地位是第七等,你想这多低的地位,所以没有什么强大的外戚势力可以依靠。这是端王赵佶的特点。再加上赵佶这个人也非常机灵,他知道自己是个小可怜、无依无靠的,所以当年在当那个闲散王爷的时候就对向太后非常尊敬,向太后很看好他,就是这个原因。

好,我刚才这一通讲述,你应该明白向太后的处境。两条:第一,绝不能让那个简王赵似上台,这是绝对的底线;而让端王上台,这是她要争取一下的最佳结果。就这么两条,你看就这么点心思,我们这些人隔了900多年都能看得清楚,你宰相章惇可是身在局中,你那么聪明一个人,你看不明白吗?你跟向太后杠,杠她的底线,你这不是在与虎谋皮吗?

这是章惇心态里的第二点。好,我们再来分析章惇心态里的最后一个因素,就是他会不会有一点宋代宰相历代相传的那点英雄情结?我要像当年的吕端、寇准、韩琦一样,我要力挽狂澜,我拦在干政的太后女主面前,立一桩不世之功呢?我们宋代士大夫不是有一句话吗,叫你们皇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今天我作为宰相,就是要做做你们老赵家的主。章惇会不会有这个心态?

如果章惇这么想,他也是低估了当英雄的难度。我们前面讲的这几个人,吕端也好、寇准也好、韩琦也好,在事到临头的时候他确实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作为宰相杠这个太后。但是你不仅要看到他们和太后对着干的姿态,还要看到他们背后依靠的力量是什么。是什么?是先帝的意愿,是当朝宰相团体,甚至是整个士大夫群体的坚定的共识。他代表的是这个,他才敢挺身而出。

吕端当年力挺真宗,是因为真宗已经是正牌的皇太子了。寇准之所以力挺宋仁宗,不仅因为仁宗是太子,而且是为了防止刘太后女主干政。韩琦能力挺英宗和神宗,也都是稳稳地站住了道德正确和政治正确的立场的,他背后是有靠山的。

好,再看你现在宰相章惇,咱就别说整个士大夫群体了,就连朝堂就你身边这区区几个宰执级别的人,你也没有统一共识,你谁也没搞定你就站出来杠。

正月十二号上午,章惇和向太后呛呛起来了,旁边那个曾布马上就表态:”我表态,第一章惇的意见没有跟我们商量过,只能代表他自己;第二我觉得皇太后说得对,我们听皇太后的。”

曾布是谁?曾布就是那个唐宋八大家曾巩的弟弟,他和章惇一样,年轻的时候都是王安石赏识的人,是变法派的干将。前几年哲宗皇帝亲政,章惇回来当宰相,那个任命诏书还是曾布写的,把章惇夸得跟一朵花似的。所以曾布、章惇这两个人关系应该很融洽才对吧?但是你看到这个时候,两个人关系不好了,形同水火。你章惇怎么干的这个宰相对吧?原来关系这么好的一个人你都没有团结住,在这关键时刻都没有事先达成共识。

这是曾布。宰相群体里面当时在场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蔡卞,一个叫许将。蔡卞就是后来权相蔡京的亲兄弟,他还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章惇多年的老同事。在新党里面蔡卞的资历非常深的。而那个许将的资历比较浅,不怎么说话。但是这两个人,你看无论是老道的蔡卞还是青涩的许将,你章惇你居然一个同事你都没搞定,这两个人当时都跟着曾布表的态,是我们听皇太后的。

我刚才已经给你数完了,宰执群体一共就这么四个人,三个都反对你宰相章惇,你被彻底孤立了,所以你才败下阵来的嘛。

整个这个过程发生得非常快,现场我估计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大宋朝后面几十年的命运就由这几分钟就这么定下来了。章惇我估计也纳闷,我浑身是理,我怎么就没能说赢呢?

从我们刚才分析的三个因素,你可能也看出来章惇他为什么会输了。你看他是既不理解别人的道理,也不在乎别人的利益,更不主动和别人沟通达成共识。你这么缺乏同理心的一个人,你在政治博弈当中怎么可能赢?

有个史料都把我给看乐了。那是在向太后垂帘听政之后的一个多月,这时候政局已经稳定了,徽宗当了皇帝,向太后垂帘听政。有一次向太后就跟宰相们说,说我这个垂帘听政我也是不得已,你看我一妇道人家,我都不怎么识字,我怎么管理国家大事呢?向太后还举了一个例子,说最近我看了一份来自边疆的奏报,我才认得那个眼睛的”瞎”字。所以我不怎么识字的。

向太后把这个话说完,曾布和章惇这两个人都在场,你猜这两个人是怎么回应的?

章惇是这么说的:太后圣明,您处理事情其实处理得非常明理,何必非得识字呢?你看那个禅宗的六祖慧能,不就不识字吗?

这是章惇的说法。好,另外一个机灵鬼就是曾布的说法是这样的:太后您太谦虚了,您怎么可能不识字呢?

好,这两个宰相级别的人的回答都放在这儿,您给断断哪个回答的水平高?

这个章惇的本意很明显是想捧向太后,我都把你比作是六祖慧能了,够意思了吧。但是章惇这个人就是这个问题,他太缺乏同理心了,他不理解这个时候向太后到底想听什么话。

我打个比方你就全明白了。比如有人这么说,说我这人长得太难看了,所以那个高级场合我就不去了吧。好,你要是对他这么说,说难看怕什么呀,好多难看的人都去了。他能爱听吗?所以正确答案只能是说,你太谦虚了,你哪难看了,在我眼里你好看着呢。这是唯一正确的答案。所以你看刚才曾布那个回答就符合人之常情——您太谦虚了,你怎么可能不识字呢对吧?你没注意到一个细节吗?太后刚才说了,说我在后宫里看边疆的奏报,我才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瞎”字。她肯定是认识一些字的,没准她还想趁这个话头来显摆一下自个儿看文件的水平,来提醒你们宰相群体不要小瞧自己。所以你看,章惇这个情商,他不输谁输呢?

以上说的是章惇的性格问题。好,章惇为什么没能拦住宋徽宗上台?其实我们还可以把这个问题反过来看,再看看向太后、曾布这边,他们做对了什么,所以他们赢了这一局。

你可能会说,向太后赢就是因为她是太后,哲宗皇帝一死她就是国家的最高话事人,她坐龙椅上对吧,当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这么简单。别忘了我们刚才举的吕端、寇准、韩琦那些例子,在这种关头太后的身份并不占绝对优势。如果桌面上只有大家各自对于礼法的理解和各自的私心和私利,那这向太后和宰相章惇的赢面大家是差不多的,五五对开吧。

好,我们还是回到这一年正月十二那天上午的会议现场。我们刚才介绍了那一段争执,一个要简王一个要端王。在这段争执发生之后,请注意,向太后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牌。她是这么说的,说先帝——就是刚刚去世的宋哲宗——先帝曾经跟我说过,说这个端王又有福相,又长寿又仁义又孝顺,端王和其他几个王都不一样。

这啥意思?这几乎就等于是在说,哲宗皇帝生前最看好端王,这简直就差说端王继位那是哲宗钦点的了。这可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武器,这张牌太大了。

你想,你章惇主张立简王,除了礼法上的原因,就是因为简王是哲宗皇帝的同母兄弟,他俩亲。合理推想,如果哲宗亲自指定接班人,应该就指定最亲的这个弟弟简王继位对吧,这是你章惇最大的理由。现在向太后说了,哲宗生前最看好的不是什么亲弟弟,是端王。这就等于把章惇那个潜在的理由给驳倒了,章惇手里那张牌废了。

你再回到正月十二上午的朝会现场,当时在场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这个时候一句话说错都可能对自己以后面的政治生命造成致命影响。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紧张计算,我要站在哪边。任何一边添一个码,哪怕这个码很轻,都有可能让局势的天平彻底倾斜过去。所以向太后这个时候掏出来这张牌就是这么一个码——哲宗皇帝生前就看好端王,你们是不是跟我一样支持端王?

你可能会说,哲宗生前真说过这句话吗?这是向太后编的还是个真事呢?这事就是后宫里人的一项独特优势。什么太后、皇后这些女眷,天天在皇帝身边,她们说她听见皇帝这么说了,而且就跟我一人这么说了,请问你何从反驳她?所以千万不要小看什么太后、皇后这些角色,她们的地位不仅来自和皇帝的关系,还因为她们有先天的在皇帝身边的后宫的信息优势。

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前些年就是元祐年间,我们都熟悉的那个老朋友苏轼苏东坡被提拔成了翰林学士,终于摆脱了人生低谷,当了大官。当时垂帘听政的高太皇太后有一次就召见了苏轼,就跟他说,说提拔你当这么大的官,其实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先帝也就是神宗皇帝的意思。当年神宗在宫里经常看你的诗文文章,一边看还一边说,说苏东坡真是个奇才。只不过神宗先帝突然驾崩,来不及起用你而已,我现在用你也是还先帝一个心愿。

这几句话一出来,马上就把苏轼给说哭了。一肚子委屈对吧,当年的乌台诗案,苏轼肯定是觉得神宗皇帝记恨自个儿才把自己贬到黄州。没想到神宗皇帝原来在背后这么评价自个儿,这是多大的知遇之恩。所以当时苏轼是又委屈又感动,他能不哭吗?

好,有意思的问题来了,请问神宗皇帝背后真的这么夸过苏轼吗?谁也不知道。高太后这么说,是她作为神宗的亲妈,她老人家这么说别人无从反驳,你只能信。

你发现没有,说先帝背后说了你什么话,尤其是夸你什么了,用来笼络臣下,这是后宫女主什么太后们的专属的政治工具。反正我说了也死无对证,你只好趴那儿感动对吧。

好,我们听完这个例子还是回到这一年。向太后现在说哲宗皇帝生前背后看好这个端王,她不也是用了太后的这个独门武器吗?请问这张牌的实质是什么?请注意,它不是个道理,它甚至不是个事实,但它是一个凝聚此时朝堂上共识的一个载体。对,她这么说在场的人一定信吗?未必。但是这给了在场的人自个儿支持向太后的一个新理由。请注意,这就是一个理由而已,一个能公开复述、能自我免责、能让别人也跟上来的一个理由。你们不是在支持我向太后,你们现在支持我就是在支持哲宗皇帝生前的决定。

你想当时那个气氛多紧张,那是间不容发的时刻,给出这么一点点理由,足够让局势马上明朗化,天平立即倾斜。所以这张牌打出来,章惇立刻知道大势已去,我支持的简王没戏了,端王肯定上位了,所以章惇也只好不吱声。

接下来还发生了一些小事也很有意思。就这场谈话结束的时候,皇帝已经定了,曾布在日记里记了这么一笔,说刚才发生的事,在场虽然说话的就那么四五个人,但其实有上百个人站在帘子外面,大家都听见了。曾布把这句话写日记里了。曾布当时还不放心,又跑去找两个人,谁呢?一个是当时的入内都知叫梁从政,一个是押班冯世宁。什么入内都知、押班,这都是当时宦官的位置,就是当场两个地位最高的宦官。曾布就问他们,说刚才这场会议里发生的事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都听见了?然后这两个宦官说是,都听见了。曾布把这一条也记日记里了。

请问曾布这是在干什么?是在测试听力吗?当然不是。他是在巩固共识。大家可都听见了,你们可都是现场共识的一部分。你要是看过我们公元1098年那一期节目的人都知道这个词叫什么——共同知识。不仅你知道,你也知道别人都知道,而且别人也都知道你知道,这叫共同知识。这就砸实了,这个共识就没法逆转了。所以曾布跑去这一通忙活,就是让这个事实变得不可逆转——徽宗皇帝继位。

向太后和曾布这一边的这一套操作,其实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形成共识的方法。你琢磨琢磨它背后的原理,就是如果暂时还没有共识,那好,我就抛出一个新的议题,让大家围绕这个新议题再形成新共识。就是过去我们围绕到底该怎么排位,是按亲生的排、亲弟弟排,还是按年长年幼排,这个好像不是没有共识吗?向太后和章惇不是干起来吗?好,向太后再掏出一张牌,说哲宗皇帝生前看好端王,围绕这个咱们再形成新共识。你看,这是政治博弈的技巧。

说到这儿,我们不妨掉一个书袋。我带来一本书,这是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谢林写的一本书,叫《冲突的战略》。这里面就把刚才我们讲到的这个形成新共识的方法给起了个名,叫”聚焦点”。

什么意思?我们来普及一下这个词。简单说,就是在一个局面大家很难达成共识的时候,就我们就得想想有没有什么点,只要它一抛出来它就特别显眼,大家就自动地往这个点上去凝聚共识。请注意,妙就妙在这——不是因为我同意这个点,而是因为我猜你可能会选择这个点,我猜你也会猜我会选这个点,所以我就选这个点。大概率我们会在这个新的点上达成共识,这个点就叫聚焦点。

我不知道我说明白没有,这个理论深度还是有一点的。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两个打电话,约几月几号中午12点在北京见个面。但是话说到这儿,这个电话突然就断了,我们突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再能联系上,但这个面又非得见不可,特别重要。北京那么大,就约了几月几号中午12点在北京见面,你说我们俩在哪见呢?你看,没有共识,那怎么办?

如果这两个人足够聪明,他们应该还是能见上面。在哪儿?应该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国旗下或者是金水桥边能够见上面。为啥?因为这两个人不傻,他们会猜。我猜那么大北京,咱俩都不是北京人,我猜你到北京你可能也就会在那儿。我猜你也会觉得我聪明,我也会到那儿等你。为什么?因为这个点是北京在大家心目中最显眼的点,这个点就叫聚焦点。

我再举一个例子可能更能说明问题,就这书的作者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谢林他在上课的时候举过的一个例子。他说就是正面反面两个选项当中大家选一个,那选哪个面的人多,哪个面的人就获奖。比如选正面的人多,我就要奖励大家一个小笔记本,就这么一个小实验。好,你猜最后谁获奖?每次做实验结果都一样,一定是选正面的人多,而且获奖拿到了小笔记本。为啥?因为不是正面对还是反面对,对错不重要,这里面没有对错问题,是大家要互相猜选哪个面的人多对吧。按说正面反面的概率一样,不是的。在人类文化中,对”正面”这个词的评价会比”反面”高那么一丢丢。不是我喜欢正面,而是我猜更多的人会选正面,所以我也选正面,所以选正面的人会比选反面的人多太多了。

你看,共识是这么达成的。不是我持这个观点、我押中了它,而是我猜所有人都会选,所以我也去选。

这就是谢林提出来的这个聚焦点理论,他是想解释为什么人类在很多就是没有充分讨论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迅速达成一致。这其实也可以解释政治博弈当中的很多现象。

这就要说回来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场景。现在你就理解了,向太后突然拿出来这张牌,说哲宗皇帝生前夸端王”有福寿且仁孝”,这就是形成了一个新的聚焦点。大家不用信,但是它给了每一个站队者一个台阶——我不是为向太后站队,我也不是为端王站队,我是遵从先帝。我猜在场的其他人也会这么想,我赶紧先去把这个队站了。就在这一瞬间,章惇兵败如山倒。

体会到聚焦点这个理论的力量了吧?体会到向太后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了吧?

好,随着后来曾布再追着宦官再问一圈——你们都听见了?都听见了。这是什么?这是把聚焦点升级为共同知识,从”她说过”变成”我们都听见了”。宋徽宗上台,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刚才我们是回顾了宋徽宗上台的决策过程,其实可以帮助我们澄清一个常见的误区。很多人心目中的政治家应该是什么样?他们觉得政治领袖就应该像章惇那样,有能力、有信念、有胆魄,领导他人往他以为正确的方向去走就完了。但是从刚才那个例子里你看到了什么?就是章惇这样的,他往往是个失败的政治家。

那政治博弈里面真正的赢家是什么样?这让我想起了19世纪一个法国政治家叫洛兰,他说过的一句在政治学界广为流传的俏皮话。他是这么说的,说”嗨,我是他们的领袖,那我当然得跟着他们走”。你琢磨这个话的意思,那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真正的政治家是先判断当前情形下大家的共识在哪里,我是得先跟住这个共识,然后再看看怎么往前一丢丢一丢丢地引领,试着建立新共识。所以所谓的政治家指引方向,那是我们事后诸葛亮或者是跳到太空中往下看的宏观结果。你在微观上看,你在事情发生的当时去看,每一个政治家他面对当时大家的那个共识,他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蹭的过程,太惊心动魄了。

我们以前就讲过美国总统林肯,你看从大方向上来讲,林肯当然是主张废除奴隶制的。但是你看他的具体行动过程,每一步都非常小心的。甚至南北战争都开打了,林肯总统废除奴隶制的范围也仅限于反叛的各州。换句话说,只要你不脱离联邦不造反,你们根本就不用废奴对吧。林肯非常清楚,我现在打仗开什么玩笑,我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是硬道理,这比什么废除奴隶制的理想这重要太多了。

所以林肯说过一句重要的话,他说对于政治家来说,民心或者叫舆情,或者叫公众情绪,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共识,它就是一切。政治家办事,有了它万事可成,没了它一事无成。所以真正的政治家对于共识这个东西,内心是有一份敬畏的。

美国总统罗斯福也有一个很著名的段子。有一批民权运动家就劝说罗斯福要执行某一项政策,罗斯福就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就听了半天说,好,你们说服我了,我现在可以按你们说的这样去做。现在你们出去,让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话说得真是妙。对,作为政治家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距离我行动还差一件事——你们得出去制造民意的共识,让共识逼我一把,然后我跟着共识行动,这才是我政治家该干的事。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明白了,咱们中国古代政治中为什么总会出现所谓的三推三让。连那些主动篡位的皇帝,那都是大野心家,他都必须要搞这一套。请注意,这不是什么虚情假意。必须三推三让——”我不行我不干””您必须得干,民意所归””我不行我不干””您必须得干”——这推推让让就是让广泛共识不断共振、不断强化,最后形成一个”你看我不干还不行了,算了我就干吧”。政治家在行动上才能跟进,即使是一个野心家他也只能这么干。共识比政治家的意愿要大太多了。

就在这一天我们还是能举一个例子,我们还是回到元符三年正月十二,决定徽宗当皇帝的那一天。我们来看看朝堂会议决策已经做完了,我们来看看宋徽宗的政治亮相动作什么样的。

前面说了宋徽宗赵佶对吧,此刻还是端王,他在皇室里的地位非常边缘。母亲死得早自己又爱玩,哪能想到有一天就我这样的还染指皇位呢?他想不到。这一天按说哲宗皇帝身体不好,你作为兄弟你是不是得天天进宫探望?这个端王心大,他这一天居然请假了都没来。早上的朝会定了让他接班当皇帝,就赶紧派人去找他,终于把他给逮着了。他进门的时候还一脸惊惶——这咋回事?他看谁都是一通鞠躬作揖,连对宦官都作揖,这个态度真是谦恭得很。

向太后见着他就说了,说我们都商量好了要立你当皇帝。这个端王赵佶吓得直摆手,说不行,那个申王岁数比我大,让他来,我不敢当。向太后说别客气了,申王眼睛有病,就你了,你不能推辞。就这么还是推让了半天,这个端王没办法,让人架住,终于穿衣戴帽,摇身一变这就成了宋徽宗。

他坐到皇座上的第一件事他干什么?是让这个宰相章惇附耳过来,我要跟你交代个事,如此这般交代了几句话。什么事?他说我这个皇帝的位置虽然坐了,但是大主意我不能拿,我也不懂,得让向太后垂帘听政。

这几句话听在大臣的耳朵里,你毫无道理嘛,你多大了?您19岁了好不好,哪有19岁的成年男子当皇帝太后还垂帘听政的道理?但是徽宗不管,说我刚才跟向太后在帘子后头都说好了,她老人家已经答应我了,我也谢谢她了。现在我的继位诏书你们不都还没写好吗?来,把向太后垂帘听政这事来写进诏书,昭告天下。

大臣们也没辙,这时候就慌了,就跑去问向太后。向太后说皇帝那么大岁数了又挺聪明的,他的事不用我管。大臣们说他求你垂帘听政,他说你已经答应了,他还说他谢谢你了。向太后说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吗,他一再求我,在那一个劲地冲我磕头求我,我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了。

你看,元符三年最初的政治格局是这么定下来的:赵佶当皇帝,向太后正式的名称叫”权同处分军国事”,也就是垂帘听政。半年之后,向太后撤帘还政给徽宗,算是扶上马又送了一程。

你看刚才我们描述那个过程,向太后和徽宗皇帝这两个人,虽然他们都没有什么政治经验,但是在刚才我描述的这一轮互动中,他们两个人都体现出了非常棒的政治素质。

先看徽宗。19岁的皇帝,按说不该有太后垂帘听政了,这是个道理。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你是端王,就你这样,昨天还是个爱玩爱闹的边缘王爷,今天早上靠向太后力挺就当了皇帝。我天呐,你有能力当得好吗?不是还有人说你轻佻吗?这个疑虑是人人口中无,但是人人心中有。这就是这个阶段的政治共识。

徽宗赵佶,他虽然这个时候还是政治小白,但是他能立刻感受到这个共识。好,既然有那我就先认下来,我承认我不行还不成吗?我让实际享有此刻政治权威的向太后实至名归,让她垂帘听政,等将来我的政治权威建立了之后再说嘛,着什么急呀。所以你看,他在这么慌张的情况下以一个政治小白的身份还能非常坚定地请太后垂帘,我们隔了这几百年看,这是一个非常明智而果决的行动。

你反过来看向太后,她的表现也很在线。在和章惇的斗争中虽然她的主张赢了,但是对手还在呢。后宫里面有个朱太妃,外朝有一个宰相章惇,这两个人要是联手说不定能干出什么呢,至少能给新皇帝出很多难题吧。好,既然现阶段的政治权威的共识在我向太后身上,那没什么话说的,我就把责任担起来,我先垂帘听政,等徽宗皇帝的权威建立起来了,共识发生了变化,我再还政不迟嘛。

所以你看,政治共识这个东西,它是随时都在发生点滴变化,是随处都在微妙流动的,每一刻每一点它都不一样。像向太后和宋徽宗这种政治直觉非常好的人,他不会枯守在哪个具体的道理下面对吧,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盯着这条变动不居的河流,不断去判断共识、承认共识、进一步引导共识。这就是政治家的本领,他们不是坚持道理,而是把某个理由变成所有人都能跟上的公共坐标,让那个公共坐标作为聚焦点去凝聚共识。

这期节目的最后我想引用一句电影导演李安的话。作为著名的导演,李安经常会搞一些电影技术的创新,比如说试验那种每秒120帧的电影,这是创新,没人干过。但是李安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我并不是想拆掉天堂里的篱笆,我只是想把这个篱笆的边界往外再扩一点。”

你琢磨这个话背后的意思,这是一种太明智的姿态了。对,我是行动者,但我可不一定是离经叛道者或者是规矩破坏者。我可以是跟大家商量商量,你看这有个篱笆,我不要破坏篱笆的,我不过是跟你们一起,咱们共识一下,把这个篱笆往外扩一点。等这个共识达成了,我再行动也不迟嘛。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行动者和创新者的样子。

谨记:共识大于一切。

这就是我在公元1100年为你讲的一场政治博弈的故事。好,咱们下一年,到了公元1101年再见。

下面是本期的感谢。今天我要特别谢谢四川峨眉山看片团的举办人叫李夏同学。李夏同学他经营着一家手工工坊,上周他就把我们《文明之旅》1082年就是苏轼造物的那期节目变成店里活动的一个抓手,把喜欢苏东坡的同学聚在窑厂,去取土制坯烧砖,搭出了一个想象中的苏轼的家。你看,节目内容和手工体验就结合起来了,让参与者既动手又动脑。我就在想,如果你也经营着一个像陶艺馆、木工房这些实体空间,当然也包括什么书店、咖啡馆,你完全可以把我们的节目当做抓手,把你的客户聚到店里。期待更多的主理人能够加入我们的线下看片团,用我们的节目把你的场子搞得更热络。

说到保险行业,他们还真是有一个难题。你想,客户交给公司的是一笔钱,这可是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信任和托付,但是公司的价值呢,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向客户证明一家保险公司的价值呢?我自己琢磨着是有这么几个角度。第一就是看公司存续的时间,像永明金融这样自己有了160多年的历史,在中国香港开业也超过了130年,这个年头的数据沉甸甸的,这就证明了这家公司它穿越了很长的周期,甚至包括了像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的重大灾难,人家都过来了,所以这样的公司当然可信。第二个标准就要看这家公司能不能持续为客户利益负责,创造很好的成绩对吧。前两期节目我们已经给大家播报过了,无论是全球的还是香港的,永明金融取得的成绩都很好。第三就要看这家公司是不是一直在可持续发展的各种各样的议题上,无论是地球环境还是社区建设上持续做投入。就像SunLife永明在香港,它不断地支援弱势社区,守护社区环境,还专门发布重要的报告帮助普通人来了解怎么样过上绿色生活等等。所以选保险公司的品牌,这三个维度供你参考。再次感谢SunLife永明。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给你读一首秦观秦少游的词,词牌是《点绛唇·醉漾轻舟》: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你可能奇怪,这首格调婉约的词跟本期节目有什么关系?它跟章惇这个人有关系。章惇当上了宰相,开始大规模地打击元祐党人,像苏轼、黄庭坚,包括这首词的主人秦观都在其中。秦观是先贬杭州,又贬郴州,接下来是雷州。就在这段他被赶出朝堂、一路颠簸的日子里,秦观写下了这首词。

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今天这期节目的朝堂博弈,这章惇他不是输了吗?要不了多久章惇也会被贬,贬到哪儿?跟秦观一样被贬到了雷州——那是当时人知道的中国大陆的最南端、最荒僻的地方。

这首词秦观写的是自己的命运,结果它也成了章惇的命运。他们最终走向了同一片”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不记来时路”。在朝堂争斗里越走越远的章惇,会不会在心里也有这么一声叹息呢?

今天我们最后致敬秦观秦少游,也顺便致敬每一个不忘记回望来时路的人。

感谢所有观看本期《文明之旅》节目的朋友,欢迎你订阅我的账号,也欢迎你就本期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在评论区给我留言,每一条留言我都会看。当然我最欢迎的是,如果你觉得好的话,把我们这个节目推荐给你的朋友。谢谢你,下周三《文明之旅》我们会讲到公元1101年,我继续在这等着和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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