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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怎么解决工程难题?|罗振宇《文明之旅》之1091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1年,这是大宋元祐六年,大辽大安七年。这一年,苏轼和苏辙这对兄弟都迎来了人生的最高峰。

前两年我们提到苏轼的时候,他还是杭州知州,热火朝天地在那疏浚西湖,搞水利工程。而到了这一年,他又被召回到开封朝廷,升为吏部尚书,这是大宋朝人事部部长的职位。其实朝廷早就打算给他升这个官,但是因为他弟弟苏辙当时的官也不小,又让哥哥担任这么高的职位,会不会惹人说闲话?朝廷就有点担心。刚好前两年杭州也在受灾,所以就让苏轼多留了一段时间,直到今年才正式提拔。

这一提拔之后,你看这兄弟俩人就比着升官。苏轼升官五天之后,弟弟苏辙又升了官,从御史中丞升为了副宰相。紧接着苏轼又升官,吏部尚书又不干了,又调任翰林学士承旨。这个职位更不得了,你可以简单地把它理解为皇帝贴身的首席秘书官。你要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大宋朝马上就会有一段兄弟俩人同时担任宰相的佳话。

但是苏轼和苏辙这两兄弟清醒得很,哪会有这样的好事?如果真的兄弟俩同时身居高位,那还不被那些台谏官的唾沫给淹死?所以苏轼就不干了,他就打报告,说这么安排不合适,朝廷还是给我一个地方官,什么知州的当一当就行了,以免大家议论。他这还真不是推脱,他是真心话。你看他从杭州到开封朝廷,他连家眷都不带,是一个人上的路。路上还不断给朝廷打报告,请求辞职。这就是随时准备着,朝廷让他去某个地方当个知州,他让家眷直接从杭州到那个地方去,这不省得搬两次家吗?

苏轼是这么个态度,他弟弟苏辙态度也一样。“我哥都当那么大的官了,我不适合当副宰相的。要不让我和我哥一样,咱哥俩都给皇帝当秘书去。”

好吧,总之这1091年,朝廷是坚决要,这哥俩是坚决推。从二月份开始,就这么一直僵持拉扯。终于到了八月份,朝廷不过他,苏轼被外放到颖州,就是今天安徽的阜阳,去当知州。所以苏辙这个副宰相也就当稳了,前后干了三年。

请注意,这1091年,大宋元祐六年,这就是苏轼和苏辙兄弟俩人生的最高点,从此就是一溜下坡路。这兄弟俩的命运,我们今天先放下不提。

那这一年我们聊个啥事呢?我们要关注一件小事。这一年大宋朝又编成了一套书。为什么要说“又”?因为宋朝就是爱编书。你看宋代初年编的《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册府元龟》,这叫“宋四大书”。还有别忘了前两年我们说的1084年,司马光编完的《资治通鉴》。这都是中华文化主航道里的大书,一旦编成就刊印不绝,从此成为架上经典的大书。

与此相对照,这一年编成的这一套书叫《营造法式》。那就没有那么主流了。这套书虽然后来也有抄本,但是到了几百年之后的民国时期,当时的知识分子再谈到这套书的时候,通常用的都是这么两个字——“发现”。

什么意思?就是书虽然知道它存在,但是尘封在各种各样的藏书楼里面,没人知道它在。就连梁启超这样的大学问家,也没有听说过这本书。想来也难怪,什么叫营造?就是造房子,搞各种各样的工程的书。这种书知识分子看了没用,中国古代的士大夫反正也不碰这种事。普通的工匠需要看这套书吗?不认识字。他们学手艺就是靠师傅带徒弟,那种口口相传,也用不着这书。所以《营造法式》这套书写出来之后,在南宋之后,基本就从中国文化的、主流视野当中就消失了。

好了,这要说到民国了。1925年,梁启超发现了它,把它寄给了远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留学的那个著名的儿子——谁呀?梁思成。寄过去,在信页上,梁启超就写了这么一句话,对儿子说的话:“说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你从这句话里面就听得出来,当时的知识界对于重新发现这套书有多兴奋。

这当爹的在中国这么兴奋,可就把在美国的儿子给难坏了呀!梁思成拿到这套书之后,当时的反应就是俩字:“天书”。每个字都认得,但是绝大部分都看不懂,说的是啥跟啥呀?

对我现在手里拿的,给你展示的就是著名的陶湘本《营造法式》。民国大藏书家陶湘,比对了各个版本,然后仿照宋代的版式,做的最精美的一个版本,是当年梁思成先生读到的同款。那我随便给大家看其中的一页。这是《营造法式》里的一页,你就看这一句说:“其平棋方至枪科口内,共高六材五梨,于两跳之内,当中施骑科棋。”啥意思?全书都是这么个风格,大量的专有名词,它也没有个解释,还有各种各样的数字,要不怎么叫天书呢?

那梁思成先生的余生,可以说都在破译这本书。甚至你可能知道,梁思成先生的儿子叫梁从诫。为什么取这么个名?这个“诫”就是言字旁加一个“戒律”的那个“戒”。这个“诚”字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因为《营造法式》的作者叫李诚。这是要追随李诚的意思。梁从诫,梁思成先生这一辈子,对《营造法式》那真可以说是以身相许。你看我手里的这一本《营造法式》的注释版,就是梁思成先生一辈子破译它的心血。

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是古人关于怎么做一项工程、怎么盖房子的教科书吗?其实并不是,这是一个大大的误解。

今天我们要解读这本《营造法式》。你可能会问了,这《营造法式》号称天书,我们读得懂吗?这就牵扯到读书的一个窍门。读书不仅要读书里面的内容,更重要的是什么?要搞懂一个问题,就是当年这本书它在诞生的时候,它要解决的那个挑战是什么?这比读书里面的内容还重要。

我打个岔。比如说这套名著吧,《战争论》。如果你买了这套书,急不可待,马上就打开书里面的内容去看,你可能会失望,因为是叫《战争论》,可是里面写的战争,这可是二百年前的战争,无论是武器还是战法,早就变了呀!那读完这套书,对于我理解战争还有用吗?别着急,咱们先别慌着打开它,而要追问我刚才提的那个问题:这个书的作者克劳塞维茨,当年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呢?他要解决的那个问题、那个挑战,它是什么呢?

你看这套书诞生的年代,是19世纪的30年代,那是在欧洲的拿破仑战争之后。要知道,拿破仑对于欧洲的战争模式的颠覆太大了。有了拿破仑之后,战争就再也不是原来那种叫有限目标的、军人之间的决斗游戏了。战争变成了什么?一种全民动员的、有政治目标的国家行动。所以好多新问题就来了,就战争的性质到底是啥?战争和政治到底是什么关系?如何驾驭战争的复杂性?如何在一片混沌当中做出有效的战争决策?等等等等。这全是新问题。

好了,搞懂了这一层,我们才明白了,为什么《战争论》这本书,隔了二百年到今天仍然是经典。为什么一本压根就没提什么飞机、坦克、航空母舰的战争著作,到今天仍然值得读?因为克劳塞维茨在二百年前对那些问题的思考,到今天还是没有过时。我们今天还是要回答这些问题:战争和政治的关系、战争的不确定性、怎么做决策。这些问题还要回答。至于具体的那些武器和战法,反而就没有那么重要。

我顺便说一句,其实也不仅是读书,我们平时观察很多事物,也是不仅要问它本身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它是因为要解决什么问题、什么挑战,才诞生在人间的?这个问题搞明白了,我们才算真正了解了这件东西。

好,我们现在就要回到《营造法式》这本书了。现在我们就要问它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诞生呢?为什么大宋朝廷的官方要编这么一本关于怎么搞工程的书呢?

我们先得确定这本书的性质。虽然它的作者叫李诚,可是请注意,它可不是李诚这个人的私家著作。他李诚是作为大宋朝的一个官员,叫将作监,就是主管京城各种官方工程的官员。这是李诚的职务作品,他是为公家编的。公家为什么要编这套书呢?是为了给大宋朝上上下下,那么多工程师,编一本操作手册,一本教会大家怎么盖房子、搞工程的教科书?其实不是。

你想,如果你要编一本怎么盖房子的教科书,你应该怎么编?大致上,你首先得给建筑分个类,庙、宫殿、衙门,各自应该怎么盖,对吧?每一类建筑从设计到施工到收尾,应该怎么搞?应该是从大到小,从前到后,从粗到细,这么写。但是你翻开这本《营造法式》,你会发现明显不是这么写的。这本书对各类工程的各种零件,列得特别细,但是几乎没有施工技术的任何指导。说白了,你要是想看这《营造法式》,学会造中国古代的建筑,我保证你学不会。所以这肯定不是一本关于怎么造建筑的教科书。

那它是什么?我们再看这本书的书名,《营造法式》。请问,“法式”这两个字啥意思?我们很容易望文生义,这不就是方法和式样?这不还是教科书吗?错了。

“式”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在唐代,这是一个法律的专有名词。到了唐代的时候,法律发展出了四种形式,分别叫律、令、格、式。我们简单解释一下:律,就是一个人犯罪了,判刑的依据;令,是制度规范;格,是具体标准;而式是什么呢?是步骤流程。大致是这么个区分。

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怎么样防止官员受贿?律的规定就是:官员收受贿赂,什么情况、受贿多少,那就判什么罪,是律。那什么是令呢?就是各种各样查漏补缺的规定。比如说,全国的那个监察官,多长时间要巡查一遍,这就是令。那格是什么呢?就是非常具体的标准。比如说,官员受贿,请问家人有没有责任呢?比如说,官员利用自己的权力,在市场上强买强卖,这算不算受贿等等,这是格要规定的。最后一个字叫式,式就是各种各样的操作步骤。比如说,这个受贿案破了,知道这个官员贪赃了,那请问这个受贿的赃物,要怎么算总值?受贿案件的调查流程是怎么样的?赃物的追缴步骤应该怎么进行?等等,这都叫式。

好,发展到了宋代,“法式”就变成了一个词,指的是什么?明文规定的各种规章制度。所以宋代文献里面经常有这样的词,叫“有法式事”,就是指有明文规定的事项;“无法式事”,就是没有明文规定的事项。我这么一解释,你就明白了。

你再来看这本书的书名,《营造法式》。现在你知道了,它不是一本没有约束力的、什么传播知识的、搞建筑的科普著作,可不是!这是非常严肃的政府文件,是宋代政府关于建造的明文规定。说白了,这本书你不照着做,如果你不怎样,朝廷就要拿你怎样。这本书不按照它执行是有后果的。

说到这儿,我估计这个答案你已经心里明白了。朝廷为什么要管造房子呀?民间造房子,朝廷就管个大概,规制上不僭越就行了。你具体民间怎么造,朝廷懒得管,也管不了。所以民间造房子,压根就用不上这么细、煌煌几十卷的大书。

那这本书之所以写得这么厚,规定得那么细,是为了管官方工程的,更具体地说,是为了杜绝官方工程的贪污浪费,而编制的一份工程造价测算的手册。

我这么说可能还是有一点费解。我举个今天的例子,你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要编这样的书?有这么个段子,据说只有搞会计的人能听得懂。说有一天一个会计走在大街上,有一个歹徒拿刀要捅他。但这会计身边正好有一本书,就是注册会计师的教材,拿这书往前一挡。好,问题来了,你觉得这个歹徒的刀能捅到多深?答案来了:最多到这本书的第三章。为什么?这答案很无厘头,因为在会计准则上,“刀”是低值易耗品,它进不了固定资产。对,这本书你翻开看,第三章讲的是固定资产,所以这刀进不去第三章。

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它折射了这么一个道理:就是即使是现代国家,它只要想管理市场,只要想征税,它就必须制定像会计准则这种带有强制性的规章。它就必须规定得这么细,连刀子能不能进固定资产这样的事,都要做出明确规定。现代国家都这样,大宋朝的时候当然也如此,它就得搞规定。

你想,那个时代,国家财政最重要的支出是什么?往往就是搞各种各样的建筑工程。建筑工程是最容易出贪污腐败案件的,就得有《营造法式》这样的手册来严管。

你想一个工程,它会有什么样的特点?首先,资金密集。唐僧肉打它主意的妖怪太多了。我们在《文明之旅》1009年那一期讲过,当年的宋真宗要修那个玉清昭应宫,这个工程最多的估计是花了2亿贯。这笔钱什么概念?那可是大宋朝两年半的国家岁入。所以皇帝对于修工程这事,一旦上瘾了,上头了,搞工程就是国家财政的无底洞。没有法律看着能行吗?

还有第二点,搞工程环节众多,每个环节都可以跑冒滴漏,都可以贪污浪费。请注意,不仅是各级官员可以贪,甚至到了普通劳动者,就是工匠这一层,也有大量的漏洞。

我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在唐代的史料里面看到这么个事:唐代要修一座桥,按照工程进度的规定,每天要在河床上打多少根桩,这都是有数的。但是工匠就耍聪明,投机取巧,白天打桩的时候我就少使点劲,夜里派个小徒弟,偷偷地把桩子的顶端截去一截。那等到了第二天,负责工程的官员一看,这桩子打进去了,矮了一截,实际上是上面少了一截。这就留下了大量的安全隐患。所以后来这个漏洞被发现了,官员就没办法,每天打完桩,派人在桩子上得做记号,这个漏洞才堵上。

你想一个大工程,像这种使小心眼的地方得有多少?这是第二个特点。

还有第三个特点,虽然环节多,但是每个环节都必须有拿大主意的人。每个环节的权力都很集中,所以每个环节都容易权力寻租。比如说,清代治理河道的工程上,就有这么一个说法,“文官吃草,武官吃土”。啥意思?所谓“草”,就是各种各样的工程物料,什么千草、芦苇、秸秆等等。文官有权决定采购物料,所以主要在这里面搞钱,这就叫“文官吃草”。那武官呢?武官决定不了采购,但是他负责施工,看着施工队,所以就虚报工程量,虚报土方量,这就是所谓“武官吃土”。

所以你看,各个环节都能滋生贪腐。

除了上面说的,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搞工程这个事,它有技术壁垒。你unless不懂工程,你即使觉得不大对吧?这个数字不大对吧?没用。你明知道里面有猫腻,你也找不出毛病。反正你要是装修过房子,请陌生的工程队装修过自家房子的朋友,应该都理解我这是在说什么。

我举个例子,就在这一年公元1091年,苏轼上半年不还在杭州当知州吗?他就向朝廷提请了一个工程,要申请开凿钱塘江上的一条运河。苏轼当时是这么打报告的:“说我派了个人叫董华去估了一下,这个工程总共是需要15万贯的钱,3000个人,两年的工期就能干完。”就这几个数。苏轼写完报告之后,还补了一段:“说我估的这个预算和工期,可能不准,就是个大概。如果朝廷决定要干这个工程,可以派人来细估一下。”

对于苏轼来说,我就是个知州,我这么打报告,那已经是心底无私天地宽了,对吧?万一我算得不准,不要赖我。可是你替朝廷想想,朝廷好难的。你苏轼是个地方官,你在当地,你已经论证了工程的必要性,你还派了解情况的当地官员,做了预算。我朝廷,我在开封,我隔了几千里路,我现在派一个不了解一线情况的官员,去做预算,我很难比你算得还准。我就算派去的人是个能人,可以去估,那估出来的结果,跟你派的那个什么叫董华的人,要是结果不一致,朝廷该听谁的呢?总不能说谁的预算钱少,我就听谁的吧?总得有一个做预算的标准吧?

我刚才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请你感受一下,在古代,想要杜绝一个工程的浪费和贪腐,它有多困难。宋朝的皇帝也是吃够了工程的亏,到了神宗皇帝的时候,就下令有关部门一定要搞出一个方案来,怎么算一个工程的总预算。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拖拖拉拉了十几年,终于在这一年,公元1091年,大宋元祐六年,编完了一本《营造法式》。

但是我得解释一下,那本《营造法式》还不是我手里这一本,是几年之后,发现这一年编得不够好,又让这个李诚——就是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的名字就是打他这儿来的——让李诚重新编,是又花了三年之后,才最终编成了这一本《营造法式》。当时朝廷是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要重新编?就是因为第一个版本的各种标准定得太宽了,没有办法管理工程,没有办法杜绝舞弊。

所以你看,《营造法式》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规定建筑应该怎么做,不是为了教会你怎么造房子,而是一本宋朝编制工程预算的国家法规,目的在于防止贪腐。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下一个问题又来了。如果你就是这个李诚,你接了这么个活,你要编这么一本书,请问你怎么编?你难道事无巨细吗?规定每一种建筑,每一个部件的价格,和每一道工序的工期吗?你办不到。因为天下每一个工程都不一样,你怎么可能穷尽呢?就算是你能够穷尽,这个工程在行进的过程当中,它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和意外的。你要是在文件上规定得太死,那麻烦了,具体干活的人手脚就被绑死了,他就没法干了呀!

说实话,这一年1091年编出来的那个不合格版本的《营造法式》,就是这么编的。所以李诚一看,这不行,规定得太具体了,没法用。对,这就是国家制定法规的两难:既要能管住,又不能管死;既要能堵住漏洞,又要留足工作的弹性。难!

我举个今天的例子,你就能理解。比如说今天中国国家规定普通公务用车的采购,通常有两个限制标准:一个是限制总价,一个是限制排气量。比如说普通办公用车的总价不能超过18万,而排量不准超过1.8升。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为啥要限制两个标准呢?用总价限制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限制排气量呢?

这就是为了堵漏洞。你想,如果只限制总价,不限制排气量,好,有的买车的单位,你想它会不会这么干?我买一豪车,买一30万的车,但是我跟那个车厂,我们勾兑好,我们把价格拆分,表面上买车就18万,符合规定,剩下12万可能用其他的名义,其他的方式给支付掉。我不就买了一个排量大的豪车了吗?

现在排气量给你规定好了,你车买那么豪华,排气量相对就大,不准超过1.8升,你做不了这个手脚。你可能又会问,那就干脆限制排气量,咱不限制总价行吗?这也不行。因为那个车厂就会搞鬼,对吧?这个车多少排气量,这不车厂标着它说了算。车厂就有动力,把排量标得低一点,而卖给你价格超标的豪车。所以这两个标准一限制,这个漏洞就堵上了。

但是买车的单位,可以具体根据自己的使用情况,买什么价格、什么排量的车,你可以根据你的具体用途,灵活选择。你看这就叫既堵住了漏洞,又留足了弹性。所以制定国家级的政策好难的,是需要有智慧的呀!

现在这个难题也放在了大宋朝的将作监,李诚、李明仲的面前。所以请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编这本书呢?

好,《营造法式》的作者李诚,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既要能管住,又不能管死。他怎么做的?简单说分成三步。

第一步就是“拆”。把各种各样的建筑,先拆拆到零件。你建筑虽然各不相同,但是构成建筑的零件种类就那些。先把建筑里的各种零件的典型款式、典型尺寸列出来,后面算工、算料的时候,就拿这个当作基准。当然,他也不是列所有的情况,只是挑有代表性的来。比如说,当时的建筑里面往往都有一个石碑,对吧?这书里面就选了一丈八尺高的那种石碑,当作估算依据。抓个典型就够了。这是第一步,拆。

第二步,拆完了就得算账。两笔账:一笔是工账,就是这个建筑得用多少人工;一笔是料账,要用多少材料。可这天下工程大小不一,没有一模一样的,没法把所有规格都列出来。所以很简单,还是用样板法。比如说,中国古代建筑不都有那个斗拱吗?那我们把斗拱就分成好多级,很多等,用第六等的材料,当作例子来算它的工数和料数。其他等,这书里就不细写了,你照着第六等的标准,多退少补不就行了吗?不用一个个写一遍。这样写书是既省事又清晰。这是第二步,算账。

第三步是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写各种各样灵活调整的依据。对,实际施工的时候,怎么增,怎么减。这里面涉及的因素可就太复杂了。《营造法式》这本书精彩就在这,考虑得特别细。

我就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同样是一个“功”,就是一个人一天的工作量。一个“功”,它到底多大?这里面包含的变量非常多的,比如说工作难度的高低、物料处理的难易、工匠水平的高低等等因素。有一个变量,我在看这书的时候就觉得,这真是我们这些外行不容易想得到,但是《营造法式》就注意到了,就是这个季节变化,对于一个“功”的影响。对,夏天的时候,白天时间长,可以工作的时间就长;而到了冬天,不仅日照时间短,而且北方天寒地冻的,可以工作的时间就短。所以一个“功”它不一样的。《营造法式》就把“功”分成了三种,叫长功、短功和中功。夏天四月到七月,这就是长功。冬天十月到一月,这就是短功。而春秋两季,就是二月、三月和八月、九月,昼夜差不多长,这叫中功。那算账的时候就好办,以中功为基准,上下各浮动10%,那就是长功或者是短功。

这只是一个例子了,还有各种各样灵活调整的因素、计算的方法,我这里就不展开了。

好了,现在有这么一套书。就算你是一个完全不懂土木技术的文官,你要现在主管一工程,你大概也能知道了,盖某个规格的建筑,大概用多少柱子,每根柱子什么规格,需要雇佣多少工人,干多长时间,给工人发多少工资。有人给你报预算的时候,你查一查在表上对一对,你大概就有数了,这个预算合不合理。

这么一来,虽然不能完全杜绝贪腐,但也实实在在地给贪腐套上了一个制度性的加锁。这就是《营造法式》的用处。

那在整个《营造法式》这一套设计里面,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是所谓的“材分制”。“材”就是材料的“材”,“分”就是我们考试时候分数的那个“分”,材分制。为什么说这个材分制很精彩呢?不得了,它不仅解决了怎么算账的问题,还顺带解决了另外一个问题。什么呀?怎么快速施工?怎么提高施工效率的问题。这可是李诚当年他自个儿都没想到的副产品。

如果你要去考中国古建筑专业的研究生,这三个字“材分制”,那可是一个重要考点。我们作为外行,不需要了解得那么细,你就把它简单理解成,那个乐高玩具那个小块就行了。乐高玩具你看过,甭管是拼一个城堡,还是拼一个宇宙飞船,全都是用那种小方块给拼出来的。而中国古建筑里的什么梁、柱、斗拱这些部件,也都是以材分制,这种小方块为基础来设计的。相当于给建筑定了一个叫“通用标准件”。你就这么简单理解就行了。

好,理解了这个材分制,你就会知道中国古代建筑的很多奇迹它是怎么来的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今天北京的故宫,始建于明朝明成祖时期。我们都知道,那请问它是哪一年开始干的呀?永乐十五年开始正式动工。那你猜它是什么时候干完的呢?答案是永乐十八年。你算十五年到十八年,一共才三年就完了。对,可是一个占地72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5万平方米,差不多一万间房,人类古代最大的宫殿群。这么一个超级工程,在没有起重机的年代,没有现代化的施工手段,它怎么可能三年内就干完?今天一个房地产商,也不敢接这么个活。

但是《营造法式》这本书,把底就给你透了。你一想到它是拼乐高,是搭积木,你就明白了,完全有可能。你想它是怎么建的?当年建故宫的木材,是生长在中国大西南的深山里的,把大树砍下来,出三峡,顺着长江运到扬州,然后进入大运河,运到北京通州的张家湾,再走上几十里的旱路,这就运到了今天北京朝阳门外的黄木厂。黄木厂这个地方在哪儿?在今天北京通惠河的庆丰公园附近,距离我现在给你录制这个节目的地方很近。我现在要是下楼走10分钟,就能到当年的黄木厂。

好,这么多木材,运到黄木厂之后,就把它加工成各种预制的零件,什么梁、柱、斗拱,都是小零件、小模块给拼成来的。大量的零件,将来再运到故宫的工地现场。到现场不用干别的了,咔咔一通组装,拼积木,这当然就非常快。你懂的,这叫模块施工。

那这种模块施工,这种快,还有一个非常隐秘的原因。你想,它可以拆东墙补西墙。明成祖在盖北京故宫的时候,请问当年北京城里还有什么?你一想就明白了,还有一个元朝的故宫。根据故宫博物院的单士元老先生的考证,元朝的故宫,就是在永乐十三年、十四年,就在这两年间给拆掉的。那你说为啥这个时候拆?拆下来的那些木头的零件去哪了?答案不明摆着吗?当然就变成了拼成新宫殿的零件了。

这就是把旧积木拆掉,搭新积木一样,那当然就快。对,这就是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的一个神奇之处。唐朝就有这么一个故事,那个唐太宗不是有一个爱卿吗?魏征老给他提意见那人。唐太宗一听说,这个魏征家的房子太小了,没有正堂。那怎么行?我的爱卿怎么能住这么小的房子?来,我不是正好要给自己盖一个小宫殿吗?停工,把材料给魏征家运过去,给魏征家造一个正堂。史料里面记载,五天盖成。你想,如果不是这种积木拼接式的施工方法,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呢?

这种材分制、模块拼接、乐高方法,在中国古代建筑当中,实践得是比较彻底的。如果用现代建筑业的术语,这就叫“模数制”,或者说“材分制”就是模数制的一种。所谓“模数制”,模就是模型的“模”,数就是数字的“数”。什么叫模数制?简单说,就是设定一个模型作为基准的尺寸。然后一个建筑,甭管多大,也甭管多复杂,各种尺寸,都是从这个基本模型的基准尺寸扩展而来的。

比如说,咱们中国现在建筑的基本模数规定就是100毫米。那好了,就现在中国建的房子,你甭管到哪个工地上去看,所有建筑上的尺寸,原则上都是这个100毫米的倍数。你随便去看一个房子的户型图,比如说一个住宅开间是3米乘3米6。比如说普通砖墙厚度是200毫米。比如说柱子的截面是400乘400毫米。门洞的宽度要么是900毫米,要么就是1200毫米。窗户的宽度1500毫米、1800毫米都有了。你看这都是100毫米的倍数。这就叫模数制。现代建筑也是这么干的呀。

说到这儿,我还特别想跟你打个岔,顺便我们要向现代建筑设计的大神柯布西耶,向他老人家致个敬。柯布西耶在模数制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引入了一个新元素,就是人体的尺度。柯布西耶作为一个大建筑师,他有一句名言:他说什么是建筑?什么是住宅?住宅就是居住的机器。说白了,这房子建出来是要为人服务的,所以要以人的身体的尺度作为基本模数。

所以这柯布西耶就搞了一套东西,他就量了一下,说成年男子的身高1.83米(这是欧洲人1.83米),下垂手臂一量86厘米,那地面到肚脐是113厘米,举起手臂这个高度是226厘米。这一套他都算出来了。好了,我设计的所有房子,各种尺度都应该以这个为模数标准,写了这本书叫《模度》,就是表达这个思想。

但是很可惜,柯布西耶的这个构想,最后没能在全球推开。为啥呢?这原因你也想得到,首先,全球那个成年人的身高差异太大了,怎么能按你们欧洲人成年男子身高都是1.83米?所以柯布西耶的这个模数标准,有点过度理想化。而且柯布西耶提出这套理论的时候,已经是1950年了,就是出版这本《模度》这本书的年份。当时很多国家都已经搞了公制的模数标准,再想回头按他那一套人体的标准搞,就不容易了。

但是我为什么要打这个岔,跟你介绍柯布西耶的模度理论,就是他这个构想,还是让人觉得很温暖。柯布西耶是第一次把人体尺度、数学的美感,和工业的标准化捏到一起。他在告诉全世界,就是建筑这玩意,模数这个东西,它不只是冰冷的数字,它还能有人的温度,还能有人的审美。所以这个人是不是还挺值得我们致敬的?

好,我们说了半天的模数制,你可能会质疑了,这玩意会不会多此一举呢?怎么合适怎么来不行吗?大家手里都有尺子,到现场量呗,该是多少是多少呗,为什么非得有一个固定基准的倍数呢?

“怎么合适怎么来,用尺子去量”,在现代社会也许可行,对吧?因为现代社会的那个度量衡比较精准。在北京,咱们说1000毫米,和在深圳,你说1000毫米,没有区别。但是你想,在古代这能做到吗?那个时候度量衡和尺子的精度是不够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现在在说宋朝。宋朝初年的时候,宋太祖赵匡胤要到各地选拔精兵。那请问怎么选?根据身高去选,个子大的就是好汉。皇帝他能发个文件下去,说你们各地,把身高5尺8寸以上的兵,都给我送来。行吗?不行。因为各地的尺子没有那么准,或者说各地的官员会以尺子没有那么准为理由,不把那个符合标准的人送来。

那怎么办?派个真人。对,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宋太祖赵匡胤在军队里,选拔了一些真人,去到各地去。这种人叫什么?叫“兵样”。就照着这个人的标准给我选人,比他矮不行。后来是嫌送真人麻烦,就干脆送一根木棍到各地,当作选人的标准。你们送来的人,不许比这木棍短。你看得有一个实物作为基准,光用度量衡不灵的。

古代的建筑工地那就更是这样了。如果所有的建筑的部件,都是按具体数字的尺寸来定的话,那麻烦大了。两个师傅的尺子,稍微有一点不一样不精准,那最后放大,放大到房子那样的尺度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最后这个积木它就搭不成。

所以古代人的智慧就是:咱把尺寸先忘了,咱们都回到现场,回到现场一个实际看到的基准上。甭管什么建筑部件,都是这个基准的倍数,那非常容易在这一处的工地上统一标准。

其实即使是在现代社会,这个也不能光靠尺子。参数多了也不是好事,它麻烦。我举个例子,我们去商店买衣服,它是按你每个人的具体的身体尺码来买吗?不是。它不也是分成几号吗?什么S码、M码、L码,还有XL码、2XL码等等。对,这也是现代服装业模数制的一个变种的应用。它就让商家和客户都减少了麻烦,极大降低了交易成本。这就是模数制的妙用。

那说到这儿,我们就接近了现代社会的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侧面。比如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工业革命之后,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大的经济增长,请问靠的是什么?乍一想,好像结论很简单: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由科学技术转化而来的新发明、新工具,比如说当年的蒸汽机、内燃机、计算机。这当然就是现代社会的财富增长的效率引擎了。没错。

但是如果我们的答案仅止于此的话,那我们就会错过现代社会非常精彩的另外一个部分了。

请问,人类现代社会的效率是怎么提升起来的?过去我们当然更看重,像蒸汽机、内燃机、计算机这些新工具。对过去二百年,我们是眼睁睁看着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一座座烟囱高耸入云,一条条高速公路向远方蜿蜒。人类文明的边界,就是在这种新工具的开拓下,一次一次被拓宽。

好了,我们来问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不依赖这种划时代的新工具,在这个前提下,就在人类文明现有的边界内,有没有可能大幅度提升人类财富的增长效率呢?

有。当年我读这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的时候,就在这本书的第一页,我就被一个例子震撼到了。我们以前也讲过的,亚当·斯密就写,当年他去观察一个做针的工厂。18个工人分成了18道工序,每天居然可以生产48000根针。这是什么效率?亚当·斯密说,如果不这么分工,一个人自己独立造针,他包揽所有的工序,不好意思,一天一个人可能连一根针都造不出来。所以只要分工,就至少可以把工作效率提高千万倍。

我当年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之所以觉得震撼,就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不对,这里面居然没有机器的事,没有新工具,没有新发明,没有新技术。只是调整了一下人类合作的方式,居然就有了这么神奇的效果,这么大倍数的效率提升。你不觉得吗?这和我们从小形成的那种对科学技术的崇拜,有一点点不一样。

其实你就看这过去二百年的历史,这样的事是一直都有的,只不过它发生的时候,大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当时只道是寻常。但是再过些年,你回头去看,不得了,居然一次巨大的效率革命,就在我们眼巴前就这么发生了。

我给你举俩例子。第一个是工业生产的流水线。这是美国福特汽车在1913年搞出来的一个小创新。当时看起来也挺简单的,没啥变化。原来造车怎么造?一堆工人围绕着一台车转,一个一个零件堆上去,从无到有,把一辆车给造出来。有了流水线之后,也没多什么呀,就是多了一根传送带。这下工人不用动了,车跑到不同的工人面前。那一个工人就专心干这个环节的活就行。比如说,有人专门拧左前轮的两颗螺丝,有人专门装右车门的那个把手。工人不用动地方,也不用换工具。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创新,请问什么结果?

首先是生产时间。以前造一辆车12个小时,而流水线一上线,直接降到了93分钟,剩一个半小时了。效率翻了7倍多。而且这个效率还能一直优化下去。这是1913年的事。到了1927年,十几年过后,整个福特工厂平均24秒就能下线一辆车。1923年的时候,福特工厂一年就造了200万辆车,比当时全欧洲所有汽车厂的总产量还多。这个效率跟井喷一样。

效率上去了,汽车的单价它就下来了。比如说福特的那个著名车型T型车,1908年刚造出来的时候是850美元,已经比当时别的车便宜多了。但是到了1920年,850美元降到了260美元。什么概念?只相当于普通工人3个月的工资,你就可以买得起一辆车。那普通人买得起汽车了,汽车社会才真正能到来。

所以回顾这一段汽车工业的历史,现在我把两个人放在你面前,请你投票。一位是发明内燃机和汽车的卡尔·本茨,对,就是现在那个豪华车奔驰的创始人之一卡尔·本茨。另外一位是我刚才讲的,发明汽车生产流水线的福特。请问这两位,谁对人类汽车文明的到来贡献更大?我自己是投福特一票。真比较起来,是难分伯仲。

这是一个例子。另外一个例子是集装箱。现在我们都有这样一个常识,就是海运的成本,要远远低于陆地运输。但是请注意,人类历史上有一个阶段并不是这样的。海运并不便宜。你想,当陆地上有了铁路之后,陆地上的那个运输效率是飞涨的。对,什么叫铁路?铁路就是在陆地上铺上钢轨,让陆地变得和海面一样平,火车可以像船一样在陆地上行驶。所以陆运的成本,因为铁路的发明而大幅度下降。那请问火车的运价,能比船比海运还低吗?

你别说,当年很多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的。因为你用船来搞运输,有一个大麻烦,就是装卸的那个成本太高。我们举个例子。比如说当年没有集装箱之前,一件中国生产的T恤衫,你要运到美国去卖,请问你要搬运多少次?首先你在工厂里,把T恤衫得装进麻袋,扛到卡车上,运到码头,这是第一次。到了码头,从卡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这是第二次吧。等货船来了,再从仓库里面,一袋一袋打上船,安放好,这是第三次。好,船到了美国还得卸货,至少还得这么重复三次,总共你至少得搬六次。每多搬一次,就多一次什么?被偷、被摔、被弄湿的风险。

对,传统的海运,这种上上下下的装卸成本,通常占到了总成本的一半左右。这当然就贵。我这还没算这个装卸过程当中的损失,这都没说。

但是自从上个世纪50年代,人类发明了集装箱。你想,集装箱这有什么技术含量?什么都没有,就一大铁盒子。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发明,但是大家突然发现,奇怪,这个集装箱在工厂装好之后,无论是海运、陆运,全程不用打开,不用倒腾,不用装卸。所以海运的装卸成本,一下子就下来了,尤其是远洋运输,那个成本居然下降了90%以上。这还没算装卸时间,装卸时间也省了太多太多。

你算吧,原来一大概5000吨的货船,装卸一次至少得忙活一个星期,有的时候遇到港口,什么刮风下雨,还得误几天。所以过去有一个数,就是货轮在港口滞留的时间,比在海上航行的时间往往还要长。这是没有集装箱之前。

后来呢?比如说现在,在中国现在最先进的那种智能港口,一艘22万吨的超大型集装箱船(我刚才举那个例子可是5000吨,比5000吨船大了44倍的),22万吨的船,连卸带装能压缩到,你猜多长时间?整船装卸24个小时。这是多惊人的效率提升。

有了集装箱结果是什么?可不仅是海运便宜了这么简单。集装箱真正的意义在于,这个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接入到全球化的那个生产网络里了。对,当海运已经便宜到这个份上了,地理空间的距离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一个工厂、一个企业的生产,就可以分布在全球任意地点进行了,当然,必须得是港口附近。

所以轰轰烈烈的全球化,就这么开始了。我们这一代中国人,亲眼所见的国家崛起和空前繁荣,也就是这么启动的。所以你看,集装箱这个小小发明的价值,是怎么估量都不过分的。

讲完了流水线和集装箱这两个例子,我们再回到今天的主题:大宋朝将作监李诚、李明仲的《营造法式》。其实也揭示了这个类似的原理:就是人类文明的演进,它其实有两条并行不悖的路径。

第一条路径,就是通过各种各样新发明、新技术,提高工作效率,扩展文明边界。这是我们熟悉的路径,它往往决定了,一种人类文明的上限。

但是别忘了,还有第二条:就是在原来文明的边界内,通过创造标准,增进共识,降低浪费,减少摩擦,优化合作,改进制度,等等等等。即使在没有重大发明、没有新工具的前提下,其实也可以极大提升社会的生产效率和财富水平。这一条路径,决定了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逼近人类文明的技术上限。

所以不用等到什么蒸汽机、内燃机、计算机,不用等什么奇迹性的突破。人类文明无限提升的机会,其实一直都在那儿。它在哪?它藏在我们社会的每一个场景里,藏在人和人之间的每一次合作里,甚至它藏在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的每一丝缝隙里。

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091年,大宋朝编撰的一本书,《营造法式》的故事。我们这个节目,未来还有800多期节目,我们《文明之旅》节目会,就像今天这样,在时光的隧道里,跟随着我们的祖先匍匐前进。我们不着急,我们也不停顿,就这样一年一年,一步一步,看着人类文明之花的点滴积累和渐次绽放。好,我们到了下一年,公元1092年,再见。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第十一届“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也即将在今晚举行。提前祝你新年快乐。那除了在今天三亚的现场,这一晚的热闹还属于全国各地的分会场。我要谢谢每一位主动组织分会场的同学,也谢谢每一位走进分会场,坐下来一起看演讲的朋友。感谢你,感谢你愿意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和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祝你在新的一年,和未来的1000天里,既能看清未来的方向,也能走稳脚下的路。

这期节目咱们讲的是中国古代解决工程建设的伟大著作《营造法式》。节目的最后,我想给你背一段杜牧的《阿房宫赋》,他开头的那段描写,就是描述中国古代建筑工程最恢宏的篇章:“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无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你看,营造可不仅仅是盖房子、修桥梁,它是人类对抗时间的方式,是我们把文明经验一代一代传递下去的载体。每一次营造,都是在优化标准,为后人铺路。致敬人类所有的伟大的营造活动。

观看《文明》的朋友你好,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谢谢你一年来对我们《文明》节目的支持。新的一年,也欢迎你继续跟我一起,走在文明的路上。也期待你把我们这个节目,推荐给更多说汉语、读中文的朋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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