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5年。
这一年在世界的东方,我们来看几个板块。首先,大宋朝在忙什么呢?哲宗皇帝还在搞他的青春复仇,我爹当年制定的新法我都要给它恢复了,当年反对过我爹的大臣,我都要挨个把他给清算了,大宋朝在忙这个。那再北呢?
大辽这一年改元了,改叫寿昌,就是长寿的寿,昌盛的昌。为啥?因为你看他的皇帝道宗皇帝耶律洪基,已经当了40年皇帝了,这一年64岁了。这岁数确实到了期待长寿的年纪,果然嘛,寿昌也是辽道宗用的最后一个年号。好,我们再往东北去看,在白山黑水之间,女真人的部落已经崛起,只不过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这个部落能有什么光明的未来。但是我要提醒你注意,就在这一年,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年轻人,这一年可28岁了,他就是后来的金太祖。这一年他和他的部落还在辽朝的统治下生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拥有多么传奇的一生,那都是后话。
那今天这一期节目,是我们《文明之旅》第二季的最后一期。好,我们暂时把目光从东方挪开,我们顺着欧亚大陆往西看,到最西端去,看看那里正在酝酿的一件大事。什么事?十字军东征。所谓十字军东征,简单说就是西欧的基督徒,他想要收复圣地耶路撒冷,耶稣的墓在那儿,那是我们的圣地,而发动的宗教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将近200年。那我要说明的是,就是十字军大军的正式开拔,那还是明年的事,1096年的事。但是请注意在这1095年这一整年,那个始作俑者,十字军东征的发动者,就是教皇乌尔班二世,这一整年都在为这事忙活。你看3月份,他在意大利开的一个宗教会议上,就已经把意图给挑明了。跟大伙就说,你们看人家东罗马帝国的皇帝,原来跟我们罗马教会不对付,但这几年你看怎么样,现在被穆斯林揍得抬不起头,所以最近服软了,认怂了,来求援了。你看信都在这儿,我是琢磨着咱都是基督徒,一笔写不出两个耶,咱是不是发兵帮帮他们呀?
话虽然这么说了,会也开了,但是教皇发现,在意大利这个动员效果不怎么样。教皇乌尔班二世自己是法国人,所以他决定翻过阿尔卑斯山,回法国老家跑一趟试试。所以从这一年的4月到11月,他是跑遍了法国的南北,一边动员,真是一个村一个村动员,一边去筹备宗教会议。好,到了这一年的11月27号,他就在今天法国南部的克莱蒙,召集了一次盛大的宗教会议。在会上教皇发表了一次演说,整个欧洲中世纪,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场演说。话虽然说了很多,但是要点就两个。穆斯林抢了我们基督徒的圣地耶路撒冷,咱岂能善罢甘休,咱得去抢回来,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凡是参与的人拿两根布条,这么一横一竖交叉往身上一缝,这不就是十字吗,您就是十字军了。凡是参加十字军的人,不管你是死在了路上,还是死在了战场上,还是得胜回来了,您那灵魂呐,啵一下直接就能升天堂。而他原来在人世间犯下的所有的罪,上帝全部都给你赦免,我说了算。
教皇自个儿可能都没想到,这一动员效果好得出奇。教皇本来说的是,咱们现在都很激动,但是别着急,咱们分头回家去动员,做准备。第二年就是1096年的8月15号,为什么在这一天?这一天是基督教的圣母升天节,那一天咱们约齐了一起出发。你想这很理性嘛,对吧,留了9个月的时间给大家做准备,这么大的仗也确实需要这个时间。但是没想到,民间的热情非常高涨,摁都摁不住。这贵族骑士这些老爷们还没动呢,平民十字军,大概是2万到5万人,这里面有骑士,有普通的修道士,还有普通的农民,还有农奴,还有那些流浪汉,甚至还有大量的妇女。哪等到明年的8月份,去呀,走呀,并着肩上,管他教皇同意还是不同意。所以到了下一年的春天开始,这个人流滚滚就开始向东方进发了。但是请注意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的200年里面,有9次十字军东征。什么概念?你算算账,200年9次,就是长的大概隔了个40多年,最短就隔个几年,就有一波西欧的基督徒就上路了,要去和东方的穆斯林去拼命。
我们今天在这儿说,说什么200年9次,这就是两个冰冷的数字。但是请你放开想象力,你来感受一下,在这200年的时间里面,欧洲发生了什么呀?就是几乎每个欧洲人都生活在十字军的阴影或者是光辉之下。几乎每个人小时候都听说过,那家人的祖父曾经去过耶路撒冷,那可是耶稣的圣地,他摸过好多圣物。那个又说了,说我家有一个亲戚就死在了战场上,但是托人带回来了东方的纪念品。那个又说,我家阁楼上还藏着一面盾牌,也不知道是哪一辈的爷爷在东征战场上用过的,等等等等。在这200年的时间里,十字军那可不仅是战争,那是流淌在欧洲几乎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血脉里的日常感受。你就想,欧洲的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庄稼汉,在田间干活累得要死要活的,一旦直起腰往远处一看,他没准脑子里就在想,有机会我也要去一趟东方。对,那个圣地的传说就像火焰一样,照亮了西欧平凡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聊这个话题,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这是隔了将近1000年,还隔了将近1万公里,我们去看这场战争,其实很难入情入景。怎么谈论这场战争呢?通常我们聊一场战争思路就俩,第一是看胜败,第二是评是非。好,那十字军东征,它是胜了还是败了呢?答案是说不清,它胜过也败过。你从战争的初衷来看,那肯定是没实现。再过将近200年就是1291年的时候,十字军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国的最后一个据点也丢了。所以这200年是空忙了一场。但是你说欧洲人没有收获吗?那不能丧良心,收获不仅有而且很大。经此一役,十字军东征之后,欧洲的社会经济文化是被全面激活,事后一算账欧洲人是赚翻了的呀。好,我们再看第二点,看战争还要看它的是非,对吧。好,请问十字军东征,它是正义的基督徒的自卫战争,还是卑劣的对东方的侵略战争?它的动机到底是纯粹的宗教信仰,还是为了那种肮脏的利益掠夺?这就更是一笔糊涂账,站位不同那个观点当然也就不同。而我们今天这期节目,我们不想陷入到那些争议当中,我就想提醒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我们对于欧洲中世纪的印象,就是一片死寂对吧。那为什么在一片死寂的欧洲中世纪,突然能够爆发出这么一场席卷欧洲的狂潮?请注意这不是约齐了去打群架,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动员。你别说那个时候,你就说在我们现在的现代社会,你想要搞一场战争动员,即使你有民族国家的凝聚力,有官僚制的治理系统,有现代化的媒体,你搞战争动员那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可是十字军东征,那可是在中世纪的欧洲,物质是那么匮乏,信息是那么闭塞,基础设施是那么烂,居然教皇一声令下,就成功在整个西欧进行了范围那么广、程度那么深、时间那么长的军事动员。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难理解的奇迹吗?所以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试着来解释一下,这个奇迹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刚才我们说了,在西欧大地上突然出现了几万几万自发的远征军,这是一个奇迹。熟悉中国历史的人可能会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你看中国历史,从秦朝末年的陈胜吴广,到汉朝末年的黄巾,唐朝末年的黄巢,再到后来的李自成、太平天国,这不都是发生在传统农耕社会的大规模的战争动员吗,对吧?只要农民足够苦,欲望足够强烈,大规模的战争动员有什么稀奇的。可是你想过没有,欧洲就很少有这种事。欧洲历史上就没有中国这种规模的农民战争。为什么?这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最底层的那个因素是因为老天爷,是气候原因。中国这边主要是季风气候,这种气候有好处,就是一旦风调雨顺,特别适合于农耕,亩产极高,可以支撑非常大的人口密度。但是坏处呢,就是季风气候的降水量波动极大,今年多明年就少,今年这儿多明年就那儿少,所以导致中国水旱灾荒频发。农民一旦绝收怎么办,只好向周围地区去逃荒,造成大规模的流民现象。所以别看我们中国人,在观念上安土重迁,我们不愿意到外乡去,但是实际上经常背井离乡,去逃荒去移民,这才是中国人口史的常态。而且还有一点,就这种老天爷气候带来的灾荒,它影响的往往是一大片地区,你逃到旁边没有用的,你必须要走很远很远才能找到粮食。所以一旦形成逃荒的流民潮,往往那个方向是一致的,而且是远距离迁的滚滚人流。你看过电影《一九四二》你就知道了,河南受了灾,灾民一听说关中有粮食,长安一带好像没有受灾,滚滚人流都在往关中跑。你听出来了,这就是爆发大规模农民战争的最好的土壤,人都聚起来了。
清朝的曾国藩,还分析了一个动力机制,就是他怎么造的反,怎么这个造反队伍能滚动大的。曾国藩是这么分析的,你看刚开始是老百姓没有粮,那一旦来了起义军,曾国藩管他叫反贼,反贼就说跟我抢粮去,有人看着有盼头就跟着了。好,当这股队伍,把当地能抢的粮食都抢完了,他怎么办,他就往别的地方去抢,成为流动的大军。好,那把流动的下一个地方的粮食也抢完了呢,当地的老百姓原来不想造反的,但是这回没办法了,你也没有粮食了,所以你也只好加入了造反的起义军。所以曾国藩管这个效应叫什么?叫民无粮则必从贼,而贼无粮则必变流贼,而大乱无了日矣。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循环,所以中国的那个大规模农民战争一起,往往能够迅速滚动发展成非常大的规模。好,我们再来看西欧,西欧的气候是温带海洋性气候,还有一点地中海气候。这个粮食单产是相对低的,没有那么适合于农耕,但是有一点,同样的耕地,它虽然承载的人口比较少,但是它温差小,降水相对均匀,所以西欧的水旱灾荒,比中国少得太多太多了。而且即使有一些灾荒,什么极寒的天气、一些涝灾,它只影响局部地区,这就很难形成大规模的逃荒的流民,对吧。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社会结构也不一样。中国这边,传统社会很早就形成了发达的官僚系统,所有的农民你都要交皇粮国税的,你都是国家的子民。而国家至少在理论上,它也负有救灾的最后责任,所以一般的灾荒,其实国家是可以应付的。但是请注意,一旦到了王朝的末期,国家的行政能力下降,救灾不及时,这就很容易形成我们刚才讲的那种遍地流民揭竿而起的局面。所以中国传统社会,打个比方就像一个高压锅,平时它压得死死的,它不出事,但是一旦出了,那可就是大事。好,你再看同时期的西欧,西欧当时实行的是封建制度,简单说就是农民是不属于国家的,而是属于大大小小的遍地都是的封建领主。我们平常听那些欧洲中世纪的故事,有所谓的国王王子公主,其实有的大小就是一个镇长,那个王子公主就是镇长他儿子闺女,这是高度碎片化的社会结构。这种社会结构,它就不太可能形成大规模的流民潮。你想嘛,一个地方的农民一旦受灾,或者被自己的领主压迫得实在太狠了,过不下去了,他就跑嘛,无非就是跑到旁边的村子,找新的领主去混一口饭吃嘛。再加上欧洲当时还有各种各样的什么修道院、城镇、行会,还有雇佣兵体系,所以整个欧洲社会,像是有很多个孔的筛子,很容易把这些流民就给吸纳了。这是一个简单的解释,就是中国为什么经常有大规模的农民战争,而在西边在欧洲,很少有这个现象的基本原因。
但是请注意,即使是这样,你在中国想点燃一次大规模的农民战争,也没那么容易。为什么?因为光有人不行,你还得有组织能力。你想什么叫农耕社会,就是农民是分散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的。你到农村去你找个高地你去喊,你能喊来几个人呢,人群很难聚集。好,就算你把人给喊来了,你没有组织权威,大家凭什么听你的,你还要去造反你还要去打仗,把平民老百姓吓都要吓死,造反那是杀头的买卖,大家不干的。所以想要组织农民战争,那个关键的组织资源很重要。你就想陈胜吴广是怎么起来的,他们本身就是秦朝征发的徭役队伍的基层军官。对,陈胜吴广是利用了朝廷现成的组织权威资源,对吧。还有汉朝末年的那个黄巾起义,那个领导人张角是什么,是道教的领袖。对,这是利用了宗教的组织资源,他长期经营了好多年,才有那么一点权威。所以没有这种组织权威资源当做火种,即使社会遍地火药桶,你还是很难把它点着让它炸了的。好,你再去看欧洲的中世纪,封建社会它特点是什么?就是高度碎片化,对吧。你说服了他那个人不听,国王骑士互相之间打个群架还可以。但是像我们今天讲的十字军东征,就是全欧洲齐心合力,远距离去征伐东方,这个组织资源它就不够用了。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说不对,你看组织的人是谁,那可是教皇,教皇发动的十字军东征。欧洲中世纪的宗教氛围那么浓厚,大家一听,教皇说了是上帝的号召,那还不跟疯了一样地上。大面儿上说是这样,但是也没那么简单。我们就看几条,首先你想,穆斯林去控制了东方的耶路撒冷,那可是公元7世纪的事情,距离我们今天说的1095年,这已经400多年过去了。这400多年,欧洲的宗教氛围是一样浓厚的,请问为什么原来没有搞十字军,而现在要搞。而且仅凭宗教热情,还远远不足以发动一场有规模的战争。我就打一个比方你就明白了,你还记得前面我们提到的那个平民十字军吗,就是第二年春天自动就出发的那帮人,对,那就是纯粹的宗教热情的产物。他更像打群架去的,结果呢,结果你想也想得到,几万人的部队没有组织资源,要徒步走上4000公里,去到耶路撒冷打仗。4000公里什么概念?相当于今天中国你从北京徒步走到广州,然后再从广州回到北京,打一个来回就这么远。而且当时欧洲的道路状况是很差的,很多地方用的那个道路,还是罗马时期修的,已经没人修没人管好几百年了,还没有古罗马那时候好走。而且到远方,地图倒也不至于没有,但那种地图非常抽象,是个观念地图,不是真能用来走路和行军的导航地图。而且语言也是不通的,你别看欧洲当时有所谓的拉丁语,那是少数精英的书面语言用拉丁语。绝大多数平民十字军,在语言上就彼此都是陌生人,这边还说法国话,突然就变成了德语区,又突然进入了意大利语区。所以十字军东征是一次叫什么呢,就意义上是高度统一,但是语言是极度分裂,道路基础设施非常烂,是在这么个条件下发生的集体行动。所以你看,这些人没组织也没后勤,对吧,他怎么能走到遥远的东方,还能打仗呢,你想都想得到,就是蝗虫走一路吃一路,只能沿途打家劫舍胡作非为,包括大规模屠杀犹太人。这帮人可能觉得,反正我们是去打异教徒对吧,打穆斯林,话也说不通,那个犹太人和穆斯林有什么区别,正好沿途遇见了他们有钱,杀了抢了再说呀。那这样的队伍到了战场上,这些乌合之众,他也不可能有战斗力,对吧。我们刚才说,他们是下一年,就是1096年的春天出发的,对,到了秋天这支队伍2万多人,到秋天就已经全军覆灭了。所以你看宗教信仰有用吗,但是对于打仗这事不是特别有用。
还有一点,宗教信仰它是一个观念系统,是大家的想法,可想法这个事特别容易分裂。表面上我们都是基督徒,但是到底什么叫基督,什么叫信仰,每个人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个基督徒,大家想法不一样。你看我们《文明之旅》节目,在公元1054年那一期还专门讲过,基督教东西教会的大分裂,那不过也就是40年前的事,就分裂了。而且即使是在西欧内部,对吧,基督教也经常闹分家的。我们就拿这一年这是1095年来说,西欧其实有两教皇,一个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乌尔班二世,其实还有一个叫克莱芒三世。这人怎么来的呢,是由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四世扶持的一个教皇,俩人还斗呢,你说乱不乱。所以观念系统分裂这是常态。好,现在你乌尔班二世教皇说了要去耶路撒冷打异教徒,听在一般的基督徒的耳朵里,他也不见得认同你这个号召。你就这么想,如果我是当时欧洲的一个普通的基督徒,我平时怎么信仰上帝的,很简单,日常生活对自己严格要求,我按规定上教堂,过各种各样的宗教生活,都符合仪轨的,这就够了。我这辈子到死的时候,灵魂肯定上天堂了。就算我要去远方朝圣,比如我要去耶路撒冷,那也是风险可控的,周期很短的,成本很低的个人行为。现在这都不算数了,这个都不见得能上天堂了。突然要求我走出自己熟悉的村庄,请注意我可是生活在欧洲的中世纪,我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远门,现在突然要冒着巨大的生命风险,去东方参加一场战争,去打那个异教徒,这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你让我怎么转这个弯子。
当然更重要的还不是观念问题,更重要的是宗教信仰它解决不了一场战争参与者的成本问题。打仗是要花钱的,可钱这玩意,它背后是理性逻辑,对吧。发动战争可以靠热情,但是准备战争那背后全是理性。我手头带来了一本书,叫《十字军东征》,副标题叫《计划与组织,理性与信仰》,讲的就是这个内容。这里面很多材料我就不说了,但逻辑很清楚,你想,一个国王他想要组织十字军东征,那好你想带上战场的每一个士兵、每一匹马、每一个装备、每一车重,都是要付钱的,对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确实可以跟你走,但是我的安家费你总是要给一点的,要不然我老婆孩子在家怎么活呢。你给那个人那么多钱,你总不能亏待我,我应该跟他差不多吧。我平时干一年的活挣这么多,你现在也不好意思少很多吧。我都跟你在路上了,所以你翻这本书就知道,十字军的队伍当中,打头的那本书叫《圣经》,是理想是宗教热情,可是跟在后面的它全都是账本,各种各样的账本。可以这么说,就是宗教信仰,它确实可以驱使一个人上战场,但是请注意,你有多少钱花出去,你才有多少宗教信仰,可以变成现实的战斗力。这说的还只是拼凑自己的队伍,这还稍微好办一点。可是你想东征,那是一个庞大的远距离的系统工程,你走那么远的路,沿途你难免会跟商业力量打交道,对吧。你军队你要买粮食,你要雇佣船队去运兵,你不可能不付费。任你的宗教信仰多坚定,一旦到了你不给钱你就寸步难行的地步,我们中国人那句话就来了,叫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对,整个十字军东征的历史上,有一个很荒唐的事件,那已经是100多年后的事了,就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十字军干嘛的,本来是到东方去打穆斯林,去收复耶路撒冷的。但是路上路过了威尼斯,因为要运兵需要船,就欠了威尼斯人的钱。威尼斯人说那这对吧,我们后面也有股东的,你这个欠了钱不好说。这么的,要么呢你还钱,要么呢你这不是军队吗,替我们打一仗不就完了吗,把钱就还了吗。那请问打谁呢?打的是威尼斯的仇人,那也基本都是基督徒。所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发展到后来就非常荒唐,十字军居然打了,攻占了君士坦丁堡,那就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这叫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基督徒要打基督徒,不去打穆斯林了。所以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今天我们不细讲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但是你细看那个过程你会发现,那不是宗教狂热的失控,那是成本管理的失控,是钱闹的,很多选择都是被钱逼着一错再错,最后彻底偏离了原来的宗教目标。所以你看我举了这么多例子,我只想说明一点,就是仅仅用宗教热情这一个因素,其实解释不了十字军东征,为什么正好在1095年前后这个阶段爆发。就是中世纪的欧洲,它本来是一片非常潮湿的土壤,它为什么瞬间就在这一年,就能够点燃一场燃烧了200年的熊熊的战争大火呢。
要做一场战争动员,这可不是大家发一声喊,抄家伙上那么简单。它至少要解决以下这么几个方面的问题,我简单给你说一说。首先政治和合法性动员,就是你要解决你为什么要去打人家,这个问题你得回答。顺带你还要解决第二点,就是意识形态和舆论动员,就是普通老百姓为什么要支持你去打这场战争的问题。好,在十字军东征当中,这两重动员确实是由罗马教廷干的。但是请注意,你真要把战争这个庞大的机器轰隆隆发动起来,还有很多层面的动员工作要去做的呀。简单说,第一人力动员,这解决谁去打,打多久的问题。第二财力动员,解决钱从哪来的问题。第三物资动员,解决用什么去打的问题。还有别忘了,组织与行政动员,这是解决谁来协调这一切的问题。最后别忘了,还有社会与生活层面的动员,除了前线的战士,后方的老百姓他也得活下去,这个问题也要解决。如果大后方的社会先崩溃了,前线也必败嘛。所以你看一次真正成功的战争动员,只有宗教激情是远远不够的,真正要做的,是我刚才说的这么多个层次。这就是一次对整个社会系统的再配置,社会目标是要重新定义的,资源是要重新分配的,权力是要重新集中的,哪怕是和战争无关的普通人,他们的个人生活也是要被重新塑造的。所以战争可不是小事。
好,回到十字军东征,确实政治动员、意识形态动员,这两个活确实是教皇干的。但是剩下来的呢,从人力到物资到财政,大量的层次的动员工作,在当时的西欧社会太难了。为啥?还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原因嘛,西欧当时是封建制,政治权力高度碎片化,就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吃,你想要协调一致这太难了。我要给你介绍一本书,这是经济学家叫曼瑟尔·奥尔森的代表作《集体行动的逻辑》。这本书要解释的,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这个问题。这个经济学家就在问,为什么在一个大集体当中,表面上大家目标一致、利益一致,但是大集体人越多反而事就越做不成,这是为啥,对吧。按说有共同利益,人越多力量越大才对,但是现实生活中你会发现正好相反。比如说工人人数是多的,但是为什么他是拧不过资本家呀。消费者人数他是多的,但为什么往往是厂商欺诈消费者,而不是反过来,对吧。所以经济学家奥尔森就说了,说别奇怪,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核心的原因,就是搭便车效应。大家利益一致,所以应该团结一致行动,这是个抽象的道理。但是一旦到了具体行动的时候,总有一个你先我后,行动的成本是很难分摊均匀的,那个不付成本的人就想搭便车嘛。我给你举例子,比如说工人要组织罢工,跟资本家斗,那先出头的人,他要冒的风险就非常大,对吧。罢工一失败他最倒霉。可是罢工要是成功了呢,大家都涨工资了呢,大家都有份。所以那个先站出来的人,他心里就嘀咕,成本我出,便宜大家占,凭什么呀。那请问谁还肯出头呢?不是有一个笑话讲的吗,说一群老鼠开会,商量怎么对付这个猫。有一个老鼠就说了,说我觉着可以给猫脖子上套个铃铛,那猫只要走过来了,那个铃铛就哗啦哗啦响,我们不就听见了吗,我们就可以躲了。大家都鼓掌说好这个主意高。但又有人提出一个问题,说谁去给这个猫脖子上套个铃铛呢?出主意的老鼠转了半天眼睛,只好说散会下回再聊。你看大家都想搭便车,谁都不想冒风险,所以越大的集体,这个共同行动就越难。
好,理解了这个原理,我们再来看十字军东征,也有类似的困难。异教徒打倒了,圣城耶路撒冷我们收复了,基督教的声望提高了,这是西欧所有基督徒的共同收获。但是请问成本谁来担呢?是那些抛家舍业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的十字军战士,那请问凭什么呀。这个搭便车的问题不解决,这个集体行动它就不可能。好,怎么办?奥尔森在这本书里提出来了一个解决思路,简单说就是谁参与了集体行动,谁负担了成本,那就得奖励谁。谁不参加集体行动想搭便车,那就得惩罚谁。这叫选择性激励。既然成本是不同人出的,那就把收益和惩罚落在不同人身上,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就这么简单。比如说,工会现在要决定组织一次罢工,那就必须两手都得硬。一方面谁参与了罢工,谁交了会费,那一旦斗争胜利,就必须优先享有权利。另外一方面,就是我们罢工的时候,我们得成立工人纠察队的,纠察队干嘛,不是斗资本家,是要看住那些工贼。谁不参加罢工那就叫工贼,我们就得让他付出代价,否则那个罢工是搞不成的。这叫选择性激励。
好,我们还是回到十字军东征,现任的教皇乌尔班二世,他肯定是没有机会看过这本书,但是他提出来的激励方案也一样,也是一种选择性激励。简单说就是,您要是参加了十字军,那好,你在人间犯的所有的罪,就会被全部赦免,死后无需经历炼狱,直接灵魂飞升天堂。可是如果你没参加十字军呢,想上天堂可就难喽。你平时得祷告吧,得虔诚地向上帝忏悔自己的各种罪孽吧。第二,你还要通过什么,施舍捐赠帮助贫苦人呐。第三,你还得朝圣,去有圣迹的地方朝拜。简单说就是相当于你得把那个积分给揽够,将来死的时候灵魂才能上天堂。所以你看,这就出现了一个快车道和一个慢车道,大家当然想快一点嘛。而且你发现没有,我刚才讲的时候,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通道。很多人就会这么想,说这个参加十字军东征非常划算,对吧。即使没打赢我也没死,没关系,我全当去朝圣了,只不过是武装朝圣嘛。我毕竟去了耶路撒冷,而且这么多人一起去,路上还有个伴。朝圣本来就是有利于上天堂,那如果我要是死在了路上或者战场上,那不更好吗,直接上天堂。所以你看教皇出的这张牌,选择性激励确实是高招,它确实是王牌。在宗教氛围那么浓厚的中世纪,它确实能够激励很大一批人投身战场。但是请注意,我们前面已经论证过,这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宗教利益不够的。教皇自个儿可能也没想到,他这次号召,他这个十字军东征的计划,之所以效果出人意料地好,除了他自己设计的那个选择性激励之外,他还意外按下了很多个其他人的选择性激励的按钮。说白了,就是通过参加十字军东征,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表面上能上天堂,这是宗教收益,大家都有。他们各自都还揣着个心里的小账本,我有其他收益。
我们从上到下简单帮你理一理,你就明白这一场大动员是怎么发生的了。我们先从上面开始,首先教皇本人,他为什么这么来劲呢?他自己已就有小账本小算盘。你想这个阶段,罗马教廷和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斗得非常激烈。教皇原来只是个精神领袖,动嘴他动不了手,对吧。教皇就想,我能不能借机发动一场战争,比如说十字军东征,我也能打造出一支属于教皇的武装力量,这样我就能和那些世俗的政权扳手腕了。果然这一招是管用的,你看在十字军东征时期,横空出世了三大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这个就是教皇能够影响的武装力量。所以教皇有自己的账本了。
我们再来看各地的国王,好,参加十字军的,那当然顺便也就完成了王权的扩张,对吧。你上哪找这么好的理由,教皇都说该干,对吧。我去打一仗,那就是集中权力和提高威望的最好的时机。好,那你说,还有很多国王他没去呢,没去的国王,他也未必反对十字军东征。为啥?因为有好处,对吧。这是一次非常好的卸载自个负担的机会。原来一个中世纪欧洲的国王,他手下有一些什么不服管的封建贵族,还有一些好斗的骑士。这帮人现在都要离开本土,都要去遥远的东方,走好不送。这帮人一走,这国王境内的治安压力马上就下降了,而且他自己的王权也有机会巩固了。我们就更现实一点说,就很多贵族,他要去参加十字军东征,他哪来战争经费呢?他不得抵押土地,他不得变卖财产,好,那这些财产谁收呢?我得着。所以参加十字军东征的人一走,剩下来留在本地的什么王权、教会,还包括城市里的一些新兴力量,就自然占便宜,所以原来的权力结构就变了。这是国王。
我们再来看贵族阶层,请注意也是在这个阶段,欧洲有一个长子继承制,也是在这个阶段它成熟了。说白了,贵族的头衔也好、财产也好,主要给长子。贵族的什么二儿子三儿子,留在家里是没有出路的,你不如通过向外扩张,到东方去碰碰运气。万一跟着十字军打了胜仗,你还可以获得土地、头衔、战利品,甚至到东方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封建领地。这是当时欧洲的一个重要社会问题,长子继承制带来的那么多有见识身份很高的贵族的二儿子三儿子,呼噜呼噜往东方去,这也是一个小账本吧。
好,我们再往下看,就是骑士阶层。怎么就那么巧,他也正好是在这个历史阶段。原来骚扰欧洲安全的维京海盗,这个阶段消停了。整个欧洲的安全环境,客观说它改善了。这就带来一个结果,欧洲社会养了很多骑士。骑士阶层本来是以打仗为职业的,现在突然没有仗可打了。这帮老爷们,这帮骑士们,你想他在社会当中是什么存在,你武力很强社会地位还挺高,但是经济基础还挺薄弱。你留在欧洲社会内部,那就是个作乱的源头。好,这回十字军东征,恰好为你们这帮过剩的闲置的骑士力量,提供了一个合法的还正当的对外的释放通道。走到有仗打的地方去,我们就是打仗的,建功立业的时机来了,骑士们走吧。
再最后还有底层的商人,尤其是像意大利的什么威尼斯、热那亚这些城市,这个时候也是刚刚崛起。十字军东征那是商机,给他们运输军队,提供补给、融资、放贷,哪哪都是生意。更重要的是,如果十字军真的拿下了耶路撒冷,那欧亚大陆上的整个贸易网络就会被重塑。我们威尼斯,我们热那亚,那商业扩张的机会就来了。所以这帮商人也很积极。我这举得还不全,欧洲社会的各个阶层都积极。我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十字军东征之所以能在200年间能够一次又一次被发动,它并不是因为整个社会都被宗教狂热洗了脑,而是因为恰好在这个阶段,整个西欧社会的各个阶层,都跟约好了似的,很多这个机缘都成熟,都在等待这一次机会,来释放自个的需求。就是简单说就是,要睡觉突然教皇就递来个枕头。对,教皇提供的是什么,它只是一个公开的正当性的理由,这当然很重要。但是每个阶层也都获得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就上哪有这种好事呢。教皇把这个理由给发明了,我能把自个儿的小算盘小账本放到那个大义的框架里面。有些账是清楚算的,有些账是模模糊糊感受到的,反正用《集体行动的逻辑》这本书的理论来说,所有参与者都受到了一份额外的,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词吗?对,选择性激励。每个人算的账不尽相同,但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内,这些账本,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账本,突然都对齐了,利益不一致,但是去东方这个行动方向一致了。于是我们就看到了那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就是沉寂了好多个世纪的西部欧洲,突然被一个宗教号召扰动了起来,开始人流滚滚地前赴后继地向东方进军。
今天我们讲十字军东征,其实也是在观察一个集体行动的样本。就是我们要问,大规模的集体行动,它何以能够发生。请注意它绝不是因为参加行动的人想法都一样,而是因为什么?是在一个足够有力的正当性的框架下,它允许每个人把彼此不同的甚至都不太能摆到桌面上的那些动机,都放到这个框架里面来,这才是这本《集体行动的逻辑》这本书的核心要义。我再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说奥运会赛场,那个正当性的框架是什么呢?奥运会对吧,更快更高更强、公平、团结。对,这些原理大家都认,那叫奥运精神。但是请注意,所有的参加者呢,在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参加者都还有自个儿的小算盘。有的是要为国争光,有的是要圆一个少年的梦,有的是要提升自个儿的商业价值,有的人图的就是一笔奖金,有的人甚至只是为了跟一个老对手较劲等等。只有当所有这些激励手段彼此相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激励相融原理。什么公的私的利益、精神的,所有的利益都能放到一起的时候,这才有我们看到的奥运会赛场上的繁荣,那么多人都愿意加入。
说白了你要做一件大事,你不需要所有的参加者都同意,让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根本就不需要。它只需要参加者都会意,就是把各自的意图都汇集到这件事情里面,这就够了。所以带着这个原理你去看,过去有很多争论,说十字军东征它到底是因为宗教信仰,还是拿宗教信仰遮着脸去东方去抢钱。你如果非要这么问,这就陷入了一个简单的动机判断,你会发现这个问题就没法答了,对吧。你说他们不是为了抢钱,他确实干了不少抢钱的事。你说他们就是为了抢钱,那就更说不通了。你看西欧那么多什么皇帝、国王、贵族,那是倾家荡产组织十字军呐,很明显是要去东方做赔钱买卖,这怎么能是去抢钱呢?这就答不了这个问题。而你看了我们今天这个节目,我们用的分析框架,你会发现一切都很复杂。既没有简单的动机,也没有简单的因果,是先有一个大义的框架,然后大家把自己的复杂性装进去,就够了。我们再简单说一说,你看这里面的个人动机很复杂,刚才我们已经说了,宗教因素、个人图谋混在一起。而且事情的起因也很复杂,教皇大手一挥去东方,他确实打响了那个发令枪。但是整个西欧的各个阶层,好像似乎也都在这个阶段,做好了向东方出发的准备。所以事情的发展也远远超出了教皇本人的预料嘛。还有事情的结果其实也极其复杂,这场战争的结果不仅是胜负,而是整个欧洲文明都因此被激活。
我们再来看一眼这个时候的欧洲什么样。虽然欧洲从公元1000年开始,人口就在增长了,城镇也在恢复了,贸易也在慢慢活跃起来,欧洲好像在解冻。但毕竟这个时候,它的主流社会的底色是什么,是封建社会和庄园经济。政治上的博弈,主要是发生在什么,国王、贵族、教会这些精英之间。打仗也差不多,打仗谁和谁的事,那是骑士和领主之间的事。普通人更多是被卷进去被波及到,而不是主动参与,这是欧洲社会这个阶段的主流。而十字军东征,它就像是在这个变化的过程当中,突然踩了一脚油门,整个社会被激活。你看教皇干了一件事,他主动把所有的信徒,我可不管你是哪个阶层,你是农奴还是国王,所有的信徒用一个精神信仰全部动员起来。每个人好像都多多少少觉醒了一点自我意志。我看当时的一个材料里面就说,父亲不敢约束儿子,妻子不敢约束丈夫,封建主不敢约束仆人,对上帝的爱,让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加入这个去东方的旅程。所以你看教皇这么一动员,是社会的坚冰出现了一点松动。
这也确实体现在后果上。十字军东征之后,即使是在基督教会内部,也出现了什么方济各会、多明我会,各种宗教思想风起云涌。所以教皇动员起来的宗教热情,连他自个儿也控制不住。社会在解冻。还有一点,就十字军东征之后,欧洲在空间上在感知上,突然被连为一体。原来大家只知道世界是分成欧洲一块、非洲一块、亚洲一块,对吧,耶路撒冷是中心,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空间概念。而十字军东征之后就不一样了,大量的西欧人是真的走过了这条路,那是一站一站走的。地图就画得更详细了,沿途也多多少少建立了一些基础设施,什么驿站、兵站之类的。大家对于世界的那个具体的、可感的空间感就建立起来了。更重要的是什么,是因为人口的大规模长距离的流动,欧洲人的眼界开阔了。大量的东方文化开始输入到了欧洲,那个闭塞的心灵就被打开了。这个眼界一宽需求就出现了,为后来欧洲商业的进一步繁荣,就准备了主观条件。还有很多很多因素,总之这个欧洲社会就像一锅汤一样,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现实世界的行动,虽然是非常慌乱地在展开,它也没有什么逻辑。但是从我们《文明之旅》这个节目的角度来看,那个文明的成果,它是一层一层在往上沉淀,文明本身在增进。我们可以这么说,我们再过个几百年,后来欧洲的什么文艺复兴也好、大航海也好,如果非要找历史当中的原因的话,其实都可以追溯到这一年,十字军东征。这过程当中你可以说,很狂热很荒唐很愚昧,但是请注意,经此一役,欧洲文明居然就看见了自己的星辰大海。
听我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是在为十字军东征做道德上的辩护,我只是在客观描述一种历史的复杂性。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们有机会面对这么复杂的历史因果,你不觉得颇堪玩味吗。今天是我们《文明之旅》这个节目第二季的最后一期,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我们节目看待历史现象的一个基本态度。这期节目其实也体现了这个基本态度,简单说就八个字,叫少做评价,多做解释。为什么要少做评价?因为评价这个东西,它符合我们人性,看到历史现象随口给个评价,谁是忠臣孝子,哪儿有大奸大恶,此事卑鄙无耻很明显,彼事光荣正确我们得匍匐在地,这是我们人类的本能,要下结论。结论一下,那真叫浑身舒服,对吧。因为原来一片混沌的世界,因为现在我给了它结论我站了队了,所以世界重归确定性,我好舒服。但是请注意,我们不能贪图这个舒服,给事情做评价是有缺陷的,那就是阻挡了自己的进一步的成长,对吧。我只要说出了一个评价,我后面所有的思维都有一个倾向,就是我要捍卫这个评价。我都已经这么说了,我这么正确的一个人,我能评价错吗,对吧。所以现在你去看很多舆论场上的是非争议,就是这么来的。你看你只要看事情,马上第一反应是做评价,这就给自己的心智成长设立了一个限制,对吧。我对此事的看法到此为止了,我后面所有的工作,只不过是要反复证明我是对的。这不就是那句话说的吗,很多人30岁都已经死了,到80岁才埋。你30岁把这个评价说在这儿,你后面几十年都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那你后面这几十年的生命不就是一片苍白吗。所以我对自个儿的要求,就是少对事情做评价。与此同时,多做解释。什么叫解释?说白了就是面对一个现象,我就得反复去追问,哦是这样,何以如此呢,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就叫给解释。你听出来了,只要我们面对现象来追求解释,解释就一定是多样的,对吧。换个角度换个模型,解释就不一样,对,这就给我自个儿的心智成长预留了充足的空间。
这也是我希望通过做这个节目,能够为你提供的服务。不就是陶渊明说的那几句话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不断颠覆自己,这是一个终身学习者对自己该提的要求。所以在未来所有的《文明之旅》节目里,我仍然会像今天这个节目一样,和你一起穿越回历史的特定时刻。穿越回去不是给当时的人做评价,而是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地跟着古人,感受他们的热情,也体察他们的困顿。但是更重要的是什么,是睁大好奇的眼睛看一切,每时每刻都在追问,为什么会这样,除了现在的那些解释,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咱得这么问。好,下一季的《文明之旅》,第三季将会于2026年的3月4号准时上线。今天的最后,用一句爱因斯坦的话,作为这一季的临别赠言。他说,人的一生唯有两种活法,要么我们视万物皆为奇迹,要么视一切皆属寻常。那我们该怎么选?我选第一种活法,对吧,视万物皆为奇迹。对,我们今天这个节目讲的是文明,人类文明积累的每一层每一步,都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愿我们能够感知到它,愿我们能够一起为它由衷赞叹。
今天是这一季《文明之旅》的最后一期。在节目里,我们是一年一年往前讲,在现实世界里,是一群一群的人把这些年份给接住了。所以这一季我要特别感谢全国各地的《文明》看片团,一年下来,很多看片团都举办了40次以上,这就是风雨无阻地长期坚持,把咱们一个线上的视频节目,变成了一种线下长期的生活方式。特别感谢看片团的组织者们,谢谢你们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是钱拿出来,把人聚在一起,把看节目变成了一起思考。这一季,咱们就在这里暂时告一段落,我们三月第三季再见,文明的路我们继续一起走。
这是《文明之旅》第二季的最后一期节目。最后我想致敬诗人席慕蓉,致敬她的那首《渡口》。席慕蓉是蒙古族诗人,1943年生于重庆,成长于台湾。她的这首《渡口》,是以温柔的克制表达了告别的情怀。我读给你听: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知道思念从此生根,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文明之旅》这个节目走到今天,也算来到了一个渡口。第二季要和你告别了,但这个告别不是终点,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2026年3月4号,我们会在文明的渡口再次相逢。那个时候,浮云白日山州庄严温柔,我们还是会像今天一样,一起穿越回历史的某个时刻,一起来感受文明的温度。致敬席慕蓉,致敬所有在渡口边等待重逢的人。
感谢所有观看本期《文明》节目的朋友。欢迎你订阅我的账号,也欢迎你就本期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在评论区给我留言。当然我最欢迎的是,如果你觉得我们的节目还不错,欢迎你把这个节目推荐给你的朋友。这是《文明》第二季的最后一期节目,感谢你这一季的陪伴,到了2026年的3月4号,我会在文明的渡口再次等着和你相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