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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操控的人生会有多少恨?|罗振宇《文明之旅》之1094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4年,这是大宋绍圣元年,大辽大安十年。

这两年大宋朝的政局变化是非常大的。为什么?因为上一年9月份,高太皇太后她去世了,享年62岁。这位老人家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很独特,所以我们要多说几句。

高太后是谁呀?将门出身。她父亲这一支那是名将高琼之后。高琼是谁呢?他在我们节目1004年那期里面出过场,当时我们讲的是渊之盟。宋真宗御驾亲征,已经到了前线州,还在犹豫呢,我要不要渡过黄河,真的亲临一线。是一文一武两个人,文的就是寇准,武的就是这位高琼,是一把拉住真宗皇帝的马,连哄带骗,连拖带拽,就拖过了黄河。这位高琼就是高太后的曾祖。

而高太后的母亲这一支,那就更不得了,是宋初名将曹彬之后,对,就是平定江南,灭掉南唐的那位曹彬。

至于高太后自己,你看她是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亲,现在在位的宋哲宗的亲奶奶。所以神宗皇帝死了之后,继位的哲宗年纪小,由她垂帘听政长达9年。这种女主当权,在那个儒家的正统观念里面,这就是权宜之计,没办法。所以儒家知识分子对这些女主,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话。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唯独对这位高太后,《宋史》上居然对她下了四个字的评语,叫“女中尧舜”。我的天!搁在男性皇帝,这也是最高的评价。“女中尧舜”,你掂掂这个词的分量。

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顶格的评价呢?你看史料,核心原因就两条。第一条是这位高太后她生活很简朴。高太后一辈子都不用什么金银奢侈品,即使是有关部门做好了,她也坚决不用。但是你去看中国历史,能做到这一条的,深宫里的什么皇后太后,那还是挺多的,这不算难,她只需要约束一下自己的消费欲望就行。

真正难的是第二条,就是高太后她约束外戚。你想,那可是在男权社会,女性一旦掌握了最高权力,她是个孤家寡人,她作为一个女性,她能信任谁呢?放眼天下,往往还是只有娘家人,什么兄弟侄子之类的,相对可信可靠。所以女主当权,往往会援引外戚,这是人性使然。至少作为妹子,作为姑妈,她会本能地在利益上照顾娘家,这也是人性。但是请注意,咱们现在说到的这位高太后,她在当政期间,她对自己的弟弟侄子严防死守,坚决不让老高家的人捞什么好处。甚至朝廷如果要削减外戚的利益,他们老高家反而是打头阵。你想,这挺不容易的。一个当姐姐的,当姑妈的,能够狠下这份心,不被亲情绑架,高太后是真不容易。

作为一个奶奶,高太后对于年幼的哲宗皇帝怎么样呢?至少人家当奶奶的责任是尽到了的。你想当年神宗去世的时候,高太后作为奶奶,本来应该是把神宗的棺送到皇陵上去,但是老太太担心小皇帝哲宗,哲宗继位的时候才9岁,所以老太太就留在了京城,那真是早晚都把孙子护在身边待在一起。就连哲宗喝的每一口水,老太后也要自己先尝一口,生怕被人下毒。你想想看,这份责任感其实已经超越了一个奶奶对孙子的疼爱,这是一份政治经验好不好?对,在这种皇帝权力交接的当口,那个形势是万分凶险的,打主意的人不要太多。所以老太太盯着孙子,眼睛都不敢转。

好了,后来这个小哲宗,年纪也渐渐长大了,该娶媳妇了。也是他奶奶这位高太后负责操持,挑了三年,眼都挑花了,看了100多家的闺女,终于替哲宗挑选了后来的孟皇后。

好了,辛苦了这么八九年,到了上一年的9月份,老太太为孙子的江山操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病得不行了。临终前她就办了这么几件事,你听听这几件事,老太太是有心事的。

第一件是提拔了范纯仁,就是范仲淹的儿子当宰相。为啥是范纯仁呢?高太后就说了,说你看你家范仲淹这辈子,当年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他就劝刘太后要好好对仁宗;等到刘太后死了,仁宗皇帝亲政的时候,他又劝仁宗要好好对刘太后。这叫调和两宫,两头劝和的榜样。我希望你将来跟你爹一样,跟范仲淹一样,也能起到这个作用。你看看这个心思是明摆着的,她就是要留下范纯仁这个和事佬,在自个儿死了之后,两头劝着点,千万别让孙子小哲宗,对自己这个奶奶有什么意见。这是事先留了一手。

到了高太后的弥留之际,高太后把皇帝宰相都叫到一起,说你们都说说,我老太太这么多年来,有没有偷偷给我娘家老高家加官进爵,谋取私利?有没有?你们凭良心说,我为了他们老赵家,有没有做到公平?我的一儿一女都病得要死了,我老太太都没敢去见一面。说完,自个儿就委屈地哭了起来。你想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当着皇帝宰相的面,要他们给一句话,给一句公允的历史评价。老太太要的是这个。太要面子了!

紧接着呢,老太太一转脸,就对这个小哲宗皇帝说,说有一件事,平时大家都藏在肚子里,现在是该说破的时候了。我死之后,肯定会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进谗言,说坏话,挑拨咱两祖孙之间的关系,你呀,小孩,你可千万不要听。

再一转脸,老太太又对宰相们嘱咐,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提拔的人,我劝你们及早隐退,别占着宰相的位子,等皇帝亲政了,好让他组建自个儿的执政班子。

你听听,老太太临死的时候干的这几件事,真的是,叫活着的时候,老太太是把责任尽到边界守住;临死的时候,该留下的,该带走的,该嘱的,该防范的,那真的是里里外外全都想到了。要不怎么是“女中尧舜”?这老太太真是做得善始善终,有里有面。

好,那接下来呢,老太太撒手一走,按说应该是一次非常平顺的权力交接才对,对吧?谁也没想到,紧接着出现的,是中国历史上一次非常罕见的政治急转弯,就是哲宗皇帝一上台,马上就全面否定高太后执政9年的政治路线。不仅是全面否定,而且是那种,叫带着恨意,带着决绝,带着清算意味的否定。所以高太后这位老太太,在天如果有灵,她应该会非常吃惊,就是我老太太做错什么了?我仁至义尽了,我也防患于未然了,我也预留了伏笔了,这个事情怎么还是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呢?

所以这一年,公元1094年,大宋绍圣元年,我们就来看看,中国历史上的这一场极其激烈的政治急转弯,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以及我们今天的人,可以从中受到什么样的教训。

咱们现在说的这个阶段,北宋中后期的政治,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它像钟摆一样,经常发生剧烈的反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你看现在是1094年,就在25年前,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那个时代的精神,那个词咱们熟,对吧?“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从这个口号,你就听得出来,这是一次大反转式的,180度反转式的变法。

好,到了9年前,宋神宗前脚一走,高太后任用司马光,把神宗的新法全面废除。这是第二次180度的大反转。

到了这一次,宋哲宗亲政,你看他改的那个年号,叫“绍圣”。“绍”是绍兴的“绍”,意思是继承。“圣”呢?是圣人的“圣”。那圣人指的是谁?就是他小哲宗的爸爸宋神宗。对,这个政治信号,释放得还能再明确吗?哲宗就是在说,你看“绍圣”,我奶奶高太后执政的所谓“元祐年间”八九年的政策,现在通通给我不算数,我小哲宗,我要继承我爸爸神宗皇帝的事业,我还是得搞新法。

你看,这是第三次,又是钟摆大反转,180度大反转。你会发现,这第三次大反转,其实不符合常理。通常来说,政治局面如果已经走了两次极端了,那再下一个阶段,往往是大妥协、大折中的好时机嘛。所谓“正题、反题、合题”,这哲学上是有说法的。那为什么这个时候搞大妥协,是一个好时机呢?道理很简单,你搞新法也好,搞旧法也罢,各自的好处和弊端,都被实践检验过了,各种理论上的讨论,也搞得比较充分了。当年的那些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政敌们,岁数也都大了,折腾不动了。所以,如果这个时候宋哲宗亲政,他能断然宣布,我管你什么新党旧党,你都给我放下,那些陈年恩怨,咱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咱们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团结一心。这其实是一次平息新旧党争的最好时机。

咱顺便说一句,就在几年后,那个著名的北宋“香君”宋徽宗上台,他就明白这个事。宋徽宗的第一个年号叫什么?叫“建中靖国”。四个字的年号,四个字年号一般都有特别的讲究。你品这个词的意思,“建中”,就是这回我可要站在中间了,你们什么新党旧党,我站中间。“靖国”呢?就是国家要安静,你们这些新党旧党,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连宋徽宗这个“大香君”他都知道,新君上台是熄灭党争,走中间路线的好时机。当然,徽宗后来也没把中间路线走到底,这是后话,咱们暂且不提。

好,我们还是回到宋哲宗。小伙子18岁,风华正茂,放着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政治局面的机会,他不要。他偏偏来一个急转弯,把大宋朝这辆车,又开回到他爹宋神宗当年的路上去。而且这次政策反转的速度非常快,也就用了一年时间。此前八九年元祐年间,就是高太后执政的那个年间,所有废除掉的新法,一年时间全部恢复。

而且请注意,这次大反转,它还不仅是政策开倒车的问题,它有一种浓烈的情绪化的意味。原来的大反转,好,是……你得先讨论政策嘛,对吧?咱们先聊,你这项政策执行效果好不好?是否扰民?讨论政策的观点不一致了,咱们再搞人事斗争也来得及,对吧?你要看过我们以前的节目就知道,当年高太后任用司马光废除新法,司马光就有两条清晰的边界:第一,是“我要搞政策上的大反转”,但是第一,咱不能否定此前的神宗皇帝本人,皇帝本意那是好的,是被小人蒙蔽了,神宗得保护好。那第二呢?不仅不能否定宋神宗,甚至连王安石也不能否定。在王安石死的时候,司马光还建议朝廷,一定要给王安石很高的荣誉,以避免进一步的政治撕裂。你看司马光,那对宋神宗和王安石的新法,是那么深恶痛绝,但是在具体施政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还是投鼠忌器,不愿意在人事上搞纷争。

但是你看,就在这一年,宋哲宗的这一次反转,哪有什么那种小心翼翼,直接在人事上下手。这一年的4月份,宋哲宗开始启用新党的章惇为宰相。章这个人人名你记好,他原来可是苏东坡的朋友,现在他可当了宰相。你看看他后面干的是什么?这章惇还没上任呢,有人就问他,说你马上要当宰相了,要执政了,那你什么事是最有优先级的呢?你最着急办的是什么事呢?章惇认真想了半天说,最着急的,就是先认定司马光这个人是个奸邪,没有比这事优先级更高的。你看别人搞斗争,还要假装一下,我是对事不对人。这次大家是连装都不装,先冲着人来,先认定司马光是奸邪再说。

而且哲宗朝的这一次人事斗争,它跟此前的烈度也不一样。以前是“咱俩是两派,对吧?你们不对,那你们让开”,把政敌赶到地方上去任职也就行了。比如说此前的元祐年间,对吧?那些新党骨干,刚才我们提到的章惇,你不用在朝廷待着了,滚到地方上去。所以章惇这一段,是在什么汝州、越州、苏州、湖州去当知州。另外一个新党骨干,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曾布,也差不多。元祐年间虽然不得志,你不能在开封待着了,到地方上当知州吧。

好了,那知州也是地方上的一把手。好了,那哲宗这一次新党上台,清算起旧党政敌的烈度,是不断升级。什么“你们还想当知州?还当一把手?”,哪有那个事?在未来几年间,元祐旧党的几个关键人物,像什么吕大防、刘挚,还有苏辙(就是苏轼的弟弟),还有梁焘,还有苏范祖禹这些人,基本上都被贬到了广东。请注意,在宋朝的时候,一个官员被贬到了广东,这叫“过岭”,就是贬过了南岭。这在当时官场上,是近似于死刑的惩罚。你看北宋历史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在此前的历史上,只有屈指可数几个人,像什么寇准、丁谓、蔡确,只有这么几个例子被贬到了广东。而现在这一回,前朝高官是遍布广东岭南,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一次性贬了那么多人过南岭。

那你说是为了现实政治的需要,残酷打击政敌,这咱也能理解。不这么简单,这次对于元祐旧党的清算,是带有强烈的情绪化色彩的。我举个例子,你来感觉一下。你可能知道,这次清算旧党,牵连到了苏轼和苏辙兄弟俩。朝廷先是把苏轼贬到了广东的惠州。这个时候,苏轼也是快60岁的人了。他反正是个乐天派,对吧?到了惠州,吃了两口荔枝,就觉得这个好吃,对吧?“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就是这个阶段写的诗。苏东坡已经很坦然地接受了命运。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说你哪能待舒服?又把苏轼贬到了海南岛的儋州。那把他的兄弟苏辙贬到了哪?贬到了和海南岛只有一海之隔的雷州,就是今天的雷州半岛。一个儋州,一个雷州。为什么是这两个地方?有一个传说,是因为当时的宰相章惇说了,说你苏轼不是字子瞻吗?“瞻”就是瞻仰的那个“瞻”,这个“瞻”字的右边,和海南岛儋州的“詹”字的右边,都是一样的,是詹天佑的那个“詹”字。还有你苏辙不是字子由吗?“由”字的下半边不是个“田”字吗?章惇说,我看看,下半边是个“田”字,我看看还有哪个州?雷州,雷字的下半边也是个“田”字。你看你们兄弟俩,你子瞻和那个儋州有缘分,你子由和这个雷州都有一个“田”字有缘分,那“就请你们去那儿吧”。

你听听,看,形同儿戏。这哪是朝廷在惩罚官员,依法惩办官员?这是仇人之间的“睡此必报”。你体会一下,能感受到背后的那种怨毒的眼神,和那种猫耍老鼠似的态度吗?

你可能会说,这不都是章惇这个人闹的吗?章惇是个小心眼,跟哲宗皇帝本人应该没什么关系。不,这是整个绍圣时代的整体政治氛围。我还是给你举例子,那都几年后了。哲宗亲政之后的第四年,因为天上出现星,这对当时来说,就是一个重大的信号,皇帝好像犯了什么错,老天爷给脸色看了。所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有的人就觉得是个机会。曾惇就来找皇帝说,说之前咱们把元祐那帮大臣,什么吕大防、刘挚这伙人,都贬到岭南去了。你看现在这个天象,彗星都要出现了,要不咱们积点德,趁着这次大赦天下,给他们换个好点的地方。所谓“好点”,好得非常有限,当时犯了罪的官员,即使到岭南,其实分两等。曾惇的意思呢,要不就是把他们挪到,像什么端州、康州、英州、连州这些地方,虽然还在广东,还在岭南,但是稍微稍微离中原近一点。

你猜哲宗皇帝听完什么反应?他笑了。哲宗笑着说,刘挚这群人,他怎么可以换地方呢?你感受一下这一笑背后的意思,就是怎么可能?异想天开吧?我吓!就这群人,我的态度就是永不原谅,永不饶恕。

对!正是因为哲宗皇帝的这个态度,所以章惇才敢那么干。而且绍圣年间的政治报复,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断加码。一般搞报复,往往都是刚开始最激烈,气头上嘛,渐渐时过境迁了,大家的气也消了,报复的烈度往往会缓下来。但这次不是,感觉是越报复越不解气,年复一年加码。

到最后,就是报复元祐年间的那些旧党大臣,已经不过瘾了,居然有人把火就烧到了谁的头上?你猜?对,就是这期节目我们一开始说的,高太后的头上。你想,那可都是1098年了,四年后,高太后那个时候死了都五年了,居然出现一个动议,说要把高太后废为庶人。你想,高太后,那在皇族里面什么地位?英宗的皇后,神宗的亲妈,当今天子哲宗的亲奶奶。有八九年的时间,她甚至是大宋朝实际上的掌舵人。如果真的发生,把高太后都废为庶人,那真是,大宋朝历史上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伦常惨变。孙子直接把奶奶,从祠堂里面给请出去了。这叫什么事?

其实当时连“废高太后为庶人”的诏书,都已经写好了,就差朝廷公布了。神宗的皇后,就是高太后的儿媳妇,这会儿的向太后,听说,她都上床睡觉,一听说这个消息,是连滚带爬地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一边哭一边跑,跑到哲宗的面前,说你可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有人说,诬陷高太后,当年要废掉你什么的,那都是没有的事。你现在要废高太后,那将来还不定怎么对付我呢?

按说,这个向太后是哲宗的嫡母。那一边哭,一边把哲宗的亲妈,这个时候的朱太妃叫起来,一起劝。你想,两个妈,一个嫡母,一个亲妈,那真是哭了半天,才把哲宗劝得回心转意。哲宗才说,好吧,找了根蜡烛,把写好的“废高太后”的诏书给烧了。这事才作罢。

我说到这儿,你可能都有点纳闷,这小伙子宋哲宗,这是怎么了呀?这精神受什么刺激了吗?也没见他奶奶把他怎么样,你至于吗?恨你奶奶恨到这个程度?那为什么?后来到了南宋的时候,大学者朱熹有一个分析,他说还是因为高太后太放不下权力,迟迟不肯让宋哲宗亲政。等到他18岁还不肯让他亲政,所以哲宗恨他奶奶。

那你说,有这个因素吗?我猜应该是有。你想,哲宗是前年,就是1092年大婚的。那按照古人的观念,结婚了就算成年了。如果那个时候,高太后就立马撤帘归政,那可就一点毛病没有。但是老太太偏偏就慢了这么一步。你说原因,可能是对孙子不放心,可能就是纯粹的恋权,也可能就是因为惯性。不管什么原因了,反正就这一念之差,高太后留给后世的背影,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完美。该放权的时候还没有放。她临终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她还常常在偏殿接见大臣,还说呢:“我这老生病,万一好不了,这朝廷可怎么办?”然后大臣们就赶紧安慰她,说:“你一定会康复的,没有问题的。”高太后还没来得及搭话,旁边的宋哲宗在帘子后面,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话:“说什么怎么办呀?按照旧例办就行,叫‘自有故事’。”说白了,就是“太后死了,我亲政”。所以满朝的那些宰相大臣,一听就明白了,也不敢说话。等出了大殿,这些宰相们互相就看着,知道坏事了,我们这些人要倒霉了。

当时所有人心里都是雪亮的,都知道老太后就应该放权,这个时候就应该哲宗皇帝亲政嘛。但是说实话,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后来的局面不至于激化到那个程度,小哲宗甚至要把奶奶废为庶人。高太后再恋权,再贪恋权力,没有让你亲政,她最多也就耽误了一年时间。上一年高太后就死了。而且大宋朝是有先例的,你想想看,我们节目以前就讲过,当年的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宋仁宗也是一直熬到了25岁,熬到太后去世,才有机会亲政的。相比之下,你哲宗18岁就能亲政,所以你奶奶也不算太对不起你,人家及时就死了嘛。

所以你看,哲宗为什么那么痛恨他的奶奶,以及围绕在他奶奶身边的,那帮元祐大臣,我们还得另找合理的解释。

刚才我们描述了宋哲宗少年时代的遭遇,在这个环境下,他的话是越来越少。史书上对这个阶段的宋哲宗,经常会用到两个字,叫“渊默”。对,深渊的“渊”,沉默的“默”。你感受一下,这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态度。有一次高太后还问他,说:“你这个小孩,你咋一句话都不说了?那些大臣们,当着咱们娘俩上奏议事,你心里到底在想点什么呀?”哲宗是这么回答的,说:“奶奶,你已经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对,他就保持这种“渊默”的态度,长达9年。

我们不妨猜一猜,在这9年时间里,这个小男孩心里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猜应该有这么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再忍忍,再忍忍,等到哪一天我亲政的时候就好了”。但是更重要的是,应该还有第二句话:“父亲,你等着我,我会为你报仇的!”是的,已故的神宗,才是小哲宗这个小男孩,为什么那么恨他奶奶的真正原因。

你可能会说,神宗去世的时候,这小哲宗才9岁,他对父亲能有那么深的感情吗?这是人之常情。你想,如果一个人,身处在一个糟糕的环境,而前面又有一个明确的出头之日,这就相当于一个人被判了有期徒刑。那通常他在牢里,就会在心里默想一个至亲的人,作为自个儿的心理支柱,有可能是在家的妻儿,也可能是过世的父母。对,这曾经是心理学上的一个重要发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有大量的孤儿院里面的孤儿,就出现了心理问题。当时很多主流观点就觉得奇怪,你们这些孤儿虽然没有父母了,但是不缺吃不缺穿,你们怎么还觉得不幸福呢?后来心理学家们才描述,对于儿童来说,生活资料上的依赖,和心理上的依恋,这是两回事。依赖是索取生存资源,比如说宋哲宗对他奶奶高太后,那当然就依赖,没办法,一口吃的,一口穿的,都得从你那来嘛。但是儿童和他的依赖对象之间,如果是一种,叫“控制性照料关系”,就是一举一动我都看着你,盯着你,实际上是很难建立情感依恋的。这是儿童心理创伤的重要原因。

这个时候呢,儿童往往会把依恋的感受,投射到另外一个,不在眼前的对象身上。我们读过童话对吧?《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那个想象中的祖母。还有我们上学的时候,读过的那篇语文课文《契诃夫小说》里面的万卡,和他那个写信给他那个乡下爷爷收的那个乡下爷爷。还有今天我们讲的宋哲宗,和他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神宗皇帝。这叫“依恋对象”。对,这是心理学“依恋理论”揭示的核心规律。就是当外部的安全基地缺失的时候,内化的那个依恋对象,会成为个体对抗逆境的,心理力量的来源。

所以,已经去世的神宗皇帝,他不仅是小哲宗的亲生父亲,他还是小哲宗度过自己艰难的少年时代的,那个情感依恋对象。那感情太深了。可是在过去这八九年时间里,他看到的是什么?是他的奶奶高太后伙同司马光,满朝的大臣,所谓“以母改子”,不断否定他的父亲,废除他父亲生前制定的法令,贬斥他父亲生前提拔的大臣。所以你想想,在一个小男孩的心里,一种恨意,在他心里一定是在潜滋暗长。他就说“你等着我”。他亲政的日子越近,他就越掩饰不住,那种即将大仇得报,奇冤将雪的快感。

当然,他毕竟是个孩子,这种感觉他也未必遮掩得住。比如说有一次,高太后看见她孙子小哲宗,用的书桌太旧了,就招呼人给换个,换个新的。但是没想到几天之后,哲宗偷偷摸摸,又把那个旧桌子给捡回来了。老太太就问:“你唯非要用这个旧桌子?”哲宗就说了:“因为这张桌子是我爹当年用的。”高太后一听,马上就不行了,就知道大事不好,这孩子的心思太深沉了,这藏着深仇大恨。奶奶给你换桌子就不行对吧?非要用你爸爸当年用的。所以老太太是悲从中来,痛哭失声,说:“我走之后,这孩子是一定要跟我拧着来的。”所以她临终的时候才有那么多安排,就怕跟孙子的关系出问题。

高太后去世不久,刚开始那些旧党的大臣,还不太搞得清楚状况,仍然是按照过去的习惯,和皇帝哲宗打交道。我给你举个例子,苏轼的弟弟苏辙,这个时候也是朝廷的副宰相。他跟哲宗说起神宗皇帝的时候,就拿汉武帝给打了个比方。就这一个比方,没想到惹得哲宗皇帝是勃然震怒:“你怎么敢拿汉武帝来和先帝相比?”苏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汉武帝不错是明主,拿来比喻先帝有什么问题吗?哲宗那个火发得,那个场面一度非常难看,以至于范仲淹的那个儿子范纯仁都看不下去,就跟皇帝说:“说您这刚亲政,对待朝廷的大臣,你哪能像呵斥奴仆那种口气?”你可见哲宗皇帝,这场火发得有多大?对苏辙的态度有多恶劣?没别的,你还敢提先帝?你知道小男孩心里酝酿了多大的火吗?对,所有这些人都不知道,关于先帝宋神宗,是你们这些旧党大臣,碰都不能碰的敏感地带。一场已经默默燃烧了八九年的少年怒火,即将喷涌而出。

后面的事我们前面已经说了,元祐年间的这一批大臣,包括我们刚才讲的苏辙,这些人都遭到了无情的、彻底的政治清算。

好,今天我们是追问了宋朝政治史上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就是哲宗皇帝亲政,这本来是新旧两党弥合分歧,重启国政的大好时期,为何最终却演变成了一场全盘反转、剧烈动荡的政治清算?我今天帮你把事实给梳理下来,你会发现,这不是一位统治者在两种执政方向之间的审慎抉择,这是一个长期被压抑的少年,在他的亲人和仇人之间的情感决裂。更进一步说,这次转向压根,就不是一场什么政治事件,这是一个少年的心理事件,是他的自我意志的大爆发。就是“我隐忍9年之后,我要为我挚爱的父亲,为被否定的自我,完成一场迟到的复仇。”

对高太后,还有元祐年间的那批大臣们,自我觉得自己很不错,道德又高尚,对小皇帝又认真负责,包括程颐这样的大儒,我估计他们都很纳闷,我们明明是住了这个少年,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面,我们是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里灌输儒家的思想和圣贤的德性,我们修正他的每一个行为,防范他的每一项缺失,我们本来应该打造出一个在道德上完美无瑕的圣贤的皇帝。为什么到最后,反而收获了一个暴烈的仇人呢?

其实即使到了我们现在所在的现代社会,也有很多被孩子伤过心的家长,心里是有类似的困惑的。我明明已经倾尽全力,为什么还是没能收获一个完美的孩子?甚至搞到一个仇人呢?

是,现在是公元1094年,大宋绍圣元年。再过上700年,德国哲学家康德,就提出了一套伦理学理论,正好可以解释我们今天说的这个现象。康德问了一个问题:请问道德是什么?道德并不是一套可以被灌输给人的行为规范。我们都以为道德是行为规范,不对的。因为一个人,即使外表看起来毫无瑕疵,他干的事没有任何问题,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圣贤的标准,请问他真有道德吗?未必。因为这可能只是他被规训,被强制,或者是他别有所图,所以才这么表现的。他内心是不是真有道德,不一定的。

所以康德说道德是什么?道德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为自己行为立的法。请注意这个定义。简单说,就是只有当一个人他能够自律,能够自由表达自己的意志,而且能够根据自我的意志来选择和行动,而且还为他的行动后果承担责任。我再说一遍,只有当一个人可以自律,这就是“给自己立法”。他发自内心相信这套原则,而且他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意志,根据自由的意志来选择和行动,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行动后果承担责任。只有这样的人,我们才能跟他谈论道德,他表现出来的行动方式,我们才可以判断,他是有道德还是没道德。如果不符合这些条件,没法聊道德。

好,按照这个标准,我们再回头来看少年时代的宋哲宗。小孩太可怜了,他没有办法自由表达,他只有沉默,所谓“渊默”。他也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谁给他权利呢?他什么也干不了,更谈不上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无论他表面上是沉默寡言,还是循规蹈矩,都只是对外部高压的被动屈服。外面这些老头老太太,这些满朝士大夫,还觉得自己是在往这个少年的脑子里装载道德。这不是缘木求鱼吗?

在读宋哲宗相关史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哲宗后来回忆,说当年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我虽然也坐在那儿,但是我只看得见大臣们的脊背和屁股。可是你想,这事有问题。请问垂帘听政,是个什么样的场面对吧?是小皇帝坐在帘子前面,高太后是坐在帘子后面,中间垂个帘子,前后有别。但是大臣们汇报朝政,那方向都是冲这边的。大臣们即使只向高太后汇报工作,那也肯定是面朝皇帝的嘛。所以为什么后来小哲宗回忆说,他看见的是大臣的屁股和脊背?是不是不合理?但是它可能是一种心理上的感知。就这些大臣们,表面是冲着哲宗,但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一眼小皇帝,从来没有关注过他的反应。小皇帝虽然在场,又完全透明。在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大臣们都是绕过他,跟高太后在这聊天。所以小皇帝心里觉得,我看到的是你们的脊背和屁股。

所以这个少年心中,长达9年时刻翻腾着滔天的怒气,而这些大臣们,和坐在他身后的奶奶,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我想说一个现代的商业故事。国外的家庭主妇,不是经常自己做甜品吗?烤个蛋糕什么的。有一个著名的公司,就推出了一款蛋糕粉,操作特别简单,就是你买回家,拿水和了,直接就放进烤炉就可以做蛋糕。但这个蛋糕粉就是卖不好,怎么改进配方也没有用。后来一个商业心理学家,给了他们一个建议,说你们把蛋糕粉里面的一个成分,就是鸡蛋拿掉,告诉所有的买主,就是回家之后,你需要自己打一个鸡蛋进去,再搅和,再放进烤箱烤。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这个蛋糕粉的销量大涨。为什么?因为加鸡蛋这么一个小小的步骤,让这些家庭主妇们感觉到,是我在亲手给家人做蛋糕,我往里面加进一个鸡蛋,这么一个小动作,它产生了那个后果,我是对那个后果有掌控感,所谓“作为一个家庭主妇的存在感”就爆棚。

所以你看,增进他人幸福的方法,不是一切都替他安排好,而是什么?而是要给予他一点点,对自我人生的掌控感。很可惜,1000年前高太后那代人,还不懂这个道理。

好,这是我们在公元1094年,为你讲述的一个令人困惑的孩子的故事。到明年,咱们1095年,再见。

这一期节目,我想特别感谢济南的“藉书园”书店,他们也是《文明》线下看片团的一员。我去年年底自驾从北京到三亚的时候,路过济南,还见到了书店的主理人刘国胜老师。不过刘国胜老师告诉我,“藉书园”不光组织看《文明》节目,刚刚过去的2025年,他们办了180多场线下学术沙龙,有科技类的日间沙龙,人文社科类的夜间沙龙。靠着沙龙收费,这家书店不仅活下来了,还转亏为盈,真替他们高兴。2026年,他们打算把这样的能力,同样用在咱们《文明之旅》的线下看片团上。从上周开始,“藉书园”每周三都会邀请一位跟当期《文明》主题相关的学者,陪观众一起看,一起讨论。所以你看,书店也不仅是卖书的地方,也可以成为思想碰撞的现场嘛。

所以,欢迎更多的书店、空间、社区,把《文明之旅》当作你们的内容工具,吸引更多人在真实的线下相遇。

这一期我们看到了宋哲宗的故事,他亲政后对原有的政治局面的报复,其实来自于他对父亲和高太后的复杂感情。这给了我们一个很深刻的提醒,就是真正的成长,无法在纯粹的控制和压抑中完成。无论对一个少年,还是一个事业,过度的干预和缺乏尊重的规划,往往催生的是扭曲的反弹,而不是健康的成熟。

这期节目我们讲的是,刚刚亲自执掌大宋朝的宋哲宗。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少年成长的故事。

这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和他的诗《致孩子》。我想读给你听: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底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

怀着快乐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中弯曲吧,因为他爱一路飞翔的箭,也爱无比稳定的弓。”

这首诗,也许可以回答很多父母的困惑。再爱孩子,我们也都要知道,孩子只是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不是因你而来。

致敬纪伯伦,致敬给孩子以掌控感的智慧。

感谢所有观看本期《文明》节目的朋友,欢迎你订阅我的账号,也欢迎你就本期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在评论区给我留言。当然,我最欢迎的是,如果你们觉得我们的节目还不错,欢迎你把这个节目推荐给你的朋友。谢谢你!

下周三《文明》,我们(们)会讲到公元1095年,这是我们节目第二季的最后一期了。我继续在这儿等着和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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