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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是怎样诞生的?|罗振宇《文明之旅》之1093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3年。这是大宋的元祐八年,大辽的大安九年。

这一年其实是一个多事之秋,但是很多政治上的纠葛,我们都放到下一年,就是1094年,我再跟你集中聊。这一年我们主要去关注一个人,他叫蔡确。这蔡确在这一年的一月份去世了。

其实在《文明之旅》的1085年,我们已经讲过这位蔡确的故事,那个时候他还是宰相,是宋神宗留下来的宰相班子的头儿。神宗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蔡确当然必须靠边站。但是你看看他好可怜,他今年去世是在哪儿?是在新州,就是今天广东的新兴县。现在这个县当然很好了,但是在北宋的时候,新州那是蛮荒之地,那是岭南啊!当年的宰相以一个罪臣的身份死在远离中原的岭南,这个命运的落差也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但是你别着急,这个人的命运非常有戏剧性。其实你只要等到明年,就是等到哲宗皇帝亲政,蔡确就又开始翻身了。什么恢复名誉,赠官太师,而且是越来越邪乎,甚至后来还配祀太庙,还封了个王。这还不够,到了宋徽宗的时候,皇帝还亲手写了几个大字,叫“元丰受遗定策殊勋宰相蔡确之墓”,送给他立在了蔡确的墓前。朝廷后来想想还是不过瘾,来,蔡确的儿子给升官,这女儿也给个爵位,这个女婿也给个官做,整个蔡氏家族算是荣宠到了极点。

因为蔡确在哲宗、徽宗这哥俩登基当皇帝的过程中,后来的这俩皇帝都觉得立下了功劳,我得赏你。但是你还是别着急,再过些年头,到了南宋的时候宋高宗上台,把朝廷给蔡确的所有恩赏,什么爵位什么头衔又彻底剥夺。这个蔡确到最后还是落得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但是请注意,这还不是蔡确这个人的终局,你就说这个人多有戏剧性吧。

又过了200多年,到了元朝人修《宋史》的时候,这位蔡确被列入了《宋史·奸臣传》,而且是排名第一的奸臣。是的,这才是蔡确其人,面对千秋万世的最终形象,就是大宋历史上的第一号奸臣。但这个第一奸臣当然不是说他是最坏的。蔡确不可能比后来的什么蔡京、秦桧坏,这是按照时间顺序排的。

那你想这问题就来了,对吧?现在我们讲的是1093年,大宋朝从建立到这一年,你算算看130多年了。难不成前面130多年一个坏人都没出过,刚好到蔡确的时候就出了这么一个奸臣?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个问题。第二,蔡确他也是人,是人就有优点也有缺点。那他是因为平生干了什么样的坏事,哪件坏事,他才被列入了《宋史·奸臣传》?我们还可以再跳出来,再问一个问题。我们中国人嘴里经常骂奸臣,对吧?那这个“奸臣”它到底是啥意思?如果普通老百姓那不用操这个心,看戏的时候,戏台上谁画大白脸谁是奸臣。但是咱不一样,对吧?咱们都回到了历史现场,那就不妨真的严肃追问一下这个问题:到底什么是奸臣?它是说一个人的道德品质差吗?还是说这个人对皇帝不怎么忠诚呢?因为奸臣和忠臣这是对立的一个概念嘛。

请注意,奸臣这个概念是有一个发展过程的。二十四史当中,什么时候开始有《奸臣传》?从早期的《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没有《奸臣传》的。是一直发展到《新唐书》,才有第一份《奸臣传》。而且你想《新唐书》什么人写的?是宋朝人欧阳修他给编的。说白了,是到我们《文明之旅》现在讲的这个朝代,到了宋朝的时候,奸臣这个概念才比较成熟,奸臣才成了要给一个人做千秋定评的一个标签。今天这个选题就有意思了,今天我们就透过大宋朝奸臣第一人这位蔡确的命运,我们一起来推敲一下“奸臣”,奸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先来看一下蔡确这个人的经历。先说个题外话,如果你对宋朝历史感兴趣的话,你会发现有几个大家族那真叫是名臣辈出,其中很多人容易弄混。比如说那个东莱的吕氏,从早先的吕蒙正到后来的吕夷简、吕公著、吕公弼、吕好问,这老吕家老是出宰相,号称叫“一门八相”,这还是北宋。再加上南宋的一个学者叫吕祖谦,也是他们家的。你说这么多姓吕的是不是容易弄混?还有姓韩的,都是参知政事韩亿的儿子,他一共八个儿子全部中了进士,号称叫“韩门八虎”。这个阶段什么韩绛、韩维、韩都是高官,也很容易弄混。

当然了,整个北宋最有戏剧性的家族是福建仙游的蔡家。他们家是一个始祖,就一个老爷爷,底下出了好几支的子孙。一支是出了蔡襄这样的清流名臣,蔡襄还是大书法家,苏黄米蔡的蔡。那另外一支就倒霉了,就出了蔡京这样的著名的奸臣。那还有一支,就是我们今天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蔡确,大宋第一奸臣,也是其中的一支。所以我都替老蔡家这个祖爷爷发愁,要在天有灵的话,看着这一堂的子孙,一会儿大忠一会儿大奸,想必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呐。

但是请注意,蔡确虽然出身于大家族,但是他可没有享受到什么家族的照顾,他是一个苦出身的孩子。他父亲是奋斗了一辈子,到70岁了还是只当了一个小官,叫陈州录事参军,算是州府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从八品你说这官多小。有一任长官,就陈州的知州到任一看,我办公室主任70岁了,您这么大的岁数还没本事,得了您自个儿辞职得了。蔡确他爹说:“别呀,我还有一大家子,还有小孩要养活呢。”长官说:“我跟你说好,我这可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自己不辞职,我就要上书朝廷罢免你。”没办法只好辞职。所以老蔡家这一大家子就流落在了陈州,据说当时连饭都吃不上。所以后来是蔡确争气,考中了进士,这家人才翻了身。

所以你看蔡确从一个普通的进士,一路后来当到了宰相,他不是靠什么背景,他走的就是一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的发展道路。那你说这个蔡确这一路发展过来,他有什么劣迹呢?他最后被列入《奸臣传》,你想最后他都被写入《奸臣传》第一名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正史的各种各样的史料上,肯定是专挑他这一辈子做的坏事来说。但是即使是这样你去看正史,能说出这个人的坏,也不过就是两样。第一样是说他善于揣摩和迎合皇帝的意图。这个我觉得也不能算什么缺点吧,在一个官僚体制内,这是人性的正常表达,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迎合皇帝嘛。

那史书上浓墨重彩说的蔡确的一个劣迹,是说他这个人待人苛刻,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一个酷吏。比如说他曾经办过一个案子,他居然给那些官员,就是犯官戴上了枷锁,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几十天,来逼问口供,太残忍了。还有一个案子,他把一帮士大夫官员抓起来,塞在同一个大牢房里面,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屋子里,没有厕所上的。中间放一个大盆,饭菜全部放到这个盆子里,拿勺子搅一搅,就像喂猪狗一样,就让他们这么吃饭。那你想这么长期关押,这个屋子里臭得还能闻啊。蔡确也不审问就耗着你们,那你想只要一说蔡大人提审,肯定这些犯人那问什么他就得承认什么,在里面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所以你看这是不是挺残忍的?

但是如果你对中国历史比较熟悉,你会发现这两个例子,要是放在汉朝或者是唐朝,根本也都算不上什么酷吏。但是放在宋朝这可就得算。宋朝是什么时代?是有名的对士大夫很宽厚的朝代,是士大夫的主体意识觉醒,甚至要和皇帝共治天下的时代。你蔡确这么干,那在官场上的名声肯定就好不了。但是,但是我要提个醒,蔡确干的这些事它都发生在宋神宗一朝。你要考虑到宋神宗时候的政治氛围,其实有这些事也不奇怪。神宗皇帝是什么性格?是一种非常精明果决,对大臣的要求非常严,是这么个皇帝。他兴起大狱,把大臣抓起来,往往到最后是大笔一挥,说饶你不死。但是过程当中,这个宋神宗他就是能够制造出这么一种恐怖的氛围,让这个被抓起来的大臣们战战兢兢,担心自个儿小命不保。这就是神宗皇帝的本事,他特别能够拿捏在严酷和宽容之间的这个分寸。

你要是记得我们以前讲苏轼的乌台诗案的时候,这神宗也是没有把你苏轼怎么样,但是把苏轼是不是吓得要死?苏轼在牢里面不还写过那个绝命诗吗,就觉得自己这次活不了了。神宗皇帝就会这个。他那个时候大牢里面的情况,有人就记录,在御史台大牢里面的那个情况,叫“调辱通宵不忍闻”,审案的官员是一宿一宿不让犯人睡觉,通宵辱骂。所以可见,这是那个时代审案官员的通行风格,不只是蔡确这样,大家都这样。

我们还是回到蔡确这个人的性格,按照《宋史》上的记载,蔡确这个人很聪明,但是好胜强,情绪比较容易冲动,在待人接物上也不是很谨慎。比如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推荐到开封府去任职,按说你这么个小官,你到开封府这样的大衙门任职,你应该对长官是大礼参拜,恨不得都得磕头。但是蔡确不肯,就是不肯磕头。那开封府的知府就说了:“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你怎么那么不知礼数呢?别人都磕头你怎么不磕呢?”蔡确就反唇相讥,说:“你以为这是唐朝呢?唐朝的藩镇,下属的官员是自己花钱聘的,所以有这个大礼参拜的习惯。现在你看清楚这是大宋,在大宋朝我和你同朝为臣,别拿那些老规矩跟我说事。”你说他就这么个性格。这样性格的人你想想看,他要是处在宋仁宗的时代,也许他能成为一个犯颜直谏的名臣,愿意放炮,性格很耿直,也可能就是包拯那样的人没准。但是他生在了神宗时代,环境可就变了。

就算蔡确后来都贵为宰相了,又怎么样?神宗用你当宰相没错,但是一点也不假辞色的。神宗对蔡确这个宰相是经常找个小错误罚你的款,不仅罚款,你受罚之后不仅要交钱,还要请你到宫门口去谢罪。在中国历史上,一个皇帝这么不拿他亲自任命的宰相的尊严当回事,在宋神宗之前还真没有过。到了元朝到了明朝是有的,在宋朝的时候这是一个破天荒的事情。

明白了,这个背景你就知道了,在宋神宗时代,这个动辄得咎的环境里面,蔡确这种直不楞登的性格,是很有可能被引导,成长为一名酷吏的。我们平时都说性格即命运,其实这话说得不全。一个人的性格,再加上时代的总氛围,最后才能够凝结成一个人的命运。反正从历史记载上来看,蔡确这个人的劣迹好像也就是这些了。那请问仅凭这些,他就会被认为是奸臣吗?而且是大宋第一号奸臣吗?而且还有一点,就算蔡确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个坏人,咱大宋朝也有对不住这位坏人的地方,这就牵涉到蔡确身上的一桩冤案,这个案子还挺有名的,叫“车盖亭诗案”。这个案子可以和苏东坡的乌台诗案并称北宋历史上的两大文字狱。

我简单说一下过程,话说那是1088年的时候,蔡确不当宰相了,下台被贬到湖北的安州当知州。宰相当不成了,但日子得过,所以他就去了一个叫车盖亭的地方,旅游景点去散心,诗兴大发写下了10首绝句诗。这诗就在江湖上流传开了,没想到被一个仇家拿到手了,这仇家一看眼前一亮,行,这回有文章做了。然后一溜上书就到了朝廷:“太皇太后,微臣在蔡确的这几首诗里有重大发现呐。您看这一句,蔡确说:‘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唱在沧浪。’他蔡确笑了,今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朝政清明,他蔡确笑什么?他肯定是不怀好意的笑。您再看这句:‘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他说的就是眼前这就是一条小溪水不值一提,大海还有干枯,还有灰尘乱飞的那一天。蔡确这么写什么意思?这也太明显了吧,就是说太皇太后您呐,您老太太日子长不了,大海都有干的那一天,您反正这不是好话,对吧?您听得懂的。”

你说说看,这个仇家是不是信口胡说?这不是明显的上纲上线的诬陷吗?蔡确后来自己还辩解,说是我是写了一句沧海扬尘,这不是那个古书《神仙传》里面的典故吗?大家经常用这个典故。苏轼有一次给您太皇太后祝寿的时候,还引用了这个典故呢,凭什么苏轼能用我就不能用,我写这个典故就是别有用心呐。

好吧,前面这些诬陷都是前菜,爱吃吃,不吃撒了。接下来可就得给你上主菜了,他的仇家下面这一招可就厉害了:“太皇太后,您看这一句:‘矫矫名臣郝山,忠言直节上元间。’请问这郝山是谁?就是湖北安州人呐。这蔡确现在在安州当知州,他凭吊的是他呀。这郝山是个唐朝人,他这辈子干了一件事,就是拦着不让唐高宗传位给武则天。请问你在安州当知州,这安州的名人多了去了,你蔡确不怀念别人,你偏偏怀念这位郝甄山,你什么意思?太皇太后,他这就是讽刺您呐,说您是女主,他这是说您想当武则天呐,您有造反的心呐,你想当皇上。”

你别看这一句也是很扯,也是明摆着的诬陷,但是垂帘听政的高太皇太后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还被成功激怒了。老太太说:“把蔡确给贬喽,什么知州别干了,一撸到底去新州待着去吧。”请注意,这个处分对于前任的宰相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当年神宗皇帝惩罚苏轼是把他安置在黄州,黄州在湖北,而这个新州在哪儿?在岭南,是在今天的广东。当时的宰相之一,就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实在看不下去了。

范纯仁可不是什么蔡确的朋友,他纯粹就是觉得这事有点过分,他就跟太后说,说:“因为这种暧昧不清的文字上的罪过,咱就这么处置一个大臣,前任的宰相,这个先例不能开。而且您看您安排他去那个地儿,新州那什么地方太蛮荒了,我大宋朝贬谪官员,已经有70年不往那种地方放人了。”要是这个先例一开,他私下跟其他几个宰相说,说:“今天是蔡确,那下回就指不定是咱们中间的哪一位了。”你看范纯仁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不仅是范纯仁,其他几位宰相也帮着劝,跟老太太说,说:“这蔡确的老母亲岁数太大了,咱照顾照顾她呗,至少别把他放到岭南去了。”结果高太皇太后在帘子后面,冷冷地就扔出来一句话,说:“宰相们呐,你们就是能把山给挪动了,也休想给这个蔡确挪地方。我说是新州他就得去新州。”可见老太太对这个蔡确的怨念有多深。

其实这个阶段苏轼也帮着劝过,苏轼跟太皇太后的对话的方式比较艺术,他是这么说的,说:“我跟蔡确关系不好,我非常讨厌蔡确这个为人。但是咱们这么大朝廷,连几句诗都容不下,天下人会不会觉得太后您老人家气量太小呢?我出个主意您看行不行,咱先以皇帝的名义,把这个蔡确给抓起来,显得皇帝特生气,对您老人家有孝心。然后太皇太后您呢,再写个小纸条子递出来,就说我宽宏大量,他骂我但是我老太太我不生气,我原谅他。这不显得您大人大量,这多好。”对,苏轼是经历过乌台诗案的,他当然知道这种文字狱的滋味。明明是冤案,明明是诬陷,但是当事人是百口莫辩。所以苏轼算是间接出手,帮了蔡确一把。但是高老太后是在气头上,她没有理苏轼,而且还把所有替蔡确说过好话的人,包括范仲淹的儿子,当时的宰相范纯仁,全部都给贬了官。

这是元祐四年的事。时光荏苒,到了这元祐八年的正月初六,57岁的蔡确在荒凉的岭南新州凄然死去。其实天下人都知道,这蔡确其实是挺冤枉的。好吧,这就是我眼里的蔡确,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性格上也有重大缺陷,但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缺陷,他才被选出来,成了神宗执政后期的宰相。那个时代就欢迎这样的人,而且后人也很清楚,在车盖亭诗案当中,大宋朝其实是冤枉了他的,对不住他的。而纵观他一生,也没有什么人神共愤的大奸大恶。这就是蔡确。那奇怪了,为什么他后来还是被选中,成了大宋朝的第一号奸臣呢?

我们继续来推敲“奸臣”这个概念。假如我们在大街上随便拦住一个中国人,冷不丁问他一问题:“请教这位先生,什么是奸臣?”我估计很可能会得到这么一个直觉的回答:“啊,奸臣,奸臣就是坏蛋。”那什么是坏蛋呢?“坏蛋就是指道德品质有问题的人。”这是一个很容易滑过去的结论:一个人之所以是奸臣,是因为他个人的道德品质有问题。可是你去翻史书好像又不是这样。至少有一点,大宋朝从创立到这一年蔡确死,这已经是130多年了。大宋朝那么大,130年时间这么长,得有多少道德品质恶劣的坏蛋?但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被写入《奸臣传》?所以可见道德品质并不是评判奸臣的首要标准。

那请问这个标准是什么?我们就得去看《新唐书》了。《新唐书》是开创了《奸臣传》传统的第一本正史,它的作者欧阳修在《新唐书·奸臣传》这个部分写了这么一句话,叫“木将坏,虫实生之;国将亡,妖实产之”。这木头要坏了所以里面就生虫,国家要亡了所以奸臣就出来了。所以你听听看奸臣是什么?奸臣是一个国家要亡国的征兆,或者说原因。你看答案就明摆在这儿,奸臣的评定标准不是他本人的道德品质怎么样,而是他有没有导致祸国殃民的后果。

我们就说《宋史》,挑奸臣怎么挑的,对吧?因为在南宋和元朝人看来,这王安石变法就是北宋灭亡的原因,所以参加王安石变法的这帮骨干分子一个也跑不掉。从我们今天说的蔡确到什么邢恕、吕惠卿、章惇、曾布,统统给我进《奸臣传》。当然了,这里面牵扯到一个问题,就是王安石变法是不是北宋灭亡的原因,那可以另提讨论。但是奸臣的评定标准是指一个人所作所为导致的后果,而不是他个人的道德品质,这个逻辑是非常清楚的。

你看,这因为王安石变法进《奸臣传》的这几个人,蔡确是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这个人多少还有一点性格上的问题。而其他几个人我就挑一个人说吧,曾布。曾布是那个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他可是连性格上、道德上连这点儿问题都没有。以至于梁启超先生后来在写《王安石传》的时候,那是呼天抢地替这位曾布鸣冤。梁启超是说,说王安石还有人替他喊冤,这好几百年了,可这曾布,你们说他是奸臣呐,那真叫是“冤沉海底,万古如长夜”,我要替他喊喊。但是等到你梁启超喊有什么用呢?二十四史里面的《宋史》已经写在那儿了,改不了了。曾布就是奸臣。

是的,不是因为一个人道德有什么问题所以他是奸臣,在宋以后形成的史学传统里面,真实的评判逻辑是反过来的。是一个人的行为导致了祸国殃民的后果,所以记录历史的人反过来到他一生当中去寻找私德上的缺陷。如果找到了,那好吧,那就像今天我们讲的这位蔡确一样,因为你是坏人所以你干坏事嘛,这就说得通了。在他的传记里面就写他干过很多很多坏事,导致什么什么后果。那如果找不到他这一辈子干的坏事或者是性格上的缺陷呢?那也没关系,人家曾布就没有,但是不耽误他曾布写入《奸臣传》。

你觉得这套逻辑实在是太残忍了,一个人不干坏事怎么还是奸臣呢?我再举一个大家熟悉的人,你再来感受一下这个逻辑。欧阳修写《新唐书》,首创了《奸臣传》,里面一共写了九个唐朝的奸臣,其中大家最熟悉的应该是那个李林甫,就是唐玄宗时期的宰相。有一个成语嘛叫“口蜜腹剑”,当面喊哥哥背后掏家伙,说的就是他。那这个李林甫大奸臣,他在道德上有问题吗?你去看史料好像有,但是即使有,也不过就是一些政客的正常使俩,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就是这些,谈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你想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唐朝那个局面也挺困难的。唐玄宗年过50岁了,岁数大了不想多干活,但是也是因为岁数大了,看见那个渐渐长大的太子,这个唐玄宗的疑心病还越来越重。所以当时那个政治局面还挺复杂的,你如果不是李林甫这样浑身都是心眼的人,你换一个心思简单的人,这个局面他是玩不转的。这就是李林甫的问题。但是有几点你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简单说一说。

李林甫当宰相的时间可是很长,多长?18年多。所谓的“开元盛世”,就是杜甫诗里写的那几句:“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这几句话很有名,它形容的就是开元盛世的那个鼎盛的景象,指的是哪一段?就是李林甫当宰相的这一段。咱对比一下,我们在中学课本里都学到,一说到开元盛世,往往就能联想起两个贤能的宰相,一个叫姚崇一个叫宋璟,但其实姚崇宋璟给唐玄宗当宰相,各自只有三四年的时间,这跟李林甫的18年差远了。你看奇怪不奇怪,李林甫在中国历史上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最强大的盛世当中任职时间最长的宰相。而我们学历史的时候,从来不谈李林甫的贡献,反而把他列为奸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其实有问题?这是一点。

还有一点,李林甫真是一个能干的人。他在当宰相之前,在吏部、刑部、礼部、户部、兵部,除了工部,其他五个部这样的实权部门都干过,而且在国子监在御史台这样的清水衙门、清望的官职人家也干过。在当宰相期间,他更是主持了大量的改革,从财政到军事,从科举到法制,这一路上是政绩斐然,干了好多事。更重要的一点,根据历史记载,李林甫是一个气场非常强大的宰相。就说那个后来造反的安禄山,在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安禄山被他拿捏得是死死的。你想安禄山是什么人?胡人武将,他到长安来的时候,也不怎么懂礼法,对吧?但是安禄山唯独见了李林甫,那就是老鼠见了猫,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要见到李林甫就毕恭毕敬,哪怕是在冬天也会吓得汗流浃背。据说安禄山平时在自己的地盘上,每次派人到朝廷办事,那个办事的人回来之后,安禄山先问,说李林甫对咱这摊子事什么态度?如果李林甫夸他了,安禄山就欢呼雀跃。如果李林甫带话回来,说小安呐,你以后要严格要求自己,安禄山就吓得要死,说完了这回死定了。你看,这就是李林甫这个威权人物的气场。当时大唐那么复杂的局面,什么玄宗和太子的矛盾,边疆和内地之间的矛盾,没有这么一位有威望的宰相当定海神针,还真就平衡不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可能会问,这李林甫作为一个大奸臣,他身上还就没缺点了?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人怎么可能没缺点呢?但是咱得说,作为一个宰相,他的缺点可能是被放大的。你想俗话说嘛:“当家三年狗都嫌”,何况李林甫当了18年的宰相,维护这么个局面不容易的。而一个宰相每天都要做大量的决策,只要是决策,就会有人受益而有人受损。那站在利益受损的人的角度,就很容易质疑你宰相这个决策的动机,你是不是有私心,你是不是故意冲我来。

我们把李林甫放在这儿,回到今天说的主人公蔡确。为什么有人要拿他那个车盖亭的10首绝句诗来做文章?那个诬告他的人跟蔡确本来是两个人关系不错的,是朋友。就是因为这个蔡确当宰相之后,拒绝关照这个朋友,这两个人才翻的脸。所以你看当权的人只要做事,就没有不得罪人的。而只要你得罪了人,你这一辈子做的所有的事,都可以从动机上做恶意的猜测。

我说来说去,不是替李林甫翻案,我是想说,你不要以为李林甫是因为有缺点有劣迹才被历史记录为奸臣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你想李林甫死了两年之后,这安史之乱就爆发了。安史之乱,一代人从花团锦簇的盛世,突然就跌入了那种刀山血海的地狱。那一代人总得反思吧,我们总得找出这个原因吧。你李林甫,你当宰相执政18年,不从你身上找原因从谁身上找?现在我们所有现状的果,都起自你那18年当宰相的因。你不是奸臣谁是奸臣?对,这才是李林甫进入《奸臣传》的真实原因。

当然了,整个这个发展也是有个过程的。《旧唐书》写李林甫的时候还是比较客观的,既说他好话也说他坏话,因为那个时候的史学观念还是秉笔直书,有什么说什么。但是等到了欧阳修编《新唐书》的时候,这已经是宋朝了。宋朝人对于道德伦理是更重视的。既然把你李林甫放进了《新唐书·奸臣传》,那好,我们选择史料的时候那就得有偏向了,专找你那些坏事往里说。我给你举个例子,《新唐书》写《李林甫传》,就是说这个人奸坏阴毒得很,喜怒不形于色,形容他这个性格。这符合那个成语“口蜜腹剑”给我们的一般印象。但是在同一篇文章里,《新唐书》又说了这么个故事:说有一次李林甫和其他两个宰相一起等着上朝,一左一右这两个宰相都很恭敬,都弯着个腰,只有李林甫站在中间挺胸叠肚,牛哄哄的,所以站得就比较高。旁边人一看说:“你看这像不像一只老鹰抓着两只兔子?”说这形容那形象。过了一会儿宫里面出来圣旨了,这个圣旨把左右这两位宰相都给罢免了。于是李林甫是哈哈大笑,说:“还提不提什么左右丞相了,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怒目瞪着两个人离开,把满朝的大臣都吓得瑟瑟发抖。这个小细节也记入了《李林甫传》。什么表现?这不就是我们通常在电影里看的那种没有智商的、那种很粗野的那个坏蛋的表现吗?你想一个奸坏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他怎么会干出来这种事呢?性格不是这样嘛。但是《新唐书》不管,只要有材料说你李林甫的坏话,我全给你写进来。没错,刚才我说的这个什么哈哈大笑,什么一雕两兔,这个段子是欧阳修从一本笔记小说里面找出来的。欧阳修才不管你是不是前后矛盾的,都给你写上,只要说你李林甫坏话。你看这才是奸臣诞生的真实逻辑:首先咱们确定你要对祸国殃民的历史后果负责,然后我作为史学家我负责反过来找你的个人劣迹,然后给你拼凑出来。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这对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吧,太不负责了吧?我们假设,假设一个人没有任何劣迹,没有任何恶意的动机,也没有任何过错的行为,但就是导致了恶劣的后果,难道这个人都要承受道德的批判,甚至还要被你们戴上奸臣的帽子?这公平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代性的问题。就像我们今天平时也经常听人这么为自已辩护:“虽然我造成了某某某后果,但是我的初衷是这样的,我有错吗?”你看是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对,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只要动机无恶意、行动无过错,我就不对后果承担责任。那请问这对吗?

请允许我“说一说”书袋,我今天带来了一本书,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名著,叫《学术与政治》。这里面收录了马克斯·韦伯在1919年在慕尼黑的一场演讲,叫《以政治为志业》。这篇文章非常重要,是现代政治学的奠基性的文献之一,其中就提到了政治家的两种伦理,一种叫做信念伦理,一种叫做责任伦理。我简单说一下什么意思。什么是信念伦理?简单说就是动机比结果重要。我有一个伟大的理想,我动机很高尚,所以我就可以做一切符合我信念的事,哪怕做错了我也不用负责,这就叫信念伦理。这时候马克斯·韦伯站出来说:“您可千万别,至少如果您是个政治家,您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在传统社会很多人是这么相信的,我善所以我就出善果,我恶所以我出恶果,我信念的善恶决定我行动结果的好坏。但是如果你在现代社会你还信这一套,”马克斯·韦伯说:“你在政治上可就太幼稚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善的意图可能铺就了通往地狱的道路。所以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政治家,你仅有这种信念伦理,说自己初衷是好的愿望是好的,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得有一种责任伦理,说白了无论你的动机怎样,无论你有没有过错,你都要对你的行动造成的所有后果负责。看,马克斯·韦伯是多么有先见之明!有多少政治上的坏蛋,都是以自己的动机美好来作为辩护词的呀。

我们这代人是生活在现代社会,我们很清楚,这不只是对于政治家,你不觉得吗?现代社会对我们普通人也有类似的要求,我们对结果得负责。法学上有一个概念就叫做“无过错责任原则”。什么意思?简单说就是,在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形下,哪怕你没有过错,但你对他人利益造成了损害,不好意思,请你承担一部分责任。举点例子,比如说你的一辆车正常行驶,你没有违反交通规则,是走路的人不小心撞上来受伤了,请问你作为车主要不要赔点钱?大概率你是要赔一点的。再比如说你养了一条狗,手续完全合法,你也尽到了管理义务,有邻居故意逗你们家狗,还是被这狗咬了,请问你要不要赔一点钱?不好意思,大概率也是要赔一点的。这就是无过错责任原则。

顺便说个题外话,在现代的职场上,一个人怎么叫成熟了?其实也是跨过了这道坎,就是从信念伦理到责任伦理的这道坎。我随便举个例子,比如说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他很容易这么想问题,说我这花了一周时间,我这稿子我已经改了10遍了,我还找专家给我把了关了。现在我交给领导,领导应该怎么表现呢?领导你当然这么一说苦劳嘛,领导当然会说你辛苦了。但是不好意思,转头就可能让你去重写。你心里会想,这领导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的努力你都没有看到吗?这不是领导不近人情,这是职场的底层逻辑。客户、用户,我们服务的这些人,他们不会因为我们的努力就买单的,他们只看交付的结果行不行。领导让你重写,不是没有看到你的苦劳,而是咱们所有职场人请对结果负责。什么时候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必须对结果承担责任,其他努力什么辛苦都不用提,这个人在职场上成熟了。

这好像是说远了,我们还是圈回来。今天我们讨论的是中国古代的奸臣问题,为什么扯到了现代社会的责任伦理呢?其实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都是你要对结果负责,我不管你的动机。你想中国古代社会那个整合程度那么高,中国的民众赋予了官僚体系的权力那么大,那自然就会演化出相应的责任伦理的约束机制,否则你官员就会胡来。既然您位高权重,那好,史笔如刀盯你,不管你主观意愿如何,不管你行动有没有过错,如果你导致祸国殃民的后果,那就请你到《奸臣传》里去报个到吧。

刚才我们讲的是中国传统史学里面评定一个奸臣的原则:如果你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你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后果,那不好意思,不管你的初衷怎样,也不管你有没有过错,请进《奸臣传》的候选人名单,到那儿等着吧,没准就把你给选上了。其实这个逻辑还可以再外推一层:一个政治恶果频繁呈现的时代,它其实就是奸臣辈出的时代。一个奸臣一个坏人,这既是他自己做错人生选择的后果,他更可能这就是一个坏时代的产物。

就拿这一年来说,这一年的正月,大宋第一号奸臣蔡确死了。等到了秋天,正在垂帘听政的高太皇太后也去世了。所以你看,这个历史的转折点就出现了,有人提心吊胆,有人暗戳戳盼望的那个时刻它还是来了。哲宗皇帝终于马上要亲政了,就进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时代,从此奸臣辈出。

我刚才用了“糟糕”这两个字,这并不是说宋哲宗他很糟糕,而是对这个时代的政坛风气的一个评价,它太糟糕了。读宋朝历史的时候,我们经常心里会生出这么一个疑问:你看这个北宋时期,这前期和中期这不挺好的吗,欣欣向荣,名臣辈出,什么寇准、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韩琦,包括苏轼苏东坡等等。可是到了这个末期,就是现在这个阶段,它怎么就没有高手了呢?那些道德高尚的明白人都去哪儿了呢?学者施展老师给过我们一个答案,他说高手其实一直都有。问题在于高手能否恰当地被选出来。北宋末年出了什么问题?就是人才的选拔机制出了问题。而这个根子可能真的就要追溯到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提出来所谓“三不足”,就是“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变法者只要相信自己所行的是正道,什么天命的警告,什么祖宗之法,什么流言蜚语都不用去理它,“虽千万人吾往矣”,大胆往前走就是了,历史会还我一个公道。这就是王安石当年的那个姿态。反正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看到这段话,都觉得王安石说得好,这样的人生活得才痛快。但是你发现没有,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这不就是我们前面讲的马克斯·韦伯所批判的那种信念伦理吗?只要我初衷是好的就放胆去做嘛。

其实就在宋代的当时,有一些老臣比如说那个富弼,他听到王安石这套说法就愣了就叹气呀。富弼说了这么一句话,说:“能让皇帝害怕的也就剩这么一个天了,你让皇帝连天都不怕,那他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不是把整个社会的那个刹车给拆了吗?你听出来了,富弼这些老臣他们的说法其实不是保守,不是反改革,他这个观点背后的逻辑就是马克斯·韦伯讲的责任伦理。搞改革没有错,但是咱们还是得更多地尊重传统,尊重习惯,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走,要不然出了恶劣的结果那怎么收拾?我们都得出来负责。这种态度就是要给所有的政治行动装上那个刹车装置。

所以过去我们一谈王安石变法,往往都把宋朝这个阶段的新旧党争看成是你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看成这种区别。其实今天我们聊奸臣这个话题就可以更深一层去看,这新旧两派之间的区别其实是什么?是对信念负责,还是要对结果负责的区别。好,你说我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就是道德亢奋,我就是对信念负责,那必然结果是什么?就是你在政治行动上你是不妥协的。对,信念的价值就在于纯洁,那怎么妥协,沾到一点灰它都不是我原来的那个信念了。但是要命的是什么?是这种不妥协的态度是很容易也传染给对方的。

你看,从王安石变法一直到现在,到现在的元祐年间,你发现新党也好旧党也好,到现在这个阶段其实都发展成了为信念伦理而战的人。他们彼此之间越来越像,越来越极端,越来越没有是非。就拿我们刚刚说的蔡确的“车盖亭诗案”来说,谁不知道这是诬陷?刚开始诬陷蔡确的人,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纯粹是出于私人恩怨。但是当这封诬告信作为一个案子摆在朝堂上的时候,请注意旧党当中的那些自为君子的人,也是一哄而上,跟高太后就说了,对蔡确他就是讽刺您高太皇太后。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我们信念正确,只要能够成功打击新法派的那些奸党,打击蔡确,至于他那个诗里面有没有这层意思,他冤枉不冤枉那还重要吗?为了我们正确的目的搞他。

还记得我前面说的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说的是什么吗?他说:“不要把蔡确贬到岭南去吧,这个先例一开,将来免不了他们也会这么对我们的呀。”对,范纯仁这是一语成谶。在这一年之前,整个大宋朝当过宰相而被贬到岭南去的人一共只有四个,宋初有一个卢多逊,后来真宗朝的时候有一个寇准一个丁谓,这两个人的故事我们以前都讲过,再加上这位蔡确,一百多年只有四位。但是这一年之后,等新党反扑回来之后,新党就想:“你们这帮旧党所谓的君子,你们开的头,你们把你们的政治对手贬到岭南去的,不要怪我们有样学样。你们旧党的人,来,我看看都有谁。苏轼,岭南去吧,去惠州。还有苏辙,岭南去吧,到雷州。还有什么刘挚、梁焘、吕大防,这都是旧党宰相级别的人物,全部给我贬到岭南去。听说苏轼在惠州日子还不错,还盖房子,得再加码把他贬到海南岛去吧。”你看层层加码,到了这个时候,所谓新旧党争这两边,哪里还是什么保守派和改革派的争执,只剩下两头信念怪兽的生死互搏和无限加码。大宋的朝政就是在这反复的折腾中败坏下去了。这种情况下,那个大政外交不可能做正确的决策了,甚至后来外交决策上,在对大局的判断上,就会被这种高调的政治口号给绑架和牺牲掉。后来北宋就是这么亡的,这是后话我们将来再说。

好,到了这公元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蔡确死了,高太后也在这一年死了,一个时代落幕了。表面上这过去8年是保守的旧党上台执政的8年。但是600年后的那个王夫之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不对,你们不是什么保守派,保守派那你也应该干保守的事嘛,你干正事。但是你看你们这帮人的8年,你们在干吗?你们只是在和王安石的幽灵在搏斗,你们什么都没干。天下难道没有水旱灾荒吗?没见过你们这帮君子救济百姓。四海难道没有冤狱吗?没见你们这帮君子清查慰问。你们什么都没干,你们只是在互相撕扯。”是的,每个时代都会有能人和好人,但是在这个时代呢,我们一声叹息,这个时代只有两头信念怪兽的互相撕扯。在这种撕扯下,什么好人什么能人都选不出来了,甚至原本可能会变成好人和能人的人,也在这种撕扯下向那个深渊堕落,最后有可能也走进了《奸臣传》。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的关于一个时代落幕的故事。下一年到了1094年再见。

这一期节目想特别感谢我的家乡安徽芜湖。从去年11月底开始,芜湖市的镜湖区政府就持续组织观看我们的《文明之旅》节目,像在老船厂的活动空间,还有镜湖书苑这样的公共文化空间,每周组织一次观影活动,到现在已经组织超过5场了。真是把节目变成了一场真实发生在线下的讨论,一场持续的公共文化实践,恭喜你们。同时芜湖多所高校还自发组织了《文明之旅》的观影和交流,比如说安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芜湖学院等等。从历史学院到图书馆,从晚自习的教室到礼堂,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同学,围绕同一段历史展开讨论,这也是我们做这个节目的初衷之一,就是希望看到这样的讨论。所以感谢芜湖的家乡人,你们让《文明》这个节目不止被观看,而且可以被讨论被延续。在这里我也欢迎更多的城市、更多的学校、更多的公共机构能够加入进来。如果你们也在组织《文明之旅》的集体观看活动,欢迎你们告诉我,我们非常愿意把这些正在发生的故事一起继续讲下去。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诗人北岛,还有他那首写于1976年的诗,叫《回答》。那一年北岛27岁。我这一代人太熟悉那首诗开头的那一句了,写得真好,我们一起来重温它: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的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你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讲的故事吗?蔡确、李林甫,他们是能臣也有缺点,有意思的是写入《奸臣传》,以坏臣的身份被历史记住,这到底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呢,还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呢?这首诗写于将近50年前,今天读起来依然有力量。我们《文明》这个节目并不是非要做翻案文章,但是面对盖棺论定的那些评价,面对那些板上钉钉的标签,我们就是想要回到历史现场,我们换个角度换个侧面再想想,找到那些有利于我们理解何为中国、何为文明的线索。致敬北岛,致敬在人类历史上所有喊出“我不相信”这四个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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