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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帝国的辉煌》-樊登讲书

读完本文约需31分钟,“条条大路通罗马”还有这样的深意?!

樊登:各位好,今天我们请到了我们的老朋友赵林教授。赵林教授在我们这儿讲过卢梭的传记《浪漫之魂》,讲过《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我相信大家都很喜欢。今天,赵林老师带来了他的新书——《古罗马帝国的辉煌》,这套书实在是太大部头了,一套有四本,我们这个节目的时长没法承载这么多的内容,所以我就问赵老师:“从这里面选,如果只讲一段的话,您认为哪一段最重要?”赵老师选择了第二卷,叫作《共和蜕变》。赵老师,您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赵林:大家好,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樊登:为什么您觉得《共和蜕变》这段历史在整个古罗马的历史中是最重要的呢?

赵林:是这样,历史学界一般把古罗马的历史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叫王政时代,这一时期的历史实际上带有很多传说色彩。这一段一共经过244年。从传说中的罗慕路斯、雷慕斯兄弟俩吃狼奶长大,后来在台伯河畔建立罗马城开始,经历了七个国王。第七个国王叫“骄傲者”塔克里乌斯(也译作塔克文),他的暴戾统治激起了人民的革命,最后被人民推翻。王政时代一共历经244年,由于这一段历史发生得比较早,而且时间相对来说也比较短,只有200多年,所以不管是在国际学术界,还是在中国学术界,我们在研究罗马的这段历史时,一般就只是点到为止。

樊登:当传说看?

赵林:当传说看。比如前面讲的罗慕路斯的故事,就像司马迁写的《史记·五帝本纪》里的“黄帝”本纪一样,很多传说和历史糅杂了。

樊登:就像咱们讲中国历史,一般讲夏商周就讲得少,因为可考的东西少。

赵林:对。所以讲古罗马历史也是这样,王政时代的历史是比较扑朔迷离的,关于那七个国王,我们也只是可以数出来是有七个国王,姓甚名谁,大概干了一些什么事情,具体的细节并不太清楚。罗马历史真正的开端是公元前509年,罗马人民起义,推翻了“骄傲者”塔克里乌斯,建立了罗马共和国。然后这个共和体制就一脉相承,从公元前509年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世纪末叶。共和阶段结束后是第三阶段,叫帝制。关于帝制时代的划分,有各种各样的划分方法,一般来说是以公元前27年为开端,当时一个叫屋大维的人消灭了他的政治对手,统一了罗马,吞并了埃及(《埃及艳后》这部电影讲的就是这一段)。由于他功勋卓著,大权独揽,元老院里也都是他的人,最后在公元前27年,元老院授予他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号,这个称号过去是没有的,或者说过去没有这样一个政治职务,叫“奥古斯都”。“奥古斯都”实际上就是至高无上者。这有点像什么呢?有点像司马迁《史记》里面讲秦始皇这个称号。秦始皇之前没有皇帝这个概念,过去商朝称最高统治者为王,周朝称之为王或者天子,称这些诸侯们为公,比如秦国原来也是一个诸侯国,国君有秦穆公等等。秦始皇完成了统一以后,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个功勋太卓著了,把六国都统一了,总得给他一个新的、更好听的称呼,最后就有了“皇帝”这个称呼,而且他是第一个皇帝,所以叫始皇帝,然后希望自己的帝国二世、三世,乃至千秋万代,结果没想到二世而亡。但是皇帝这个称呼留下来了,汉朝就这样继承下来,一脉相承。古罗马的“奥古斯都”这个称号也是这样。所以一般我们就认为,罗马的第二段历史(就是共和制这一段),是从公元前509年罗马人民起义推翻这个暴戾的国王开始,一直到公元前27年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这是一个分水岭,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以后的将近500年的时间,这段历史我们就把它叫帝制,这个时候就有了皇帝了,尽管这个皇帝不是叫皇帝,而是叫“奥古斯都”。

樊登:我记得你上次讲希腊文化的时候讲过,说西方为世界贡献的文化当中非常重要的三个,一个是古希腊的文化,一个是古罗马的制度,还有一个是基督教这个宗教。今天你选《共和蜕变》这一卷,就是要仔细地研究古罗马共和制的发展变化。

赵林:对。因为共和制确实是一个过去古希腊没有过的制度文化,古希腊有过民主制,比如雅典的民主制,在小国寡民的城邦实施;也有像斯巴达这样,实施贵族民主制,或者叫寡头制,28个公民加2个国王组成长老会议(gerousia),一共由30个人统治国家;也无疑有过君主制,就是由一个或者两个国王统治。这些是过去有过的制度,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都有,但是过去没有过共和制。所以,罗马人算是开创了这种共和制度。这种共和制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把这三种制度的精华融在一块儿了。比如,共和制里没有国王,但是国家还得有行政领导,这个行政领导叫执政官,而执政官是按年度来换任的,在罗马是一年一选(在今天,西方的总统或者首相,一般是四年或者五年一选),哪怕你功勋再卓著,也只能当一年,不能长期当执政官。而且还同时有两个执政官,这两人没有正副之分,这叫同僚制,这样就可以使两个执政官相互制衡,不能让一个人权力太大。这样一来,在年度制、同僚制的制度下,这个最高的行政官员——执政官,虽然有很大权力,但是只能执政一年,而且是两个执政官之一。

樊登:最高行政官员要受到限制。

赵林:要受限制。这样一来,这种制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就相当于两个国王,只不过他们只当一年,而且是两个人。过去斯巴达也有双王制,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有人说这个执政官就像君主制的国王。而罗马的贵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机构,叫元老院。元老院基本上清一色由贵族组成,当然它既包括血统贵族,也包括新兴的财富贵族(就是后来崛起的那种贵族,也可以叫作骑士)。这两批人实际上是罗马社会的精英,不管他们是靠身上高贵的血缘,还是靠后来立下的军功,又或者是生财有道,总而言之,他们都是罗马公民里的佼佼者,他们构成了国家最重要的一个权力机构——元老院。元老院肯定是代表贵族,站在贵族立场上行事。这样一来,从元老院掌握国家大权来看,这种制度又有点像原来斯巴达的寡头制,因为元老院的300个元老毕竟是国家总人口中的少数,这就像贵族制或者寡头制。罗马还有一个机构,叫平民会议,或者叫公民大会。就是所有自由人,只要你有公民权,你都可以加入这个大会,对国家重大事务进行表决。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就相当于雅典的民主制。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共和制等于既有君主制的色彩,让那些佼佼者、最精英的人来掌握国家的行政权力,当执政官;又有元老院的少数精英为国效劳,他们掌握着国家的话语权或者立法权;并且所有公民同样可以参与立法过程。这样就等于是把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这三种制度……

樊登:结合在一块儿。

赵林:对,结合在一块儿。所以共和有这么一个特点。

樊登:共和制的原意是希望改良这三种制度,综合在一起。

赵林:因为过去是有国王的,最早是王政嘛(几乎所有文明,早前都是君主制),那么推翻了君主制以后,没有君主了,但是这个国家始终还是存在着两种人,一种叫富人,一种叫穷人,或者按身份划分,一种叫贵族,一种叫平民,这就有一个绝大多数社会都不可避免的问题,就是这两者之间的利益怎么样相互协调。贵族的利益和平民的利益,两者肯定是有矛盾的,在任何时候,任何国度,基本上都是有矛盾的。那现在罗马没有国王了,但是这个国家还由这两批人构成,而且那个时候的罗马很弱小,周边都是一些外族,四面都有敌人,所以内部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所以就算这两者之间有矛盾、有博弈,但是也不能说要把彼此彻底赶尽杀绝,大家意识到我们对外还得同心协力。在这样的情况下,罗马的共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怎么样均衡这两个不同利益集团的利益,最终达到一种协调。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权贵(元老院的贵族),由于他们先天或者后天的一些特点,他们属于比较优秀的人,这些优秀一个方面来自他们继承了祖上的一些资源,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有钱财的,还有很多门客、兵丁,就像我们战国时候的……

樊登:战国四公子。

赵林:对,战国四公子。他们的门客都是成千上万的,他们的粉丝很多。另一方面,他们确实高风亮节,他们生活的目的就是为国效劳,成为国家的统治者、国家的主人。所以他们在很多方面以身垂范,比如打起仗来,他们总是冲锋在前,身先士卒,这样给人民树立榜样,大家不得不服他们,所以他们很容易在政界崭露头角。这样一来,他们等于是掌握了这个国家的公权力,叫power(权力),但是人民(平民)有rights(权利)。

樊登:就是right那个词。

赵林:对,right,我们用复数形式rights。就是人民的生命权利、安全权利、迁居的权利、通婚的权利、私有财产的权利,这些权利需要被捍卫。但是这些权利是被动的,每个人都拥有。而元老院的贵族控制的是国家的公权力,有生杀予夺大权。所以怎么协调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共和的内涵。古罗马的共和实际上就是这两个不同的利益集团之间进行权力博弈,同时要达到一种动态平衡。

樊登:您把共和制的背景先讲了讲,接下来,咱们就进入这段历史来看。我觉得应该从“条条大路通罗马”开始讲起,因为这是共和制比较巅峰的时候,为什么我们会有“条条大路通罗马”这个说法?

赵林:咱们所见略同,我每次讲罗马的时候,就喜欢从这句古语开始讲起。谈起罗马,有两句话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一句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还有一句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两句话都是我们很熟悉的。我认为,“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不能仅仅从空间的角度理解。我们一般理解“条条大路通罗马”,就是说罗马人的公共工程搞得非常好,罗马的主干道加起来有8万千米长,可以绕地球绕两圈,而且主干道修得非常漂亮,统一都是10米宽,中间4米走车,两边的人行道各宽3米。

樊登:我去过意大利,我就发现意大利的城市,尤其老城有一个特点,它的城中间都有一个道路汇聚的点,道路是呈放射状的,是四面八方过来的。

赵林:对,那个汇聚点就是广场。比如庞贝,我不知道你去过没有,就是发掘出来的那个被维苏威火山掩埋的城市,它也有一个大广场。

樊登:对。

赵林:罗马城也是这样。我们站在罗马城七丘之一的卡庇托尔山(就是罗马七丘最高的那座山,上面有座白色的博物馆)远眺,可以看到下面有大片的废墟,那是古罗马时期的政治活动中心,也是文化、宗教活动中心。所有的路都通向那里,这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第一个含义。但是,我在讲罗马的发展历程的时候,我更强调这句话的时间含义。所谓的时间含义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古罗马开创了很多制度,包括它的法律体系、公共工程、公共管理方面的东西,一直影响着今天的西方世界。这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比如我们刚才讲的共和,罗马的元老院和公民大会,这两个代表不同利益集团的权力机构相互博弈、动态平衡,双方既有矛盾,又不会把对方赶尽杀绝,直到今天,这种做法还体现在英国的上议院和下议院的关系中。同样,美国也是这样,参议院就相当于元老院,众议院就相当于公民大会,这两者之间的一种博弈,是从罗马一脉相承延续下来的。元老院和公民大会之间不断博弈,形成一个动态平衡,走过了几百年。而在这几百年中,保持这两个不同利益集团和权力机构之间动态平衡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法律。为什么罗马法那么完善?就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不断地协调,适应这两个不同利益集团、两个权力机构之间的博弈,然后不断立法,目的就是限制贵族、元老院控制的公权力(power),同时也要捍卫人民的利益(rights),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系列的法律。到了公元前2世纪中后叶,罗马的版图已经很大了,地跨亚非欧三大洲,而过去的那种制度显然不能适应这种新形势了。因为刚才讲的那套制度比较适合小国寡民的国家,当罗马只是意大利中部或者意大利各个族群的盟主时,这套制度可以适用于内部,但是当时罗马不仅统一了整个意大利,甚至把亚非欧靠近地中海的很多地方都吞并了,这个时候,大问题就出现了:首先,贵族群体常变常新,不断吸收了很多人,比如罗马征服了高卢,征服了西班牙,那这些地方当地的佼佼者,能不能进罗马的元老院?这些人进了元老院,和罗马土生土长的人之间的这种矛盾可能就会激化,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就是罗马征服了希腊,征服了“东方”的小亚细亚(今属土耳其)、西亚(大致为今叙利亚、伊拉克),这些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富庶文明之地,这个时候,罗马人就被富庶之地的“糖衣炮弹”击中了。我们说,罗马人面对一些蛮荒之地的时候,他们发扬的是一种勇猛精神,想要去征服他们,但是一旦他们踏上希腊的土地,他们就很容易被希腊柔糜的文明之风侵染,比如希腊的生活方式,奢靡之风……

樊登:还有悲剧、喜剧。

赵林:对。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罗马的上流社会,就在来自东方的财富和生活方式的腐蚀之下堕落了。还有一个问题也是个大问题,公民的人数越来越多,不可能让大家都参加公民大会,这在技术上没法操作。

樊登:怎么选举是个问题。

赵林:过去大家都在罗马城这个小城里面,一召唤大家就来了,遇到一些重大的事情,大家就可以来投票,实际上就是哪方的声音大,哪方就占优势。但是随着罗马的版图超出了罗马城,甚至超出了意大利,大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来参加公民大会,因为公民大会不是我们今天讲的代议制,它是直接民主制的,所有符合条件的公民都可以参与。最后,公民大会变成了一帮由于为罗马对外扩张去打仗而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参与的组织。他们为国打仗,打了三年五载回到家园一看,土地荒芜了,被地主给兼并了,他们贫无立锥之地,但他们也是罗马的主人,是罗马的公民,也在为国效劳,所以他们就全部涌到城市,吃政府给他们的救济粮,没事干就跑到公民大会议政。这些人对贵族充满了一种激愤之情。

樊登:他们又有时间。

赵林:对,又有时间,又有情绪,他们觉得自己为国效劳,最后落到贫无立锥之地的下场,而这些贵族吃香的喝辣的,所以,贵族和平民的矛盾就开始不可避免地激化了。

樊登:所以在这种背景之下,产生了格拉古兄弟改革。

赵林:对,格拉古兄弟就是想采取某种方式缓解这种矛盾,比如怎么样把这些农民失去的土地从贵族手里夺回来,还给农民。所以他们当时的土地改革提出,不管一个人你再有权再有势,你只能占多大面积的一个土地范围,规定一个人只能有多少土地(格拉古兄弟改革用的是叫尤格的单位,每个失地农民可以分到30尤格的土地,一个罗马公民占据的公有土地面积不得超过500尤格),你再有钱也只能按人头分土地,多出来的土地得退还给国家,国家重新分给平民。但这个改革就激怒了贵族,因为这个改革动了他们的“奶酪”。

樊登:这一定乱。

赵林:那肯定乱。所以最后,格拉古兄弟一个被贵族雇佣的打手打死,一个自杀,这个改革就失败了。这个改革失败以后,有些野心家索性兵戎相见,铤而走险,这个时候开始出现了马略这样的人。

樊登:然后罗马内战就开始了。

赵林:对。马略是名副其实的平民,他没有任何贵族血统,他不像格拉古兄弟,格拉古兄弟还属于财富贵族,早先祖上就有人在政界“出道”了,已经加入过元老院,可能世世代代都有人是元老院的元老。马略就是个农民,他就是靠军功进入政坛的。

樊登:就是能打仗。

赵林:能打仗,而且确实为罗马立下了卓著的功勋,深受人民爱戴。然后他就利用人民对贵族的不满,进行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改革,就是军事改革,把军队变成了职业军队,就是让军人成为一种职业。这在当时是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甚至一箭三雕。一个就是可以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樊登:还能解决就业。

赵林:对,能解决就业。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送快递、外卖的职业。那这些平民跑到城市来干什么呢?那时候没有工业,商业也不发达,那改革之后就能让他们到军营里去。马略还把当兵的时间拉长到16年,这是当时一个人的小半生了。公民成年以后参军,有16年都能待在军营,不管打不打仗,都在军营里面,还给你发军饷。

樊登:这一段有点像中国历史上的魏国法家改革,把部队变成了专业的。

赵林:对,当时也是强调军功。这个确实很好,解决了失业者的生活来源问题,同时也提高了战斗力,因为经过职业训练,军队就训练有素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说实话也确确实实在当时罗马人都不愿意当兵的情况下,为军队扩充了兵源。但是它也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隐患,这个隐患就是谁给军人发饷,军人就为谁打仗,军队成了将领的军队,而不再是国家的军队,不像当年军人们召之即来,来之能战,不打仗的时候,大家“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樊登:这个叫“暴兵”难治。

赵林:对,“暴兵”难治。所以在第二卷里面,我特别强调,过去罗马政坛上有两支力量,一支力量是贵族,一支是平民,他们分别通过元老院和平民大会这两个权力机构进行博弈,搞了几百年。但是从马略开始,第三支力量开始崛起,而且第三支力量的权力越来越大,这支力量就叫军队。而军队是属于将领的,将领各自都可以拥兵自重,每个将领可能都怀有不同的政治目的,军队就这样开始跻身罗马政坛,后来它起到的作用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元老院和平民大会还大。最后,这些将领一边压制元老院,一边收买平民大会,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马略利用平民的不满和军队力量,想大权独揽,实现个人野心,但是马略没做到,为什么呢?因为苏拉也崛起了,两个人就开始内战。苏拉是想要彻底修复共和制,想回到早中期共和国的状态,那个时候贵族们德高望重,元老院也是领导国家的权力中心,还会限制平民的力量。最后,苏拉打败了马略,马略得病而死,苏拉把马略党赶尽杀绝。苏拉大权在握以后,他就利用集权的方式,大刀阔斧地改革,想恢复旧制。他建立了苏拉体制,这个苏拉体制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呢?就是加强元老院、贵族的权重,限制平民保民官的权力,把他们的权力限制得死死的。当然,他也认为平民保民官在正常发挥作用,但是要极力限制他们,堵绝他们升官发财的路,堵绝他们的仕途。他还制定了很多很重要的规则,比如要当执政官,得历经历练(苏拉通过“年功序列”规定,年满42岁才能担任执政官),防止野心家一步登天,利用军队实现个人野心。此外,苏拉把军权和政权分开。他本人是靠军队掌握了大权,但是他要防止第二个他出现,防止第二个苏拉用军队来搞独裁。他想要回到早期的、按部就班的罗马贵族主导的共和制。苏拉把这套制度建好了以后,这个人高风亮节,急流勇退了。原本他已经获得了元老院授予他的无限期独裁官职位。罗马有一个非常设的官职叫独裁官,独裁官是最高的官职,就是当大敌压境,国家处在需要高度集中力量的时候,会将最大权力给独裁官这个人。但是罗马法律有规定,独裁官只能当半年,你不管要做什么事情,只能当半年。

樊登:打完仗就下台。

赵林:打完仗就下台。结果苏拉利用要剿灭马略这件事,要贵族们给他授权,最后得到无限期独裁官的职位,可以无限期地掌握国家大权。苏拉利用无限期独裁官,把这个传统的共和制框架很好地重新建立起来了。他以为他已经把制度完善了,可以急流勇退,于是抽身而去,当了一年多的独裁官后,突然就宣布下野,不干了。下野后不久(大概不到一年),他就得病去世了。他一死,这个苏拉体制很快就面临危机。原因何在呢?就像有一位英国牛津学派的学者塞姆所说的,苏拉扎了一个很牢固的“篱笆”,但这栋“房子”本身岌岌可危。他扎了个很牢固的“篱笆”(指苏拉体制),但是他没有建立一支“守军”。有这样一个“城垒”,你光扎“篱笆”是不行的,你必须有“守军”,但他没有培养一支接班人来守护这个体制。所以苏拉一死,罗马政坛就出现了轰轰烈烈的“前三头”“后三头”。这个时候,马略党被赶尽杀绝,苏拉急流勇退。在这样的情况下,政坛就出现一段空档。

樊登:就是说,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像苏拉一样高风亮节,总有野心家会冒出来。

赵林:对。这个时候等于就是给那些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人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你想,平民派被清剿,基本上是元气大伤,而贵族派的独裁者又急流勇退了,这样一来政坛上不就出现了空档吗?正好这个时候,也是“时势造英雄”,就出现了克拉苏、庞培和恺撒。

樊登:叫“伟大的庞培”。

赵林:这三个人很有意思,他们三个人就是继苏拉以后的政治势力。现在的政坛情况是这样的,贵族派和平民派内战也打了,马略派受到了清剿,被打得落花流水,苏拉又急流勇退,苏拉退出来之后,苏拉手下的那些心腹自然而然就“应运而生”。克拉苏和庞培是苏拉的左膀右臂,这两个人各有千秋。克拉苏特别有钱,属于那种财富贵族,从他父辈开始,他们家几乎就是罗马的首富,克拉苏又经营有道。而且这个人为人比较慷慨,在笼络人心这方面很厉害。所以他在元老院,甚至在平民中间都颇得人心。但是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他没有军功,虽然他敛财有方,但他打仗不行。而罗马人很崇拜有军功的人,这个民族喜欢那种征服、扩张的感觉。而庞培就不一样,但是庞培一“出道”,站在苏拉的队伍里,就立下了卓越的军功。我们原来讲希腊,说希腊人都很文艺范儿。希腊的男人,特别是社会精英、贵族青年,人生最大的殊荣是什么呢?就是能够参加奥林匹亚竞技会,得到冠军,戴上那个橄榄枝编的花冠,这个东西是莫大的荣耀。虽然一分钱不值,但那是人生殊荣,是希腊人最为之感到荣耀的东西。而罗马人的思想不一样,罗马人,特别是贵族青年,人生最大的荣耀就是能够举行一次凯旋式,凯旋式一定是要杀敌建功、征服了外国才能举办。凯旋式是什么样的呢?可以看《埃及艳后》那部电影,里面演过恺撒征服埃及以后举行的凯旋式,非常壮观。

樊登:会游行。

赵林:那是非常隆重的游行。凯旋将军坐在4匹白马拖着的战车上,威风凛凛,头上带着橄榄花冠(像奥林匹亚冠军似的),受到万民的拥戴,这是罗马男人最荣耀的事。而庞培一生举行了3次凯旋式,这对一个罗马男人来说,那真是辉煌到了顶峰。而且这3次凯旋式都实至名归。他25岁的时候,帮助苏拉平定了马略在北非的叛乱,征服了北非,这是一次;35岁,他又剿灭了当时平民派的余党,平定了西班牙(北非在罗马的南边,西班牙在罗马的西边);45岁的时候,他又把希腊亚历山大留下3个王国之一的塞琉古王国给灭了,这个地方在今天的叙利亚,在罗马的东边。25岁一次,35岁一次,45岁一次,一个人一生举行三次凯旋式,人生达到了极度辉煌的程度,所以罗马人称他为“伟大的庞培”。

樊登:那克拉苏和庞培这么厉害,恺撒是怎么崛起的呢?

赵林:恺撒和他们的背景完全不一样,庞培和克拉苏都属于财富贵族,克拉苏是在城市里经营有道,庞培是大地主,家里有沃土良田,门客成千上万,所以他当时振臂一呼,大家都拥护他,很快组成了三个军团来支持苏拉。这两个人虽然同为苏拉的左膀右臂,但他们俩彼此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谁也瞧不起谁。克拉苏瞧不起庞培,庞培尤其瞧不起克拉苏,认为克拉苏虽然有钱,但没战功,所以两个人就明争暗斗。而恺撒跟他们不一样,恺撒是名副其实的血统贵族,家族历史源远流长,他家的家族名叫尤利乌斯,尤利乌斯这个家族一直可以追溯到哪里呢?可以追溯到那个吃狼奶长大的罗慕路斯和雷慕斯以前还要早,追溯到传说的时代,有个有点像我们中国黄帝的人叫埃涅阿斯,埃涅阿斯是什么人呢?罗马人的始祖就是埃涅阿斯,这段历史是跟希腊特洛伊战争连在一块儿的,埃涅阿斯是特洛伊的大英雄。

樊登:这还是半人半神的时代。

赵林:埃涅阿斯的儿子希腊语的称呼叫阿斯卡尼乌斯,拉丁语就叫尤利乌斯,所以恺撒的家门可以追溯到埃涅阿斯的儿子那儿去,埃涅阿斯又是第一个来到罗马建立基业的,至于罗慕路斯、雷慕斯,那是埃涅阿斯十来代以后的孩子。但是,就像很多古老的家族一样,恺撒的家族到了共和国的后期都家道中落了。共和国后期罗马政坛上崛起的都是财富贵族,因为他们或是经营有道,或是建立了战功,这些人属于新兴的贵族,他们掌握了很大的政治权力。而很多新兴的财富贵族,特别是一些靠军功跻身元老院的人,他们往往喜欢和传统贵族联姻。罗马的联姻很复杂,恺撒的姑姑就嫁给了马略,马略等于是恺撒的姑父,而恺撒娶的第一任妻子是平民派二号人物秦纳的女儿,所以恺撒刚刚十七八岁,在政坛上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引起了老谋深算的苏拉的猜忌。好在苏拉很快就退出政坛了,退出政坛一年左右就死了,然后恺撒就回到政坛,可以说是青云直上。因为恺撒这个人很会经略,胸怀大事,不会被一些蝇头小利所迷惑,所以他很快就开始不断地在政坛上大显身手,然后在西班牙出任财政官,后来又出任了大祭司长、法务官,公元前61年出任西班牙总督,公元前60年任满。任满以后回到罗马城,他就开始利用明争暗斗的两个巨头——克拉苏和庞培,他来调和他们的矛盾,然后三个人就秘密签订了一个政治协议,缔结了“三头同盟”。这时,恺撒已经羽毛丰满。恺撒在他们三个里面年龄是最小的。他们三个人的关系非常复杂。克拉苏这个人最有钱,还很慷慨,而且这个人独具慧眼,恺撒当市政官的时候债台高筑,他主要问谁借钱呢?就问克拉苏借钱,克拉苏的态度是,你只要跟我借,我必借。因为克拉苏知道,恺撒前程无量,他不怕恺撒还不起。而对于庞培呢,恺撒笼络庞培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了庞培,这样一来三个人就达成了一致。当然,还有更多政治上的因素,能达成一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恺撒第二年想竞选执政官,他需要这两位大佬的支持,而克拉苏和庞培的需求就是如果你当了执政官,你要在你当执政官期间满足我们一系列的要求。因为他俩各自有一些需求,但经常受到元老院的阻挠,而如果恺撒当了执政官的话,就可以提案,可以控制元老院,来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这样,三个人一拍即合,在克拉苏、庞培的支持下,恺撒很快如愿以偿,在公元前59年出任执政官。这样一来,恺撒就跻身罗马的权贵之中,成为罗马政坛三位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而且他最年轻。他和克拉苏、庞培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克拉苏有钱,庞培有军功,恺撒有什么呢?有民心。因为自马略这些平民派失败以后,人民对贵族派充满了怨恨,但是他们群龙无首,他们希望出来一位像马略、秦纳这样的伟大人物。而恺撒一出道就表现出这样的领袖特质,而且他又跟马略、秦纳沾亲带故,还有很深厚的家族渊源,平民们觉得这个人是能够成为领袖的,所以说他拥有民心。这三个人,一个有钱财,一个有军功,一个有民心,三个人一拍即合,元老院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恺撒在公元前59年出任执政官,但按照罗马规定只能当一年,公元前58年恺撒卸任,他卸任之后就做了一个非常英明的选择。那个时候罗马基本上已经被“三头同盟”控制了,庞培的根据地是西班牙(西班牙是当年庞培征服的,庞培在那里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克拉苏急于想建军功,当时要想建军功,只有到东方去打仗,打第二波斯帝国帕提亚。那么一东一西分别被这两个巨头占了,南边是北非,再往南是撒哈拉大沙漠,这些地方征服了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些地方反正也没有敌人,可以高枕无忧,而且是一个相对比较贫穷的地区,所以恺撒当时就选择到北方。

樊登:打高卢。

赵林:对,打高卢。恺撒从公元前58年卸任执政官,一直到公元前49年跟庞培兵戎相见,公开决裂,这期间他当了9年高卢总督,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把整个高卢地区打下来了,为罗马立了奇功。更重要的是高卢成了他的根据地,他在那里培养了一支特别能打仗的军队。这期间,他跟庞培矛盾越来越深,而且元老院看出来恺撒是有野心的,他们就力挺庞培,这样整个元老院的罗马贵族都站在庞培背后。而恺撒只是在高卢有军队,恺撒最后发现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兵戎相见。恺撒当时就在卢比孔河(高卢与意大利的分界线)决定继续前行,直取罗马城。按照盐野七生(日本历史历史作家)写的《罗马人的故事》里面讲的,到了公元前49年的1月1日,恺撒高卢总督的职务就得解除了,尽管他已经一再想办法拖延,但后来他跟庞培闹翻了,克拉苏也在东方战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不能拖了。到了公元前50年的12月30日(那时候12月只有30天,恺撒掌权后,修改了历法,12月才开始有31天),他的任期就结束了,等于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9年1月1日,他再不解除军权、回罗马城复命就违法了。所以这时候恺撒知道,只有一条路了——撕破脸,跟庞培兵戎相见。公元前49年1月12日,他就在卢比孔河畔徘徊,用他的话讲“我要是过了河,罗马将血流成海,要是不过河,我将自取灭亡”,只有这两个结果。最后,他还是为了个人的权欲或者野心,过了河,然后打败庞培,把整个罗马尽收囊中,完成了统一。实际上从格拉古兄弟到马略、苏拉、“前三头”,他们都是在共和国的基础上改革、调整,想解决的是“这个共和国岌岌可危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一问题。恺撒后来也学苏拉,他消灭庞培以后,也要大权独握,而且苏拉已经搞过无限期独裁官了,他又不是始作俑者,所以恺撒也让元老院授予他无限期独裁官的职位。原本他也有卫队,但是在一次元老院会议的时候,恺撒要求元老向他发誓会捍卫他的生命安全,元老们都发了誓,罗马人很相信誓言,所以恺撒就把卫队解散了。他其实是个不设防的人,他总觉得人民爱戴我,我拥有民心,元老院的人也发誓捍卫我的生命安全了,我就不必再设防。

樊登:甚至在他去参加元老院会议,被刺的当天,路上还有人提醒他,说今天有人要杀他。

赵林:对,但他还是去了。当然,这也带有点传说色彩,说那天前夜电闪雷鸣,他妻子早上起来就跟他说,你千万不要去。为什么他还是要去呢?因为那个时候恺撒本来准备在公元前44年3月18日出征帕提亚,他的军队已经在马其顿和希腊准备好了,包括后来在他遗嘱里被他收为养子的屋大维,也在马其顿军中整装待命。恺撒准备3天后就“御驾亲征”(不是真正的御驾亲征,因为他还不是皇帝,但他实际上相当于皇帝了),他去打仗之前要把一些人事安排搞好,巩固后方。其实他完全可以不亲自参加,可以让当时他的“左膀右臂”安东尼(也是当年的执政官)去宣布,但是他总觉得这件事情要亲自去干。而元老们也知道,这是刺杀他的最后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一天,他一旦出征了,这个人像亚历山大一样伟大,他很可能真的就立下新的军功,把帕提亚给灭了,说不定又可以像亚历山大那样打到印度河。这是罗马人心中的恢宏理想,大家都希望能够像亚历山大那样征服东方,打到印度河。恺撒当时就有这个抱负,他不断地渴望光荣,他并不是说自己一朝消灭了庞培,掌握了权力,天下尽收囊中,就开始养尊处优,坐享其成。

樊登:他也不是一个暴君,他跟后来的皇帝比起来,已经很好了。

赵林:他还得到了很多人民的支持,也采取了很多改善人民生活状况的措施。

樊登:那元老院为什么一定要刺杀他呢?

赵林:因为说实话,这又是罗马的一个传统。我们说共和国最早是由贵族们领导人民推翻了暴君,在公元前509年建立了共和国,从共和国建立之初就设了执政官。第一任执政官就是大名鼎鼎的老布鲁图斯,他是罗马开国元勋,就像华盛顿之于美国;第二任执政官叫瓦列里乌斯,这个人精通法律,他上台以后就颁布了一条法律,这条法律非常重要,叫“任何人自立为王,人人得而诛之”,任何人都不能当国王,哪怕你功勋再卓著,人人都要诛之。

樊登:恺撒是触犯了底线。

赵林:对。从公元前509年,到公元前44年恺撒被刺死,这400多年的时间中,罗马从来没有过哪一个人可以当国王的。而恺撒当时就学苏拉(苏拉在内斗中消灭了马略党,他要搞独裁),恺撒也要搞独裁,恺撒不仅要像苏拉一样当无限期独裁官,而且更重要是,他要元老院授予他终身执政官,终身执政官就意味着几乎算是要当国王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罗马人,尤其是贵族不能忍受有人要当国王。因为贵族们觉得,共和国是我们贵族领导人民建立的,我们共和国最大的特点就是绝不允许国王出现,这个观念在罗马人,尤其在罗马贵族心中根深蒂固,所以这帮人最后……

樊登:当时这帮人刺杀恺撒的时候,那个行为是相当有仪式感的,每个人都要捅一刀。

赵林:对,他们是发了誓要刺死恺撒。其实这些人很复杂,他们各自怀有不同的想法,有些人很可能是为了给庞培报仇,也有些人是真的为了共和国,他们觉得恺撒要当君主,那么为了共和国不能出现国王,就得把恺撒杀了,马可·布鲁图斯就是这样。还有一个布鲁图斯叫德奇姆斯·布鲁图斯,他不是庞培的手下,而是恺撒一手栽培起来的,出身罗马显贵家族,是共和国的开国元勋、德高望重的老布鲁图斯嫡传后裔,恺撒对他恩宠有加,把他看得就像自己儿子一样。恺撒当时在家里犹豫参不参加那一天会议的时候,德奇姆斯·布鲁图斯来了,他说,我代表元老院来请你去参会。而他其实参加了刺杀恺撒的14个人的盟约。恺撒一看他来了,当然也就放松了警戒了,就跟着他一块儿去参会了。如果没有德奇姆斯·布鲁图斯,恺撒被刺死这件事情可能不会发生。最后,恺撒被刺杀。因为恺撒没儿子,女儿也死了,但他3天以后要去东征,充满了凶险,所以他就立了遗嘱,遗嘱放在神庙里。按照罗马规定,人死了以后才能把遗嘱公诸于世,结果他的遗嘱公布,恺撒指定屋大维为第一继承人,德奇姆斯·布鲁图斯为第二继承人。德奇姆斯听了以后满脸苍白,没想到恺撒对他这么好,当时抽身而去,跑到高卢出任总督去了,在北高卢躲起来,最后也是兵败,在流亡过程中被蛮族杀掉了。但是历史中更著名的是马可·布鲁图斯(他是恺撒情人的儿子),他确实是元凶,他不仅策划了这次刺杀,而且在刺杀以后,还带着共和国的军队,跟为恺撒报仇的屋大维、安东尼这些恺撒党的军队,在希腊发生一场战争,最后战败,他自杀而死,死得很壮烈。

樊登:布鲁图斯在西方文化史上成了一个符号,很复杂。

赵林:而且这个符号有个变化很有意思,它很微妙。后来屋大维掌握了权力,屋大维作为恺撒养子,做了恺撒的接班人,而且又继承了恺撒的姓氏,也叫尤利乌斯了。由于屋大维掌握权力,那布鲁图斯这些刺杀恺撒的人,当然就被看成是邪奸大恶了,从此就“打入十八层地狱”,所以从屋大维时代开始,一直到中世纪,意大利的历史里只要谈到布鲁图斯,都把他说成是邪奸大恶。但是到了16—17世纪,莎士比亚写了一个剧作,叫《尤利乌斯·恺撒》,这本剧作里面就把布鲁图斯说成是一个高风亮节、追求自由、不畏强暴的人,哪怕恺撒对他恩重如山,他也毅然决然要刺杀恺撒。

樊登:布鲁图斯变成了自由的捍卫者。

赵林:对。这样一来,从莎士比亚16—17世纪写了这部剧之后,一直到近代的一系列政治变革中,布鲁图斯就成了一个英雄楷模,不计个人的恩怨和情分,为了共和国,毅然决然地刺杀恺撒,莎士比亚就把他写成了这样一个人。布鲁图斯其实也很崇高,他刺杀恺撒是觉得恺撒是暴君,是要当独裁者,但是他并不想掀起内战,他知道恺撒羽毛丰满,网罗的人甚多,所以并不想殃及其他人。当年恺撒和他的左膀右臂安东尼同任执政官,只不过恺撒还是独裁官,在这样的情况下,恺撒被刺杀以后,安东尼还在罗马,他虽然是执政官,手上有军权,但军队不准进意大利,他在罗马城周边是没有军队的。元老们一块儿来刺杀恺撒的时候,其他的很多元老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动,而这14个元老是铁了心的,刺杀恺撒以后,他们马上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恺撒的余党全部剿灭,把安东尼这些人也杀了。但是布鲁图斯就阻止他们这么做,这个人确实很崇高,他觉得我们没有必要这样,这样会挑起内战,我们之所以刺杀恺撒,是因为他有野心,安东尼他们没有野心,我们不要殃及无辜。最后他就跟安东尼进行了一次密谈,双方就达成妥协。安东尼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当然想为恺撒报仇,但是他知道现在权势掌握在这群元老手里,双方就达成妥协。安东尼说恺撒是一个伟大的人,他这样轰然倒地,我们总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所以双方就说好了,做一个演讲,跟老百姓解释一下。结果安东尼就利用演讲,不断地煽动老百姓,激起他们对恺撒的崇拜、对这些刺杀恺撒的元老派的仇恨,最后演讲没讲完,人民就点起火把,直奔元老们的家,这些元老就只好四散了,他也是利用了民意。

樊登:接下来,最后一段就是屋大维和“后三头”,屋大维当时很年轻。

赵林:对。屋大维完全是天上掉个馅饼砸在他的头上了,恺撒被刺死的时候,屋大维才18岁出头,还不到19岁。屋大维是什么人呢?屋大维是恺撒姐姐的外孙。在屋大维小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后来屋大维的母亲就把屋大维放在自己的母亲(就是恺撒的姐姐)家里,所以屋大维从小是在恺撒的姐姐(也就是在他外婆)家长大。而他外婆又跟恺撒生活在一块儿,因为恺撒非常孝顺,恺撒的姐姐、恺撒和他们的母亲,都共同生活在一起。

樊登:等于恺撒是看着屋大维长大的。

赵林:对,恺撒等于是看着屋大维长大,所以屋大维从小就深为恺撒所折服,他非常佩服恺撒。屋大维这个人长得非常羸弱,当年恺撒被刺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屋大维是谁。当年,恺撒考虑到自己3天以后要到东方打仗,充满凶险,一旦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财产、政治资源交给谁?他特别喜欢屋大维。

樊登:立了遗嘱。

赵林:对,他立了遗嘱。屋大维当时已经在马其顿军中整装待命,准备3天以后跟恺撒一块儿出征,恺撒准备去历练一下这个年轻人,结果恺撒先被刺了。然后从神庙里面拿出来恺撒遗嘱,一公布,说屋大维成为养子。屋大维完全没有想到,而且罗马人不知道屋大维是谁呀,大家就说,屋大维是谁?没听说过。当时恺撒党的领袖毫无疑问是安东尼,安东尼长期追随恺撒,鞍前马后。安东尼也很奇怪,恺撒遗嘱里面怎么没有他,只写他是遗嘱的监督者、执行人,所以安东尼也很失望,自己跟着恺撒这么多年,恺撒竟然把继承者的位置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屋大维,第二继承人居然是刺杀恺撒的德奇姆斯·布鲁图斯。但是遗嘱公布了,那是不能改变的,罗马人非常讲信用。恺撒当年确实是独具慧眼,为屋大维配备了一个跟他年龄相仿(也是十八九岁),但是已经打过很多仗,很有军事天才的男孩,叫阿格里帕。阿格里帕后来一直伴随着屋大维,屋大维是不太会打仗的,所有重要的战役都是阿格里帕亲自指挥,包括打败安东尼、剿灭布鲁图斯的战役,都是阿格里帕率领军队打的,他是一个特别能打仗的人。

樊登:少年英雄。

赵林:而且他一直得到屋大维的重用,后来屋大维甚至把自己的独生女儿也嫁给了阿格里帕。屋大维确实了不起,这个人18岁出头,我们看电影里他的形象就是个小白脸,他和那些英雄不一样,好像他比较会搞阴谋诡计、工于心计、脸色苍白,他当时就利用罗马政坛的乱象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当时罗马分成几派,一派是刺杀恺撒的共和派,他们要维护共和制;一派就是安东尼这些恺撒党,安东尼想成为恺撒党的领袖,恺撒这个伟大的人物倒地了,那安东尼毫无疑问应该成为新的领袖,恺撒有很多很多旧部,他们也需要一个领袖;还有一派是像西塞罗这种元老院的元老,他们没有参与刺杀恺撒,他们同情刺杀恺撒这件事情,他们这些文官也想利用这个乱局来掌握权力,让权力重新归于元老院。在这样一种几派斗法的状况中,一个没有任何资源的屋大维就通过借力打力的方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个人确实了不得,他当时利用了西塞罗,西塞罗虽然是个文官……

樊登:演讲家。

赵林:对,演讲家。他在罗马元老院德高望重,是元老院的领袖,而西塞罗跟安东尼是死对头,西塞罗和布鲁图斯之间也有一些牵扯,布鲁图斯也瞧不起西塞罗,觉得西塞罗这个人太软弱,不敢参与刺杀这种事情。所以屋大维就利用这种关系,借力打力,因为时间关系,细节我就不能细讲了,最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屋大维就被恺撒旧部看作是他们的新领袖,大家宁愿追随屋大维,而不愿意追随安东尼。当然,这当中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恺撒遗嘱里面把屋大维立作接班人,罗马人讲忠诚,他们更听恺撒的。但是安东尼也有自己人,所以屋大维首先是跟安东尼打仗,他还得到了罗马元老院的支持,因为元老院都觉得安东尼野心勃勃,背后是西塞罗煽动元老们,说安东尼这个人从肉体和精神上都像个角斗士,完全是个道德败坏的暴君。就这样,屋大维得到了西塞罗这些元老们的支持,还得到了恺撒旧部的支持,之后和安东尼、雷必达发生了战争。屋大维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以后,安东尼他们就逃往西班牙了,屋大维就带着军队回师,那时候他才19岁出头,20岁不到。他回到罗马城,兵临城下,他就向罗马元老院要价,说必须让他来当执政官。他才19岁,罗马从来没有过这么年轻的执政官。罗马元老院没办法,因为得靠他来抵抗安东尼,于是屋大维获得了执政官的职位。然后当他组织的军队去山南高卢,迎战安东尼和雷必达的联军的时候,他在战前突然改变主意,在今天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和安东尼、雷必达握手言和。为什么呢?他说,因为我们都是恺撒的人,我们现在首先要团结起来,剿灭刺杀恺撒的一批共和派,他们现在在希腊招兵买马,要重振共和制,那我们现在首先要对付这些人,我们之间的矛盾可以放下不管。所以,不到20岁的屋大维就和安东尼、雷必达在博洛尼亚签订了“三头同盟”,而且是公开签。

樊登:这简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赵林:这个人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物。而且他跟恺撒不一样,恺撒做事情比较光明磊落。

樊登:恺撒没有阴谋诡计。

赵林:对,恺撒没有阴谋诡计,而屋大维是城府极深的人,不苟言笑。没想到最后“后三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联合起来,很快就把布鲁图斯这些共和派打败了。他们在希腊打了一场腓力比战役,打败了布鲁图斯,布鲁图斯自杀而死,死得也很壮烈。在这样的情况下,共和派被消灭了,“后三头”平分天下。但很快,屋大维就用一个手法,把年事已高、没有政治野心的雷必达的军权解除了,让他到罗马城来,当一个荣誉很高但是没有实权的宗教大祭司长,并且把西班牙、北非的兵权交出来,这样屋大维就控制了整个罗马西部,而安东尼就控制罗马东部。安东尼固然能征善战,但他没有政治头脑,又迷恋埃及女王,他把罗马共和国委托他管辖的东方地区,分给他和一个外国女王(埃及女王)所生的三个孩子,这件事情就被屋大维抓住大做文章,说这个人卖国,明明只是我们罗马共和国派去东方的一个将领、一个总督,居然把我们的希腊、小亚细亚、西亚,分给他和一个外国女王所生的孩子,这样就激起了罗马人极大的愤慨。最后,在公元前31年,双方兵戎相见,在希腊海域打了一场海战。屋大维的领军大将就是阿格里帕,最后就像电影里面一样,安东尼其实很会打仗,再加上埃及的海军那是如虎添翼,双方至少是势均力敌,安东尼的实力实际上不落下风,但是无奈他这时候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无心打仗,所以海战被打败,陆战又败,最后自杀而亡,毕竟是英雄,死的时候还是很壮烈的。然后埃及女王……

樊登:用毒蛇咬了自己。

赵林:这是我们电影里戏剧化的表现,真实情况是屋大维打败了安东尼,兵临埃及亚历山大,埃及女王把自己困在一个墓穴里面封上了,结果屋大维还是想办法把它弄开了,弄开以后就把埃及女王征服了。埃及女王还想用自己的姿色打动屋大维,屋大维不为女色所动。屋大维的如意算盘是把埃及女王带回罗马举行凯旋式,但埃及女王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领袖,这次战役也是王者之争,自己岂能受如此奇耻大辱,所以才放出毒蛇咬死了自己,真实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件事情你可以看出,屋大维这个人就是不同于恺撒。恺撒对屋大维恩重如山,屋大维是恺撒的养子,但屋大维一定要把恺撒和克丽奥佩特拉(埃及王后)所生的孩子,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个孩子叫恺撒里昂。屋大维征服了埃及以后,首先就把这个孩子杀了,绝不容忍。但是安东尼和埃及女王所生的三个孩子,屋大维对他们还算比较善待。所以屋大维这样一个伟大的成功者,通过打败安东尼,吞服了埃及,统一了罗马,最后不显山不露水地把所有权力集于一身,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从共和到帝制的转变。但是帝制以后,后继无人,罗马就又有一段帝国的盛衰。屋大维之所以最后大功告成,说实话,得益于什么?得益于此前罗马打了50年内战。从我们讲苏拉和马略,且不说格拉古那时候遭暗杀,那不是内战,那只不过是政坛上开始出现暴力行为,内战是从苏拉和马略,一直到“前三头”“后三头”,长达50年左右,差不多两代人,罗马人打得苦不堪言。内战是罗马人打罗马人,和对外扩张不一样,罗马人已经打得疲惫不堪、苦不堪言。罗马人希望和平,而屋大维就顺应民心,他把全部权力都拿到手,贵族也不要再染指权力,好好过日子,声色犬马都行,老百姓安居乐业。而且他大兴土木、惩治腐败、加强吏治,确实做了很多有利于罗马安定的事情,所以他深得罗马人民的人心。对于罗马老百姓来说,谁来统治无所谓,管你是共和还是帝制,只要给我们和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就行。

樊登:他也没有明确地说我们现在不搞共和了。

赵林:对,他没说不搞共和,还是罗马共和国,他叫元首,不叫皇帝。

樊登:但是为什么人们说从那时候开始算是帝制呢?

赵林:因为实际上他已经……

樊登:有“奥古斯都”这个称号了。

赵林:对。“奥古斯都”是一个新的概念,这个原来只是个宗教上的尊称,从屋大维被授予“奥古斯都”的称号开始,“奥古斯都”就凌驾于执政官之上了。还是有两个执政官,还是只能当一年,还是有个元老院……

樊登:但是他们的权力没那么大?

赵林:不是。屋大维把这些权力全部都悄悄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比如他后来被称为元首,元首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元首就是元老院首席。就等于说罗马还有元老院,屋大维把人数扩张到600个人,他是1/600,也是元老之一,只不过元老们总得有个头儿,叫元老院首席,就像议会的议长一样的,第一把交椅是他坐的,他是元老院首席。

樊登:人越多,他越容易说了算。

赵林:对,他叫元首。然后他开创了一个“两头政治”,元首是一头,元老院是一头,元老院都是他的人,大家可以和谐相处,一些东西都可以商量着来,但是由于他德高望重,所以是元首。屋大维还是军队大统帅,叫Imperator,这是个实职。屋大维当时把罗马分成了不同的行省,所有需要驻兵的行省都是他的心腹管辖,所有不需要驻兵的行省交给元老院管辖,像希腊、意大利、马其顿、北非是不驻兵的,就给元老院管,凡是像高卢、叙利亚、西班牙这些需要驻兵的,管理者都是屋大维的人。这样一来,军权掌握在他手里。然后,他吸收恺撒被刺的教训,组织了一支禁卫军,近一万人,主要保护他的安全,因为恺撒就是不设防,所以被刺死了……

樊登:那这也太夸张了,恺撒没保镖,屋大维这有快一万个保镖。

赵林:对。后来,罗马帝国的卡里古拉、尼禄这些人都是被禁卫军干掉的,后来的禁卫军可以说是养虎成患了,罗马帝国时期的很多内乱都是从宫廷里开始的。这就跟我们从汉朝时候开始的……

樊登:跟中国历史上宦官作乱是一个道理。

赵林:宦官作乱就是这样。在雷必达死了以后,屋大维又把宗教大祭司长的位置拿过来,成了宗教上的大祭司长。最后,他还建立了一个机构,是元首的辅助机构,就是由两个执政官、临时选择出来的十几个元老以及他本人组成了一个内阁,他是内阁的首脑。所以他等于既是奥古斯都,又是军队大统帅(Imperator),又是大祭司长,又是元老院首席。由于继承了恺撒的姓,他不能成为保民官,因为保民官必须是平民出身,但是他获得了一个特权,叫保民官特权,保民官特权是什么呢?就是他享受保民官的否决权,可以否决元老院600个人的决议。

樊登:就是说他既代表贵族,也代表平民。

赵林:对,他等于都代表。但是罗马人民对这个没有什么非议。

樊登:这很难评价。

赵林:确实,这很难评价。他给罗马带来了200年的和平,其中他统治的时间有44年,这44年罗马长治久安。他大兴土木,把罗马从一个砖土的罗马修成了一个大理石的罗马,罗马的光芒万丈就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的。

樊登:之前为了维持共和制的结构,历经流血、牺牲、斗争、战争,长达几十年。

赵林:特别是老百姓苦不堪言,杀过来杀过去。

樊登:现在看起来是独裁了,但是他维持了和平。

赵林:对,他也开创了长达200年的一段和平时期。

樊登:所以很多东西都不能够仅通过它的命名就去做判断,这很难。

赵林:这个我觉得也是历史的必然,因为共和国那套体制不能适应这样一个泱泱大国了。

樊登:这国家太大了。

赵林:对,他只能靠军队,得到人民支持,然后用强权手段来维持和平。我们这个第二卷的最后的一章就讲,公元14年,他以76岁的高龄辞世,寿终正寝。后来,那个苏维托尼乌斯(公元2世纪前后的罗马传记家)在书里就写到屋大维生命的最后一段,但是他用了一种有点戏剧化的写法,他说屋大维最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当时也没有男性子嗣,只有把他的养子(就是他的妻子和前夫所生的提比略),从外面的军队中召回来,然后当着他至亲的这帮人,最后非常幽默地说:“如果你们觉得我扮演了一个好的角色,那你们就鼓掌吧,让我安安静静地谢幕。”当然,这段话可能带有点戏剧性。

樊登:这也算是一代伟人谢幕了。

赵林:对。从此以后,罗马就从共和转向帝制,后来帝制时期就比较乱了。

樊登:那就是后话。

赵林:对,那就是后话。

樊登:今天把第二本《共和蜕变》真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林:这是古罗马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段。

樊登:我觉得听赵林老师讲课,我有个最大的感觉就是,千万别只把它当成故事听,如果只当成故事听,那就太可惜了。听故事你听什么都行,赵林老师研究的是这个历史的脉络,他能够把这里边各方力量的博弈讲得很清楚,这一点是我特别佩服的。谢谢您。

赵林:谢谢。

樊登: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地听一听《古罗马帝国的辉煌》,所有的历史都是人类的历史,而人类的历史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借鉴、学习。

赵林:对。

樊登:谢谢大家,我们下本书再见。

赵林:谢谢樊登老师,谢谢。

来自樊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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