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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98年:假玉玺怎么有真魔力?|罗振宇《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8年。这是大宋绍圣五年,也是元符元年,还是大辽寿昌四年。

这一年大宋朝廷里的主题还是那个老话题,就是哲宗皇帝的青春复仇。我要报仇,我奶奶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那会,废掉了我爸爸神宗皇帝的一系列新政,而且还把我当成是小透明,无视我这个皇帝的存在。现在好了,我亲政了,你们看着吧,当年你们这些人废掉的那些政策都得给我改回来,当年欺负过我的人,都要给我付出代价。这就是这两年朝廷里面的主旋律,像我们熟悉的苏轼被贬惠州,再贬海南,就是发生在这个阶段的事。

但问题是报仇这个事,你得有完有止。这都已经是哲宗皇帝亲政的第五年了,但是感觉这个小伙呢,他还是不解恨。这两年不仅是对大臣,居然要把火烧到了他的亲奶奶,就是高太皇太后的头上,就说她当年要密谋废掉哲宗皇帝,哲宗居然也就下令,说来查查这个案子,看看老太太当年有没有这个心思。你想别说这种陈年旧事,根本就很难查清楚,老太太当年有没有动心眼,这事你怎么查?你就算查出来确有其事,我就请问你还能怎样?你还真能把你亲奶奶,高太皇太后给废掉不成吗?后来还是哲宗皇帝自己醒悟,说这事怕是不能再追下去了,要不然将来我连太庙都不好意思进了。太庙就是供奉你祖先的地方,对,高太皇太后是你爷爷英宗的皇后,是你哲宗的亲奶奶,你把她给废了,你不是自断皇家血统的根脉吗?这就是这两年折腾的大事。

那今年我们聊点啥呢?你可能注意到刚才的一个细节,这一年大宋居然用了两个年号,从正月到五月这叫绍圣五年,而从六月初一开始改了,突然改成了叫元符元年。一年用两个年号,请问这是为啥?因为今年有一桩大喜事。有个陕西咸阳的老百姓在修房子的时候,从地里挖出来一个东西,一看是一方玉印,再一看上面居然刻着八个字,叫“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有学问的人一听这八个字,心里肯定咯噔一下对吧,因为当年秦始皇让李斯刻了一方印,上面就是这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意思就是我这个皇帝老天授权的,我这个王朝既长寿又昌盛。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一枚传国玉玺吗?所以这块印就被紧急送到了朝廷,哲宗皇帝下诏,说赶紧让有学问的人,会同各个衙门的官员搞一个鉴宝大会,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一枚传国玉玺。

好,负责这事的有学问的人是谁?对,就是后来的宰相,著名的奸臣,这个时候的翰林学士承旨,蔡京蔡大人。结论很快就出来了,蔡京说确认无误,皇上,这就是消失了160多年的秦制传国玉玺。这还了得,老天爷居然给大宋朝送来这么个宝贝,这是天大的祥瑞。紧接着朝廷就办了三件事:第一,举行盛大的典礼,这叫受宝仪式;第二,马上改年号,从这一年的六月开始,就改叫元符元年了,元符的意思就是上天赐下的符命;当然还有第三件事,就是大赦天下,相关人员给赏赐,这都是办大喜事应该走的程序。

但是你要去细看史料,这个事也有很古怪的地方。比如说,按讲老百姓家里要是发现了宝物,他想献给朝廷,那应该是先交给地方官,然后地方官逐级往上交,这是正常的流程。但这次很奇怪,是有人先跑到朝廷去举报,说某人某地家里藏了个宝,朝廷正准备下文件去问这个事,这个老百姓居然就带着这个宝,跑到朝廷来献宝。你发现没有,这中间是绕过了所有的官像层级,你说这个老乡,这个老百姓是不是不简单?很明显,朝廷里有人跟他通着气呢。还有这个什么献宝、鉴宝大会、赏赐有关人等,这些事宰相班子居然都不知道,而且哲宗皇帝还跟宰相们打招呼,说他们要什么,你们就同意给就完了,别的你们少问。你看很明显,这事在程序上有点想瞒着宰相,至少是绕过宰相班子。

那这个时候的宰相是谁呀?对,就是上一期节目我们说过的章惇,这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这个时候肯定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个破事还瞒着我。他就说了,说就算这是秦国的传国玉玺,又待怎样?直接放进库房就完了,还搞什么仪式?你听出来了,这个章惇其实是话里有话,感觉他就没拿这个秦朝的玉玺当回事。但是后来章惇也发现,形势比人强,皇帝对这个事太重视了,这事我压根就拦不住,所以章惇也知趣了,就闭嘴不说了。

好了问题来了,请问这传国玉玺,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要说它是真的吧,过程中是漏洞百出,而搞鉴定的又是那个大奸臣蔡京。你要说它是假的吧,满朝大臣,也就是章惇表现出了一丢丢不满,他也没敢说这就是假的。要知道,宋代的金石学那是非常发达的,而金石学就是研究这一类东西的,这个玉玺是真的假的,当时行家很多,但是为什么他们都不吱声?那么你猜,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既然说到了传国玉玺,我们就先花点时间,把这个东西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一遍。您用心听,我们小时候就听说过那个故事,春秋时期楚国有一个人叫卞和,他发现了一块宝玉献给楚王,哪知道这个楚王他不识货,还说这个卞和骗人,几代楚王是先砍他的左腿,又砍他的右腿,都快把一个好好的人给砍没了。最后发现这真的是一块宝玉,楚王就不好意思了,就说这是块玉,我用你卞和的名字来命名这块玉吧,算是我们对不起你了,这就叫和氏璧。后来什么廉颇、蔺相如等等,围绕和氏璧都有故事的。后来是秦始皇统一天下,让李斯拿这块玉刻了一枚玉玺,上面就有这八个大字,我刚才说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秦朝灭亡之后,这枚玉玺就落到了汉高祖刘邦的手里。你看两代王朝都拿它当块宝,这个宝就有了超越性,对吧?这个推理过程是这样的,就是既然真命天子都拿它当玉玺,那是不是也说明谁能拿到这块玉玺,谁就是真命天子呢?所以这叫传国玉玺。好,传一直传到西汉的末年,不是王莽要篡位吗?我要当真命天子,我得拿着这个玉玺。当时汉朝的太皇太后,就是王莽的姑妈王政君,老太太就不干,抱着这个玉玺就不给,边哭边骂,一怒之下就把玉玺扔到了地上。好可惜,这玉玺就被磕坏了一个角,这王莽也没办法,坏了我也得用,只好合用,让人用黄金把这个缺角给补上,对,这就是后世传闻的“金镶玉玺”的由来。

再然后就是东汉,就是三国,这个玉玺是经辗转,就落到了曹家父子的手里。曹丕在建立曹魏的时候,就在这玉玺的侧面加刻了几个字,这东西是我的了,这叫“大魏受汉传国之玺”。这个曹丕也真是,你怎么能这么干呢,对吧?你们家又不可能永远拿着这玉玺,以后每传一个朝代,大家都在上面写字,这一块玉能有多大?这字还不得写满了?然后就是乱哄哄的两晋南北朝,很多朝代的皇帝都说传国玉玺在我这儿,包括后来的什么隋朝皇帝、唐朝皇帝也都说这玉玺在我这儿,也没人见过。

唐朝之后是五代乱世,到了公元937年,后唐的最后一个皇帝兵败,在洛阳自焚,这传国玉玺就随之消失在那场大火里,那是烧得玉石俱焚了,还是被人在乱兵之中给带走了?不知道,反正从那个时候,一直到这1098年,你算算看160多年过去了,万没想到这传国玉玺今年在大宋居然再次出现。再出现之后其实也没多少年,后面的事你知道的嘛,靖康之乱,北宋就灭亡了,传国玉玺又不见了。再过100多年,到了元朝的时候,元世祖忽必烈刚死,这传国玉玺突然又给冒出来了,这神出鬼没的。到了明朝建立之后,明太祖朱元璋就一直惦记着这事,我这都天下一统了,这传国玉玺怎么也得给我吧,不能在你蒙古人手里吧,他觉得肯定在蒙古人手里,所以多次派人北上寻访,都没有结果,所以整个明朝皇帝都只好自个儿刻一个玉玺,这是个挺大的遗憾。

那这玉玺在蒙古人手里吗?到了清朝皇太极的时候,果然就从蒙古出现了,是蒙古的察哈尔部把它献给了清朝的皇太极。皇太极这才觉得,这不就是我有了天命吗?所以捧着这个玉玺就正式称帝。你知道的,大清的国号从金改成大清,就是因为有了这块玉玺。好了这就是我们一般人印象中,这枚传国玉玺的大致经历。我估计你也听出来了,我刚才讲的这个过程里面,其实有很多不靠谱的疑点,我简单说几个吧。

首先,当年秦始皇让李斯刻的那一枚玉玺,它是用所谓的和氏璧做的吗?请注意,这首先就是个传说,而且是一个到南北朝时期才出现的传说。你想就这么一枚石头,对吧?秦朝人自个儿可没说这是用和氏璧做的,汉朝人也没说,这隔了快600年,突然到南北朝的时候冒出来这么个说法,您说有几分可信?您自个儿掂量。还有一个细节,就说西汉的那个老太太王政君,不是把玉玺给砸坏一个角吗?然后王莽拿金子补了这个角,这个说法我的印象反正特别深,但是我在做这期节目的时候,我查,在史料当中死活就查不到这个说法的出处,对吧?我能查到的史料只是说老太太王政君把这玉玺给摔坏了一个角,没说王莽用金子给镶上了,后来你猜我是在哪查着的?居然是在《三国演义》里面查着的,你看这个说法是到了元代的小说里面才有的,可见它不靠谱,它不是个事实,对吧?

还有我刚才说到那个细节,这魏国的曹丕不是在传国玉玺的侧面刻了几个字叫“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可是请注意,在这一年,大宋哲宗皇帝拿到的这一块上,它可没有这几个字,莫非曹丕那块就是假的吗?如果连曹丕拿到的那块都是假的,那又过了将近900年,咱们这位哲宗皇帝拿到的这一块,他又有多少把握是真的呢?其实你要去细看历史,在魏晋南北朝那个大乱世的时候,传国玉玺这事就有一点叫“皇帝的新衣”这个意思,就是他说他穿衣服了,你觉着他光屁股你也不敢说,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想当年的那些各种各样的草头王,各种各样称帝的人,他凭实力打了天下,他非说他手里的这块玉是传国玉玺,有的说是什么我从河里捡的,有的说我是从地里挖的,有的说是我劈开了某个陶在里面得的,甚至有的南北朝政权是连装都不装,直接弄一块玉找人仿刻了一块,请问谁又敢说它不是传国玉玺呢?

所以这么看下来,关于传国玉玺,明朝皇帝是比较老实的,确实朱元璋没找着,那就没找着,遗憾就留这么个遗憾呗。朱元璋的时候还比较在乎这个事,后来没隔几代,到了明英宗的时候,就有一个蒙古部落就跟他说,说传国玉玺在我们手里,我献给你明朝皇帝好不好呀?你猜明英宗是怎么说的?明英宗不算是特别英明的皇帝,但是在这一点上头脑极其清楚,明英宗说少来,你那块玉玺也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秦始皇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你要是愿意献给我我就收着,你要是不献我也无所谓。这就是明英宗的态度。但是后来也不只是明朝皇帝在这个问题上老实,还有一个老实人谁啊?清朝的乾隆皇帝。他是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说我们家库房里那一块家传的,就是皇太极拿到的那个传国玉玺,我们家库房里的那一块肯定是假的,是好事者胡乱刻的,把它放库房里当一个玩意,那确实可以,但是咱就别拿它当什么国宝了,别说它不是秦朝刻的那一块,就算是那又怎么样,我们当皇帝我们不靠这个。这是乾隆的原话。

对,中国的古董字画行业里面特别讲究四个字,有一个东西你说它是个宝贝,一定得流传有绪,也就是来路得清楚,从谁手里到谁手里,每一段你得有记录得有证据,为啥?因为咱中国的历史是又长又复杂,而古董的作伪高手又每一代都有,高手众多,所以你单拿一个字画古董,你单看它本身是很难判定真假的。所以这个时候,市场也好、学术界也好,就会特别依赖一种叫累积的证据,这就是我前面说的传承有绪,这个东西它是不是一路走过来,被一代一代有眼力的人看过、摸过、留下过痕迹?这就很重要。如果有这就是真品的有力旁证。那好,如果按照流传有绪这个标准,咱们今天说的这一枚传国玉玺,不好意思,它只有断断续续的故事,一会河里捡的,一会土里刨的,所以流传有绪这四个字是万万谈不到的。

好,现在我们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这元符元年,咱们这位哲宗皇帝拿到的这枚印,它真的是传国玉玺吗?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不仅是我在猜,我还有很多侧面的证据,比如说仅仅几年之后,宋哲宗不就走了吗?宋徽宗即位,宋徽宗这位爷,他当皇帝是不行,但是搞金石学,搞这一类的古玩鉴定,他可是大行家。宋徽宗对这一枚传国玉玺的态度是什么呢?他是这么说的,说这玉玺就算了就别要了,但这八个字还是挺不错的对吧,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多好呀!我拿这八个字我再刻一枚章,我自个儿使不就得了吗?所以你看这枚玉玺的真假,当时的人是心知肚明,这宋徽宗是哲宗的亲弟弟,只不过大家都不说破而已。

好了问题又来了,既然当时大家都知道这枚传国玉玺是假的,包括我说的后来的徽宗、现在的章惇对吧,都知道它是假的,那为什么哲宗皇帝还要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受宝仪式?还郑重其事地改年号?他为什么这么千呢?你就不怕大伙笑话吗?如果你听过我们《文明之旅》以前的节目,你应该会想起来一个人,谁啊?就是哲宗皇帝的高祖父宋真宗。我们以前节目讲过,整整90年前,就是1008年的大年初三,真宗皇帝突然就把身边的几个重臣给叫来,开始给他们讲故事,一会什么老神仙托梦,一会是老神仙要给他写信,然后就说今天早上皇城的一个门的角上挂着个卷轴,应该就是那封信到了,这就是所谓的天书。接下来宋真宗时期,什么封禅泰山、全国大建道观,前后折腾了有十几年。整个这个过程你感觉出来没有?和这一年的传国玉玺事件非常像,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自导自演,变魔术给大家看的,但是大家也都不说破,甚至有人跟着喊: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就是给皇帝助兴。

你想真宗皇帝那一次,朝廷里面也有一些名臣,像寇准、王旦,这些人操守都很不错的,但是没有人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反对,你搞迷信,没有人这么干,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帝在努力强化政权的合法性。古时候的圣人,还要搞什么神道设教呢,搞点迷信活动,坚定一下老百姓对自个儿统治的信心呢。好像作为君主这么干,没什么错,所以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所以大家都主动配合。还有一点,就是真宗皇帝和现在的哲宗皇帝,这爷孙俩他们的行为方式相似,其实是什么?是因为他们的政治处境也很相似,都是刚刚干了一件可能会带来巨大分歧的事。真宗皇帝那是,因为刚刚和北边的大辽签订了渊之盟,天下人到底会怎么评价这个合约呢?心里打鼓。哲宗皇帝是全盘否定了他奶奶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期的那些政策,那些潜在的反对派有没有心服口服呢?心里打鼓。所以这个时候确实是需要通过某个神圣的资源来巩固一下自己的政治权威,对吧?就是老天爷都赞成我嘛,你们这些人就别瞎嘀咕了,为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宋真宗什么封禅泰山、天书这些事,花的钱实在是太多了,闹的动静太大,以至于成为宋朝历史上的一个污点。而宋哲宗这一次,算是叫节俭办迷信,不过就是搞了个典礼,赏赐了几个人,没花太多钱,改了一次年号而已,所以大家也并没有觉得这么做很过分。

但是我们还是要回答那个问题,就是一个传国玉玺,而且是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传国玉玺,它难道真的能够起到巩固皇帝合法性的作用吗?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事有点虚呢?好,那今天我们就借着宋哲宗和假玉玺这件事,我们来聊一个话题,就是为什么实体的信物,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它那么重要。

主持人:中国古代的政治,是特别重视政治象征物的作用。比如说玉玺,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最早大家在乎的是九鼎,九口大锅。据说这九鼎是大禹所铸,当时大禹分天下为九州,所以就铸了九口大鼎,然后就从夏朝、商朝、周朝,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如果那个时代,有人想打改朝换代的主意,这就叫问鼎天下。历史上真就有这么一幕,春秋时候,楚国人就曾经跑到周朝人家门口去问:你们家祖传的那九口大锅,各自都多大、每口都多重?这就问,那意思是什么?就是我们楚人要是得了天下,这九鼎它就得挪动挪动,我得搬家去,所以我现在问清楚大小轻重,到时候好来搬。周朝人回答得也很精彩,说得不得天下,主要看你德行怎么样,不看鼎在谁家。现在我们周朝的天命还在,你们楚国人呐先别问了。这个回答得也很精彩,但是到了秦朝,这个政治风气就变了,大家不在乎九鼎,开始重视传国玉玺。你琢磨琢磨,这背后其实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一次重大的变革。

你想鼎是什么嘛?那是天子祭祀用的东西,就是作为天子,只有我才有资格主持祭天,对吧?用这个鼎和老天爷沟通的这个过程,是我天子的权力来源。而现在重视玉玺了,玉玺是什么?它是皇帝个人的印信。用玉玺来象征权力,说明皇帝本人,他就是合法性权威的来源。这么一对比你就明白了,简单说就是秦朝之前的政权,理论上的权力在谁手里?是在老天爷的手里,天子是通过鼎这种具体的器物,向老天爷请示汇报,天子只不过是个替老天爷跑腿传信这么个角色。而秦朝之后的皇帝,那就不一样了,老天爷授权一次就行了。你看这个传国玉玺上不是写了吗?叫“受命于天”,皇帝这个代理人的身份是永远有效,一次授权,终身有效。对,还有后面四个字,叫“既寿永昌”,对吧?所以你看从九鼎到传国玉玺,这个变化其实反映了中国古代政治皇权强化的趋势。

有一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就为什么在西方文明当中,它就没有类似的现象?比如说同时期的欧洲,也有类似的权力象征物,比如说英国有那个圣爱德华宝座,法国有那个兰斯大教堂里面的圣油瓶,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曼皇冠,等等,欧洲人也有类似的东西。但是请注意,在欧洲的这些政治场景下,这些圣物,它只是在搞仪式的时候搬出来用一下,它本质是权力的装饰品。你说这些东西要是搞丢了,或者搞坏了,没事再做一个,那就能用,远远没有中国的传国玉玺那么受重视。请问这个东西方之间的区别,是为什么?简单说是因为与此同时,欧洲中世纪的权力结构,它更像是一张网,一个人有没有这个权力,有很多种决定因素,王权、贵族、教会、城市,各有各的权力来源。一个君主的合法性,他不是靠“我拿到这个东西所以我就是君主”,那不行,他是靠一整套关系来确认的。你是不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得看你的血统,看你的继承,看你底下的贵族愿不愿意宣誓,还要看教会同意不同意,条约承认不承认,封臣效忠不效忠,他是层层叠叠,最后确认这个权力的。就比如说你在伦敦加冕当了国王,法国不会因此就天然承认你的,你戴上了那个查理曼的皇冠,也不等于就过了教皇那一关。所以你看在欧洲,既然合法性的来源它本来是分散的,那就不可能让某一个具体的物件成为通行证。

可是你再看咱们中国,中国古代政权的创立者,他没有这些牵挂,首先就没有什么血统的约束,对吧?你说我当了皇帝,一定得有血统吗?不一定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更重要的是什么呢?中国古代政治它有一个叫“正统”的观念,它不像欧洲对吧?欧洲你可以是法国的,你可以是意大利的君主,互相不碍着。但是中国原则上,正统就是天下只有一个政权是正统。那你想这个争天下的游戏,谁都能玩,而且胜出者只能有一个,这个难度就明显高多了。那谁是正统呢?这个事最怕大家各说各的,天下这么大,消息这么慢,文书这么多,如果每一次都要靠解释,这个治理成本会高得离谱的。所以中国特别需要一件东西,把皇帝和君主的合法性,压缩成一个什么,人人看得见而且摸得着,能够立刻达成共识的一个符号。这不就是传国玉玺的作用吗?传国玉玺就像是一把硬性的钥匙,对吧?你治理天下需要那个系统,把这个硬件钥匙往里一捅,插上去,天下那套系统马上就能开机,就能运作。

你理解了这个背景就知道了,越是合法性欠缺的时代,大家对于传国玉玺的争夺和认同就越强烈。比如说汉朝之后,最乱的就是那个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政权就看不起南方的东晋,他们东晋也叫个天子?好可笑,他们手里没有传国玉玺的。他们还给南方东晋的天子起了个外号,叫“白板天子”。你看他盖的那个印上面,一个正经字都没有,白板嘛!所以你看,让当年的东晋皇帝是情何以堪。好,那传国玉玺在北方天子的手里吗?其实北方当时,很多都是胡人建立的国家,他们统治汉人为主的中原地区,那个合法性本来就先天不足,所以这些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对于传国玉玺的事是非常在意。还记得我前面说的吗?说秦朝的玉玺,是拿和氏璧雕刻而成的,就是这个历史阶段才出现的说法。对我们北方这些君主,我们都觉得传国玉玺能够代表合法性,这个东西那么好,那肯定是最好的玉做的,所以肯定是和氏璧做的。你看这个传说是这么来的,那我们这些君主能抢到传国玉玺最好,要是抢不着呢,实在不行就自己手搓一个也行。所以从西晋灭亡到北魏统一北方,这个阶段在中国历史上,一般称之为叫十六国时期,至少16个国度的君主,那有多少个传国玉玺呢?有学者统计过,中国北方在这个阶段,至少出现了13种伪造的传国玉玺。

你可能会问了,传国玉玺既然是封装了政治合法性的一个信物,那它是真的才能是信物,为啥做个假的也能用呢?这就牵扯到政治博弈的一个特点。你看在政治上,为什么那个人是君主,大家都服他?是他打赢了所有的人,所以所有人都屈服于他吗?不需要。为啥?因为政治博弈其实不是这么一个纵向压服的过程,它是一个横向算计的过程。简单说,为什么那个人是君主?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算账,我服不服他先搁一边,我得看周边的人,别人服不服他。如果别人都服从,那我也只好服从,所以你看政治博弈的核心,它不是一套比大小的游戏,它是一整套众人之间的预期协调机制。简单说就是如果所有人都估计别人会服从那个人,那结果是什么?就是所有人都服从那个人。你看这是一个心理的算计,它不是一个打架的过程。这是政治学历史上的一个经典课题,当年英国哲学家休谟就写过一篇文章,在《休谟政治论文选》里面有这么一篇文章,叫《论政府的首要建基原则》。这篇文章开头就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我估计这个问题很多人脑子里都想过,就为什么少数人能够统治多数人呢?对,在现实政治当中,甚至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居然就有那个权威,能够统治一个大帝国。这是为啥?

你如果从一个微观场景里去看,一个皇帝他要是睡着了,他躺那儿了,身边几个太监宫女就能弄死他的。从武力上来讲,可是为什么他即使睡着了,他还是个皇帝,而身边的太监宫女呢,还是个奴才?这为啥?休谟在这篇文章里就得出了一个很反常识的结论。我们一般都说什么枪杆子里出政权对吧?政权的基础是暴力。可是休谟说不对,如果单算暴力,暴力的优势其实是在被统治者手里的,他们人毕竟多,所以统治者手里归根到底他有的是什么?不是暴力,他本质上真正拥有的,是舆论,是意见。其实也就是我刚才说的,我估计其他人都会服从他,所以我服从他。你看这里面没有暴力,这里面就是舆论,就是观念,就是共识。所以真正懂政治博弈的人都会知道,笔杆子往往比枪杆子更重要。我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假玉玺它也能起作用,因为假玉玺,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假的,它也一样可以在一部分人那儿形成共识,这就足够有用了,不需要说服所有的人。

我举个例子你马上就明白了,其实就在历史这个阶段,不仅是大宋朝说自己手里拿到了传国玉玺,还有北边,北边的辽朝也早就说自己手里有传国玉玺。好,那请问辽朝手里那个玉玺,它是真的吗?当然也不是了。它这块玉玺是怎么来的?是当年辽朝,那还是五代十国时期,辽朝灭了后晋,后晋就把这块玉玺献给了辽朝的皇帝。辽朝皇帝拿过来一看说,你这搞得太过分了,你这是假的,我都看得出来这是假的,所以又写信去找后晋的皇帝去要,你把真的给我。后晋皇帝就说,我也不瞒你说,这块确实是假的,我们自个儿刻的,真的那一块呢?我前面不是说了吗?公元937年,后唐末代皇帝李从珂他自焚了,烧没了,所以这块就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不是我诚心瞒你,你要是要玉玺,反正我们手里就这一块,你要是不要我也没别的。你看这是150多年前的事,但是没想到就在60年前,辽朝皇帝居然就腆着脸,把这块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玉玺给拿出来了,然后出了一道科举考题,叫《有传国宝者为正统赋》,意思就是,来,你们这些要考试的考生,好好给我写篇文章,歌颂一下我们大辽,你们就说我手里的这块传国玉玺,我有,所以我就比大宋那个皇帝我们更正统,来,写!你看看玉玺的真假重要吗?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假的,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是这一届整个参加大辽科举的考生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我们皇上特别重视正统这个事,他跟大宋那边的皇帝较着劲呢;第二,我们这一届的考生,每个人都写了一篇歌颂这块假玉玺的诗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现在和咱这个皇帝是一条船上的了。你看辽国皇帝就通过出考题这么一个动作,他至少形成了这么重要的两个政治共识,对吧?皇帝很重视我们也上船了。所以你看谁说假玉玺没用?这两个政治共识就是这么达成的。

我再来举个例子,你来感受一下一块玉玺,哪怕它是一块假玉玺的威力。前面不是说元朝有一块传国玉玺吗?那是真的吗?非常可疑。它怎么来的呢?话说元世祖忽必烈在1294年去世了,那接下来接任的皇帝是谁呢?这个时候朝中有两个势均力敌的人选,双方这么争就僵持了三个月,还是定不下来皇位的继承人。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突然拿出了一枚传国玉玺,献给了其中一个继承人,谁啊?就是铁穆耳。这个僵持的局面马上就打破了,铁穆耳因为有这块玉玺,于是得到了更多的支持而胜出,这就是历史上的元成宗。其实你想,元朝皇帝那是蒙古人,他的文化底色是蒙古文化,本来他没有那么重视汉人文化里的所谓传国玉玺,但是你想,当时那个僵持不下的局面,突然有一方得到了这么个东西,这个天平自然就会倒向这一边,这可是决定皇位归属的关键一票。所以当时有一个元朝的翰林学士就说了风凉话,说这个传国玉玺也太神奇了吧,从秦朝传到现在1600多年了,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会有一会没有的,你说巧不巧,不早不晚,它恰好出现在这个点,该它出现的时候它就出现了。这个背后讥讽的意思,你体会一下。

从刚才我说的这几个例子里面,你其实看得出来了,传国玉玺当然是重要的合法性资源,但是在现实政治中,真正重要的是你拥有这个资源吗?不是,是你让所有人相信你拥有这个资源,这就够了。对,到最后,这个相信本身它会变成资源的。

主持人:今天我们讲的是大宋元符元年,宋哲宗和他的宝贝玉玺的故事,从中我们其实可以洞见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就是人类是怎么通过自己的想象来构建人类共同体的。这个话题是个老话题,尤瓦尔·赫拉利在这本《人类简史》里面就提出了一个非常开脑洞的判断,就人和黑猩猩有什么区别?如果从个体来看,其实区别没有那么大,但是如果这个群体规模达到了,比如说150人,甚至是一两千人的时候,人和黑猩猩之间的差异,那就是天壤之别。你看书里面的这一段,他说,如果我们把几千只黑猩猩放到纽约的股票交易所,或者是职业棒球赛场,或者是国会山,或者是联合国总部,那绝对会乱得一塌糊涂。而相较之下,我们智人在这些地方,常常有数千人的集会,智人创造了秩序井然的模式,像贸易网络、大规模庆祝活动、政治体制。为什么我们智人能够创造这些呢?尤瓦尔·赫拉利说,因为人类会创造虚构的故事,虚构故事像胶水一样,把千千万万的个人、家庭和群体能够粘在一起,这种故事的胶水让我们成了万物的主宰。但是请注意,尤瓦尔·赫拉利的论述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我们得继续再追问,虚构的故事就能把人类连在一起,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因为我们人类头脑简单,能够傻呵呵地被虚构的故事给骗了?虚构嘛,假的嘛,当然不是,人精明得很,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假的故事仍然有用,这是为啥?

从今天讲的传国玉玺的故事你就明白了,人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可以理解和虚构故事,而是可以体察他人脑子里的虚构故事。对,是因为我知道他脑子里也有,我脑子里也有,我们才会共同服从那个虚构故事。说白了,人最重要的知识不是自个儿脑子里的知识,而是我们能够体察、能够共享他人的共同知识。请注意我刚才念的这个词,“共同知识”,这是个很重要的学术概念。原来在哲学、在博弈论的领域,这是一个老概念,但是2025年哈佛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史蒂芬·平克就出了这么一本书,就叫《共同知识》,把这个很学术的概念推到了公众的面前。什么是共同知识?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大家都听过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里面那个小孩突然喊“皇帝没穿衣服”,请问这句话喊出来,这里面有新知识吗?看起来没有,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皇帝光着屁股没穿衣服,没有新知识。但是请注意,这个小孩喊出的这句话,他创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不仅我知道皇帝没穿衣服,我还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知道我知道皇帝没穿衣服,这个知识突然一下因为这声呐喊被打穿了。好,这就产生了一个共同知识。这个共同知识一旦出现,整个人群里的那个气氛就发生了突变,人们对皇帝的态度马上就从卑躬屈膝变成了嘲笑和蔑视。这句话一出来,皇帝的那个权威就塌了,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共同知识一旦凝成,权威就变了。

现在我们可以给共同知识这个概念下个定义,它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同一件事,而是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也知道,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都知道自己也知道,这个知识才叫共同知识。人类共同体构建的过程,其实就是这一类共同知识的建设过程。我刚才这一通论述稍微有点复杂,你可以仔细品一品。你千万别觉得这事简单,对吧?统治者只要手里有一个大喇叭,我把同样的消息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就行了,这不就是共同知识吗?没有这么简单。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假如你是一个学校的班主任老师,对吧?今天临放学的时候,你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从明天起每个人到学校都要穿校服。这句话你说得很清楚,你作为老师你非常有把握,班上的每一个同学都听到了,那请问,这已经是全班同学的共同知识了吗?并不是。因为还有很多种复杂的情况,我们上过学的人都知道,班主任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什么,班上总会有人走神的,他没听见;他听见了,如果没有将来的奖惩机制,他很容易也就丢在脑后就忘了;就算他没忘,但是他觉得老师就是随便这么一说,未必那么认真,我何必那么配合呢?明天先不穿,我观察观察其他同学再说,对吧?也有这种情况。还有一种更极端的情况,虽然大家都知道老师说得是认真的,明天得穿校服,但是有人就是要和老师拧着来,有那种刺头,他在班上一带头,其他人没准就跟进。所以你看类似的情况是数不胜数。明天要穿校服到校,这个时候它就不是共同知识。

所以怎么办?我们再回到这个班主任老师,他除了信息到达率的问题,他还要确保人人都确信别人也都听到了,每个人都要敢于承认自己听到了,而且没人会公开唱反调,每个人都清楚违反学校纪律的代价,而且是自己不愿意支付的代价。他得完成这一切,共同知识才算有。所以对老师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宣布这项规定,而是后面的一整串动作。关于明天要穿校服,得写在黑板上、得发到群里,让班长在放学前再强调一次,而且宣布第二天要检查,如果有人违反会被点名等等等等,你得干好多事情。到了这一步,同学才真正相信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要算数的。这个时候共同知识才算建立。

好了,我们刚才说的是一个班集体里的事,现在我们跳到更高的层面,跳到国家政治的层面,你会发现背后的机制是一样的。国家开动宣传机器,它只能做到每个人自个儿知道,但是政治要求可不是你自个知道,是让你要公开承认你知道。自个儿知道,你可以沉默、可以伪装、可以不表态、可以两面下注,而公开承认自个儿知道,那就是你在政治上选边站队。这一步才是最难的,因为任何一个人在政治上选边站队,他会触发个人风险的。我公开承认我知道,就等于我公开表态,我会照着做;我公开表态,就可能得罪另外一边,就可能被清算。你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宣传和传播,而是政治需要一个公开可见的确认机制。所以对于国家层面的政治来说,什么枪杆子、笔杆子都只是手段,这些手段加起来本质是在干嘛?是在建设一个共同知识的打造系统。这至少需要三样东西:首先你得有一个可见的符号,比如中国古代,你得有国号、年号、旗帜、玉玺等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虚,其实功能非常硬的。比如说你用了这个国家的年号,你写文章、平时跟人聊天都在用这个年号,你就等于通过这个很虚的东西承认了这个统治秩序,这是公开表态。它们让一个抽象的秩序变得叫“可识别、可复述、可传播”,所以这些符号是把共同知识压缩成了一个可以携带的符号系统。所以中国古代的皇帝,包括我们今天讲的宋哲宗,他为什么这么重视传国玉玺?就是这个原因。

但这只是第一项,还有第二项,你得有公共仪式和可重复的程序来确认这个符号。共同知识最怕什么?怕大家各自心里知道,但是我不公开说。好了,仪式的价值就在于,每个人把你们自己的知道,变成你们当众都知道。你看什么朝会仪式、册封仪式、什么设摆香案、当众宣读皇帝的诏书、在城门口张贴一张告示,这在我们今天看起来,这不是形式主义吗?其实都很有用。它让所有人同时看到其他所有人都在看到,这就把互相猜变成了不用猜,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表过态了,你都参加仪式了,所以一句话,仪式可不是形式主义,它不是装饰品,它是公开确认的、形成共同知识的机器。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你看人家哲宗皇帝,拿到那枚玉玺之后对吧,即使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但是也不可能听宰相章惇的话,随随便便往库房里一放就完了,不行,哲宗皇帝得举办一个盛大的典礼,叫受宝仪式,同时还要改年号,把绍圣五年改成元符元年。你们所有这些大臣,你们参加这个仪式没有?你们磕头没有?你们行礼如仪没有?你们参加了,你们就都承认了这枚玉玺。看见了吧,这是打造共同知识最重要的一环。仪式搞完了,你们没有人公开反对,你们不管心里怎么嘀咕,我哲宗皇帝依附这个玉玺打造出来的合法性,这就实质性地得到了强化。你们都没否认,你们都表态了,这就是仪式的价值。

这里我顺便要说一句,就是无论互联网数字世界怎么发展,虚拟世界怎么发达,都没有办法替代线下的仪式性的活动,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原因。只有当我们人和人现实当中用肉身实实在在地扎堆在一起,我们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感受得到彼此的态度和温度,这共同知识才会创造出来,人类社会的协作能力才会加强,所以我们还得回线下。这说的是第二项仪式,其实还需要第三项,就是有组织化的执行网络和奖惩机制。对,共同知识不是靠你宣布就能建立起来的,是靠一次又一次的说到做到的奖惩积累出来的。你得让人看到,服从者有奖励、真金白银,不服从者有成本、有代价,而且这个成本不是随机的,是可以预期的。你不怎样,我就一定让你怎样。所以你看宋哲宗这一次,他接受传国玉玺,他除了搞什么受宝仪式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干,大赦天下以及赏赐有关人员,因为我这手里的玉玺,你们都得着好处没?得着好处这奖惩就建立了,这玉玺你能说不真吗?你是受益者呀。

所以你看我们再说一遍,一个政治权威,它要想打造一个共同知识,光有传播、有宣传、有大喇叭,那是不够的,你至少需要做三件事:一个封装意义的符号,一场彼此确认的仪式,还有一套可预期的奖惩机制,三者合一,共同知识才有。其实也不只是搞政治了,包括我们搞公司管理、产品营销,人类任何大规模的协作,其实都离不开这一套底层的工具箱。

好了,今天我们讲的是宋哲宗和他的传国玉玺的故事。这故事你刚开始听起来,像是一出迷信的闹剧,皇帝又在搞阴谋了,但是我估计我说到这儿,想必你也可以有一份叫“理解之同情”。这个哲宗皇帝他不是在胡闹,他不过是在用人类协作的一个底层工具,来修补自己的政治合法性,来协调整个大宋帝国的行为预期,仅此而已。这是他当皇帝他应该干的。好,到了下一年,这就是公元1099年,我继续为你讲宋哲宗的故事,大宋元符二年,咱们再见。

主持人:下面是本期的特别感谢。今年新加入的线下看片团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组织活动了。本期我要特别感谢的是,马璎泓同学组织的上海陆家嘴《文明之旅》观影团。周末一群职场人聚在一起,看完了公元1096年沈括的节目,他们不光是看节目,还把沈括身上的好奇心和当下的AI浪潮找到了一个连接点。看片现场有人分享AI写作工具,有人展示数据分析的新玩法,还有人当场秀了一段口令生成代码,他们算是把1000年前的探索精神迁移到了今天的工作场景里面,和历史进行了一场对话。今年我们非常期待看到更多城市带着更多的新玩法的线下看片团加入进来。如果你也想发起类似的活动,欢迎你把你的姓名、联系方式和举办场地,发送到屏幕上这个邮箱,也就是“一起看文明”的首字母,期待更多的看片团陪我们一起走过未来的20年。

特别感谢《文明之旅》的独家冠名赞助商SunLife永明。上一期节目我们给大家分享了2025年第三季度SunLife永明经纪渠道的业绩拿到了第一名的好消息,鼓掌。在这儿我补充解释一句,在他们这个行业目前公开的只有上一年度第三季度的数据,所以接下来我们不仅祝福,也盼望着2025年的第四季度,SunLife永明仍然能够保持好成绩。好,继续说咱们今天的话题,就在上个月,就是2月25号,香港财政司的司长公布了《2026至2027财政年度政府财政预算案》,特别提到一点,就是要推动AI人工智能与各个产业的深度融合。香港那么多企业,我们的合作伙伴SunLife永明是第一批做出回应,SunLife永明就提到为理财顾问专门打造AI工具,平均只要13秒就能完成产品条款的查询、产品的比较、理赔表格等等这些工作。据说这个工具上线仅仅3个月,累计处理的问题已经超过了2万宗,你看省下来的时间,他们就可以更好地陪客户聊规划聊需求了,这就是他们现在做的事,一边拥抱AI推动数字化,一边把时间要还给伙伴。感谢SunLife永明让我们看到科技和人的关系,在他们这儿不是替代,而是互相成全。

还要特别感谢网易《逆水寒》为我们提供的宋朝美学独家计算机图形技术支持。今天咱不聊技术,聊一件暖心的事。春节期间,《逆水寒》的玩家自发参与了一个叫做“同心同袍”的公益活动,游戏里面完成任务,就能把新年的冬衣送给需要温暖的孩子,而且这次不只是游戏里的虚拟动作,他们真的联合了新华社客户端和中国儿童基金会,把玩家在屏幕上点亮的图标,变成了一件件实实在在的高品质羽绒服,亲手交到了甘肃大山里面孩子们的手中。你看这就是突破,从虚拟到现实,从图标到真实的羽绒服,重点呢,这还是一项双向奔赴,开发组给孩子们带去了一堂美术课,孩子们用画笔画下了新年祝福作为回礼,这份礼物会作为成就,永久珍藏在玩家的账号里。你看虚拟的图标、真实的温度。如果你也想参与的话,把你的这份温暖送到更远的地方,你也不妨来《逆水寒》里看一看。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和他的一篇短篇小说,叫《沙之书》。《沙之书》写的是这么个故事,说有一天有一个推销员来敲门卖一本书,这本书打开来发现页码是乱的,翻来翻去永远找不到第一页,也找不到最后一页。这推销员说了,这本书叫《沙之书》,因为书和沙子一样无始无终,你上哪儿找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我想读小说里的一段话给你听:“我目瞪口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这不可能。’那个推销员还是低声说:‘不可能,但事实如此。这本书的页码是无穷尽的,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荒诞的编码办法?’‘也许是想说明一个无穷大的系列,允许任何数项的出现。’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空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空间的任何一点;如果时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时间的任何一点。’”

听完刚才那期节目,你觉不觉得传国玉玺也像是一本《沙之书》?从秦始皇命令李斯刻下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那一刻起这枚玉玺它就扑朔迷离。王政君摔过它,王莽拿过它,它落进过河里,又从土里冒出来,自焚的烈火烧过它,蒙古的草原藏过它,它一会真一会假,一会有一会又没了。每一个声称拥有它的人,都在它身上翻找,找到能证明天命所归的那个页码。今天我们听完了这个故事,一起致敬作家博尔赫斯,致敬所有在文明长河里洞察过符号魔力的聪明人。

感谢所有观看本期《文明》节目的朋友,欢迎你订阅我的账号,也欢迎你就本期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在评论区给我留言,每一条你的留言我都会认真看。当然我更欢迎的是,如果你觉得我们的节目还不错的话,把我们这个节目推荐给你的朋友,谢谢了。下周三《文明》节目,我们会讲到公元1099年,我继续在这儿等着和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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