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第三季的第一期,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6年。大宋绍圣三年,大辽寿昌二年。这一年,欧洲正式爆发了十字军东征,西方文明开始被激活,这也是后来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大航海时代的先声。
而东方这边,无论是南边的大宋,还是北边的大辽,暂时看起来都很平稳。但其实懂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很多结构性的矛盾已经是年深日久,很难回头了。宋辽两边的当权者,他们自个儿是不知道他们的王朝已经接近了各自命运的尾声。但是今天这期节目咱们不聊政治,我们来送别一个人,一个在这一年去世的人,他叫沈括。
这个名字你一听应该不陌生对吧?在中学课本上,我们多次接触过这位沈括,宋朝的科学家。耳熟能详的那些事嘛:沈括记录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比西方要早好几百年;沈括发现了磁偏角现象,比西方要早好几百年;还有沈括发现了石油的价值;沈括提出了雁荡山地貌的成因等等,都比西方早。你看这是妥妥的中国古代的全才型大科学家。
但是请注意,当我们用“科学家”这三个字来称呼沈括的时候,你不觉得稍稍有点别扭吗?科学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就是分科治学,你是物理学家,他是数学家,他是生物学家,您得分个科呀,您研究的对象不同,运用的方法自然也就不同。可是你看人家沈括,就拿课本来说,语文课本、历史课本、物理课本、地理课本,甚至是有的数学课本里,哪哪都有这位沈括。按照《宋史》里面的正式说法,说沈括这个人不得了,天文、地理、律历、音乐、医药、算卦,是无所不通。你看沈括他老人家他不分科,他治学没有一个专门的方向,这首先就很不科学。
你再去看《梦溪笔谈》,这是他的名著。今天我带来的是中华书局的版本,你一看这个厚度就知道,这本书的篇幅是很大的。你可千万别觉得里面只是记载咱们中学课本里面的那点科学上的事。我随便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里面有一卷叫《神奇》,接下来还有一卷叫《异事》。你一听名就知道了,就是记录那些奇奇怪怪的超自然现象。我随便给你找一篇,沈括就说了,我在一个佛寺里面亲眼见到了一颗佛牙舍利,我一看它的时候,它就生出无数的舍利子,就像人身上出汗一样,有的向天上飞,有的往地上掉,我用手一接,直接从我的手掌里面就穿过去了,落到了那个床榻之上,会发出那个清脆的声音,接着那个舍利子又穿透了那个床榻,落到了地上叮当作响。你看就这个场景,也是沈括说他自个儿亲眼得见,这个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吧。类似这样的记载,《梦溪笔谈》里面也有不少,它不符合我们现代人讲的所谓的科学精神。
我这么说一点没有贬低沈括的意思,我只是请你注意一个基本的事实,什么是科学?科学是一个现代概念。生活在大宋朝的这位沈括,他只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士大夫,一个以博闻强记、知识丰富而著称的士大夫而已。他当年的一些记载,没错,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有现代科学的意义,但是沈括本人,他不可能是现代意义上的所谓的科学家。咱都不说中国的宋朝,你就说在西方,有所谓科学家这个身份,什么时候的事?那也是19世纪30年代才成型的。当时西方人也很困扰,说我们这个社会上出现了一批专门搞科学研究的人,就是靠科学研究吃饭的人,是个职业,他们也很迷糊,就是我们找个什么词来命名这些人的职业呢?当时面对这种人,主要用的词都是什么?自然哲学家或者是学者。都是这类词,但是大家觉得这不准确对吧?自然哲学家和学者那只是一个人的知识偏好,这个人爱做学问,它不是在描述一个吃饭的职业。所以后来想来想去,西方人有的人来灵感了,那个社会上专门搞艺术的人叫artist,就是艺术家对吧?咱们就照这个词来新造个词呗,把专门搞科学的人叫成scientist,这就是我们现在学的英文的“科学家”。
所以你看科学家,他可不只是懂得很多的人,它是一个职业身份,就是一种分工很明确、训练很专门、以论文和共同体评价为中心的,说自了它是一种知识制度。这个制度在西方社会也是到了19世纪才有,在中国的宋代它当然是不存在的。那我们之所以要把“科学家”这三个字这个标签放在沈括的身上,为啥?原因很简单,在现代史上,我们中国人是一度非常渴望去证明一点的,就科学这个东西不是你们西方独有的,我们中国人的老祖先也有能在这个维度上压你们西方一头的人物。所以才有了像竺可桢——竺可桢是著名的气象学家、浙大的老校长,像竺可桢这样的中国人,还有像李约瑟这样的西方人,他们在史料当中把沈括的事迹打捞出来,然后再给他贴上一个科学家的标签。这是什么?这是中国人在现代化特定的历史情境下的一种民族自尊心的努力。到了我们这一代中国人,那我们现在科学多昌明,我们已经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找民族自信了。所以今天我们《文明之旅》来谈沈括,我们就不妨稍稍换一个角度,我们把科学家这三个字的标签咱先放下,我们真的就穿越到这1096年的宋朝,我们试图真的就贴身了解一下沈括这个人,他和同时期的中国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为什么就能写出来这么杰出的、这么别致的、这么独特的一本《梦溪笔谈》?而这种不同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知识传统?而这种知识传统是怎么滋养传统中国人的?又对我们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有什么启发?
咱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沈括这个人,沈括字存中,杭州人,官当得不小,最高担任过三司使,相当于今天的财政部部长,当时也叫计相。这个地位很高的,仅次于宰相和枢密使。但是有意思的是,沈括他不仅是官当得大,他干过的活多种类多。你看沈括他干过天文官员,还干过水利官员,你看这是一会天一会地;他干过财政还干过外交,这是一会内一会外;他还当过朝廷的笔杆子,就是翰林学士,起草圣旨的,还到前线打过仗,负责过对西夏的防御,你看这是一会文一会武。反正在宋代的官员当中,能有这么丰富的任职经历的人,反正我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但是沈括最后负责军事的这一班岗是没站好的。1082年我们以前讲过,就是五路伐夏失败,永乐城失守,这是宋神宗时期的一次非常重大的军事挫败。沈括虽然不能说负主要责任,但您毕竟是方面大员,难逃干系的,所以就被朝廷给处置了,从此被贬,过了几年是形同囚徒的日子,直到1089年,就是元祐四年的时候,朝廷才放宽了对沈括的监管。政治前途你是不用想了,但是从此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了,爱上哪住你上哪住吧。到这一年的时候,沈括已经快60岁了。
那如果我们就定格在那一年,元祐四年,那你再来看这个人,沈括这一辈子实际上是非常悲剧的。我说他悲剧不仅是因为什么军事失败、政治失意、官没得当,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沈括的人缘太差了。你想在宋朝这个阶段的政治光谱里面,沈括是属于变法派的新党,这是他基本的政治定位。那些对立的旧党们提起沈括,那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话对吧?比如说苏东坡就说过,说像什么吕惠卿、沈括之流,你看用的这个词“之流”,要是他们这样的人被朝廷重用,那将来肯定是危害不浅。你看这是把沈括和那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吕惠卿放到了一起,你说这是什么形象?当然了这个阶段的宋朝那个党争是非常激烈的,你被政治对手说几句坏话,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要命的是,这个新党内部他也不和,最后沈括作为新党的中间派,他居然把新党的首领王安石也给得罪了。话说有一次宋神宗和王安石聊天,神宗皇帝就说了,说沈括这个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作为大臣,他还是个很有用处的人,能发挥一下他的长处吧。结果你猜王安石是怎么接的话?他说,你可得搞清楚,沈括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奸诈小人,你用他的才能可以,但是您可千万别亲近他。你听听王安石是什么地位的人,新党的首领,有他这么几句话的评价放在这儿,你沈括在新党变法派的阵营里恐怕也不好混吧。
对政治斗争的是非,咱们先放到一边。今天的人提到沈括,往往还会说到一件很不堪的事情,就是有一个历史记载是这么说的:说沈括曾经跑到苏轼那儿,把苏轼最近写的诗抄回来了一批,然后一首一首贴上小条写上注解,就送给皇帝了,打小报告说,说这个苏轼在诗里面诽谤朝廷。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沈括是什么人?他就是后来苏轼乌台诗案的始作俑者、打小报告的人。那你说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我自个儿是倾向于不真。不真,这是古玩鉴定界的一个说法,就是我不敢说它假,但是它距离真的标准很远,所以叫不真。为什么敢这么说?首先因为它只有这么一个历史记载是这么说的,所谓孤证不立,只有一人这么说,万一他造谣呢?那更重要的是,乌台诗案的原始案卷巧了,它几乎是完整保留到了今天,里面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括。按说当时主持办乌台诗案的那些人,是挖空心思要给苏轼罗织罪证,如果真的有沈括的这批文字在,那多方便,赶紧找来塞到案卷里。事实上案卷里面没有,所以我说这个事应该不真。但是很可惜,这个苏辅和沈括这两个人的名气都太大了,所以直到今天还经常有人把这个也不能说子虚乌有,反正就这么一个孤证的小八卦翻出来就反复讲。学术界为沈括洗刷冤枉的文章也不少,但是看来也没有什么用,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在历史学界是一样的。
那关于沈括的八卦还有一个很有名,就是沈括常年忍受家暴之苦,不是他家暴别人,是他的媳妇家暴他。话说这个沈括娶了一位非常厉害的老婆,对他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下手是真狠,据说能把沈括的胡子连根带血拧下来,这还不算。两口子但凡是闹点矛盾,这位沈太太就要去官府打官司告她的丈夫,家里人是劝都劝不住,家丑不可外扬。那个场面你想象一下,经常是沈太太冲在前面要去官府告状,全家人连那个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跟在后面想要拦,一家人就在前面,前前后后在街上这么狂奔,你想想那个场面,这情何以堪,这沈括也是有面子的人。
所以你看,咱们今天这故事的主人公沈括,生前在政坛上是两边都得罪,死后还蒙受了一场不实之冤,在外面受气也就罢了,在家里也不好受。所以现在你理解我前面说的那句话了吧?就是如果时间真的就定格在1089年,就是沈括刚刚有行动自由的这一年,你看这个人真是好窝囊。但是谁也没想到,此前的一切居然就是这个人一生的序曲。到60岁此前活的都是序曲,沈括人生最辉煌、也最有价值的一个阶段还没开始呢,为啥?因为这本《梦溪笔谈》,他还没动笔呢。
你看这本书头两个字“梦溪”,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是一个挺有宿命感的故事。话说这位沈括大概30多岁的时候,就曾经梦见过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好,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当时就觉得天地间居然有这样的胜境,我要是能住在那里该有多好。而且奇了怪了,就沈括此后每年都能梦到这个地方,甚至一年能梦到三四回。但这个地方在哪儿呢?天下这么大,这个地方到底存在不存在呢?不知道。万万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就是沈括自己家。原来沈括曾经买过润州,就是今天江苏镇江的一处田园,但是钱花了地是买了,他一直没去过。这沈括心也真够大的,花30万钱买的一块地,居然看都没去看过。那直到什么时候呢?直到元祐元年,他才第一次到访这个地方,一看傻了,瞬间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我30年来魂牵梦绕的那个梦境之地吗?所以沈括给这个地方取名叫“梦溪”。在中国古代这么多文化传说当中,可能一个是庄周梦蝶,一个就是沈括的梦溪,这是最著名的两个梦。这叫“梦溪”。又过了几年,就说到元祐四年了对吧?沈括重获自由,可以随处居住了,反正也没地去,那我就得偿夙愿到梦溪去养老。沈括晚年在梦溪一共是隐居了8年,直到这1096年去世。这个地方我要顺带解释一句,你现在去查很多文本,上面标的沈括去世年份都是1095年,但是请注意,这是一个相对老一点的学术观点,比较新的学术观点认定沈括去世是1096年,具体的考证我在这儿就不说了。好,就在沈括这晚年的8年时间,他写出了这部千古名著《梦溪笔谈》。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了,就这《梦溪笔谈》这部书,它在今天当然是非常独特的科学巨著,可是如果真的就回到这1096年,就是回到宋代的当时,这本书在当时是个什么地位?当时人是怎么看它的?要知道宋代人是非常爱写这种笔记体的著作。什么叫笔记体?就是没有系统性,写一条算一条的那种书。这种笔记体的著作,留存到今天宋代人写的将近500种。坦率说在当时,《梦溪笔谈》在这么多笔记著作里面的地位,其实不算顶流。为啥?因为当时宋朝人喜欢看的笔记,应该是偏重于朝政传闻的,就是那些皇帝大官们他们平时都说什么话、干了点什么事,对这种书,比如说司马光的那一本《涑水记闻》,或者是偏重于文史题材的,比如说洪迈有一本叫《容斋随笔》。而《梦溪笔谈》呢,什么时政、什么人文,这方面内容的比例其实很低的,所以当时人未必有多喜欢看它。这里面记载的很多事,在当时人看来甚至会觉得莫名其妙,你写这干什么?我随便给大家翻开一卷,比如说第24卷,这一卷里面都记了点啥呢?比如说延州这个地方有几座城,解州这个地方风有多烈,再比如说这个黑山在哪里,什么两个医生为了求官怎么突然就死了,什么赵韩王造房子用的这个材料到底有多好,这个淤田法到底起源于哪儿,河北山崖上的那个螺蚌壳化石它是怎么来的,哪种茶叶算是好茶叶,荔枝怎么长、那个核儿长得又小这个荔枝又甜,还有一种田间的害虫是怎么消失的,我观察到一只蜘蛛,它被那个蜜蜂蛰了之后这个蜘蛛是怎么自救的。还有就这一章里面说淮河以前是不是汇入过长江,我听说过民间的一个妇女是怎么给自个儿伸冤的,还有北方人为啥总爱吃那个油煎的东西,这一章里面还记了什么:一种兔子、一种昆虫、一种大雁……反正这一章就这么东一嘴西一嘴,就这些题材你听起来像什么?反正我看完了之后我的感觉,这像是一个我们今天的一个农业电视频道,反正城里面的热闹事非常少,新闻几乎是没有,一天到晚都是两栏目:一个叫《动物世界》,一个叫《金土地》。
我自己把《梦溪笔谈》全书大概600多条吧,我一条一条看下来,一个总体的印象,就这本书里面很少记人的事,更多是记物。即使是说到人,也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而很少会因为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所以我写他一笔,很少。我这么说完了,你发现没有,古人这么写作其实是很反常识的。你就这么想嘛,现在给我一个使命,在社交媒体上开一个账号,记录各种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意思的事,然后整体作为一份材料流传给后世,那请问这个社交账号我会怎么经营?每一天我大概率会写点什么笔记?直觉上,首先应该是写这个时代各种重大的事,然后是重大的事里面牵扯到的那些重要的人,再然后是跟这些重要的人相关的次要的事对吧?我为啥这么写?很简单,第一,这符合一个人对我自己周遭世界注意力的分布,我生活在这个时代,我自然是关注那个重大的事和重要的人对吧?人也是更关注人的,这是一点。还有一点,这符合一个写作者吸引读者的本能,我只有写跟人有关的故事,我才会更有流量嘛。宋代当然没有流量这个概念,但是你写作当然是为了读者对吧?你写大家爱读的故事,你这本书才能流传后世,这是写作者的本能。但是《梦溪笔谈》,他偏偏就不这么写,你说为啥?沈括自己在序言里,《梦溪笔谈》的序言里自个儿就交代了一个原因,他是这么说的:说跟皇帝跟国家有关的事,我是不敢写真就是不敢写;跟重要的人物是非有关的事,我也不写。而且他还特别强调,说我这可不是说我不说人的坏话,那些人的好话我也不写,我只写跟人的利害无关的事。
听到这儿,其实你明白了,你听到我刚才介绍沈括这一辈子的那些经历,是可以理解的,他人缘不好,而且他晚年是有一点心灰意冷的,被政治搞怕了,甚至是被所有复杂的人际关系给搞怕了。所以他序言里交代得很清楚,说人间事,你们人间的那些事我搞不清楚,所以我一概不碰,我要越过这万丈红尘,我要直抵那世界尽头。城里我不待了还不行,我去郊区。所以这才有了《梦溪笔谈》的这种选材风格。那真是没想到,沈括这种“让开大路、占领两厢,不在城市专去农村”的策略,居然开拓出了一片全新的内容空间。你想嘛,既然我不谈人,那我这么厚一本书里,就会谈到各种各样的物对吧?那再过几百年科学时代来了,这些关于物的记载当中自然就有很多科学上的价值,有的居然就大放异彩。比如说我们刚才介绍的第24卷里面对吧,拉拉杂杂我写了那么多种物,其中有一条就写到了石油,而且沈括还预言了,说石油这个东西将来大有用处。还有你既然这本书里不谈重要人物,那你自然的那个偏好,就会去谈一点小人物,那小人物你自然就会注意他身上的那些有意思的创造,这不就是我们中学学的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事情就被《梦溪笔谈》记下来了。这真是好险,如果没有沈括记下来这个毕昇,我们中国人至今就不知道原来宋朝的时候,我们早于西方好几百年就发明了活字印刷术,这真是神来一笔,为我们这代中国人是增添了不少文化自信。所以你看这是躲出来的神来一笔。
沈括的这个闪躲,其实搞得当时的人是不及防的,当时人没想到还能这么写书。比如后来的《宋史》,就二十四史里面正史的《宋史》,里面有一篇《沈括传》,里面就夸这个《梦溪笔谈》,说这本书——这《宋史》里面的原话,我给你念一下——说“多载朝廷故实者旧出处传于世”,说这本《梦溪笔谈》里面记载了好多朝政典故和老人老事,所以它才在世间流传。看到《宋史》这一句话我就乐,要不怎么说二十四史里面,就属《宋史》编得比较粗糙呢?由这一句话你就看得出来,他压根就没看过这本《梦溪笔谈》,他只是按照当时笔记作品的一般惯例,对,一般不都是写什么朝廷故实、旧出处吗?只是按照一股惯例随口这么一夸。这就让我想起来一个段子,就是有人说,如果你想夸一幅中国画画得好,但是你又不懂中国画,那怎么办?你就这么说,你说这幅画“远看气韵生动,旷看古法用笔”。你只要这句话一出口,大概率别人也不敢觉得你是个外行。《宋史》作者就是这么套《梦溪笔谈》的,说“多载朝廷故实者旧出处”。但是他是万没想到,这种本来无一失的夸法,居然夸错了。什么朝廷故实、什么者旧出处,《梦溪笔谈》里面躲的就是这两类题材。
当然了,《梦溪笔谈》为什么写成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躲是非、不谈人间的那些关系,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沈括60多岁了,一个老人家用功数年,要留给世界的最后作品,他肯定还是得写一些他自个儿觉得有意思、有价值的文字对吧?如果仅仅想躲避那些祸事,那不写不就完了吗?所以你去翻翻这本《梦溪笔谈》,你会发现沈括真是兴味盎然。他就像是一个烦透了城市里面复杂人际关系的人,突然来到了乡下,心境为之一阔,乡下空气新鲜,什么渔樵耕读可爱。所以沈括是把一部笔记居然写成了一部关于天地万物的记录和追问,我看到了这个,世间居然还有这么个东西,为啥会有这么个东西呢?整个《梦溪笔谈》其实就是表达对天地万物的这种惊诉和追问。你不要小看这两件事,居然有这个东西,这叫什么?这叫实证地记录;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呢?这叫什么?这叫理性地解释。实证地记录加上理性地解释,这两样不就是现代科学精神的源头吗?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说沈括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科学家,也确实是不为过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想讲的话题,这是我们当代人已经比较陌生的一种知识态度,就这些没用的知识你咋这么来劲呢?今天我们借着讲沈括,我们来看看这种知识态度,它到底有什么价值。
刚才我们说到沈括的知识态度,请注意在中国文化当中,这种知识态度是有名字的,叫“博物君子”。是的,你得天上地下、近的远的,你啥都得知道一点,叫博通万物,你才称得上是一个中国式的君子。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孔子有一次劝人要读《诗经》,他讲了好多理由,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理由是什么呢?他说通过读《诗经》,你可以知道很多鸟兽草木的名字。我们现在人一听,啊?知道这些玩意的名字,这有什么用?考试考吗?孔子居然给了这么高的地位,这是为啥呢?首先你想,这就是一种非常朴素的我们判断一个人修养的方法。如果我们遇到一个人,见多识广,天上地下的事都能如数家珍,这至少证明两点:第一,这个人很有好奇心;第二,这个人对世界的感知能力非常强。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叫“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一个人又有好奇心,感知力又非常强,又有趣又深刻,这不就是有趣灵魂的样子吗?所以这样的人会有人格魅力的。所以中国文化经常把博物和君子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这个人不只是知识量多,这还间接在证明这个人有不错的人格修为,这是一个原因。
孔子那代人这么重视博物君子,这么重视对世界万物的那个知晓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想那个时候的中华文明正处于青春期嘛,这就像我们少年时代,第一次走出家门到外地,好新鲜,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觉得什么都很新奇。对文明也一样,从孔子所处的先秦时代开始,中国人的那个文明视野就不断打开,尤其是到了后来的汉朝,中国人突然感知到,我不仅是什么赵国人、秦国人、鲁国人,我是生活在一个如此庞大的统一帝国之中,原来我生活的整个舞台是那么广阔,万物是那么新奇,就那种视野打开之后,对知识的占有欲一下子就爆炸了。这个感觉有点像我自个儿20多岁的时候,第一次到北京见过大超市,进去就傻了,天呐,居然连饼干都有好几十种,那种占有欲,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扫到自己购物车里,虽然那个时候没钱办不到。
所以你看汉朝人写的爽文,就那个时代的人写爽文什么样?那就是汉赋。比如说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还有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等等。这些汉赋里面是很少有那种往小里、往深处走的描写,描述感情很少,都是那种恣肆汪洋的铺排,就抓一大把词往天上撒的感觉,就是恨不得一篇大赋就能塞给你一个完整的世界。比如说汉赋里面最有名的应该数得上就是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全篇你去看看,好几千字,全篇就是一个大排比句。上来先说上林苑——就是汉武帝那个后花园——这片地方疆界怎么大、山川水泽怎么连成一片,接着第一轮就开始写各种各样的植物,什么奇花异草,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写完植物就是写动物,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草丛里蹦的、水里游的,我这个上林苑里是应有尽有;再往后就是各种人造之物,台观、宫殿、池馆、苑圃、道路、车马;最后那个镜头再一推就到了高潮,皇上出来了,这天子一会带人去出猎,一会带人去宴饮,又是一通铺排,各种华丽丽的好东西。
反正汉赋这种文章,你要是学问不够,你别说写了,你就是拿给我念,好多字我都不认得。我记得我们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面有一篇《张衡传》,这是东汉人物,说到张衡写的《二京赋》,其中有八个字我印象特别深,叫“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我当时就觉得挺奇怪的,这汉朝人够笨的,这作文得多难写,写两篇文章写十年。后来我真读了几篇汉赋我才知道,那是得十年,这哪是写作文?那是搞国土资源调查统计,写那么多鸟兽草木,或者是编大百科全书,那可不得十年吗?所以我们今天的人,一说起中国文学史,都知道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那在这个传统当中,我们其实最难理解的就是汉赋,就是这么铺排辞藻、炫耀博学,有意思吗?就是把天下那么多东西就在这儿,坛坛罐罐就一通铺排出来,这文学不应该是表达自己的内心吗?这汉赋写得跟博物馆的解说词似的,坛坛罐罐一样一样写过去,这也叫文学?
其实你想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文明它青春期的样子,它突然睁眼,看到了那么广大的世界,它只顾得上触摸、感知,给它命名、然后收藏,一切都还来不及细品。仅仅记录万物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让人兴奋了。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个汉代人,比如说汉武帝,汉武帝《上林赋》就是写给他的,他拿起司马相如进献给他的《上林赋》,那读下来的感觉,我的天呐,我拥有的帝国居然如此多姿多彩!这一字一句读下来,那种目不暇接、心潮逐浪高的感受,是不是有点像我们今天刷短视频?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如此多彩,我真高兴,爽啊。
所以你看从先秦到两汉,这是中国的博物学精神最昂扬、最蓬勃的时代。也不仅是中国,西方人也一样,西方人也有他的博物学,但是他们管它叫自然史等等其他的名字,这是翻译的问题咱们不管。你看西方的博物学是什么时候兴盛的?第一个兴盛时代就是古罗马,古罗马突然建成了那么大的一个帝国,诺大的地中海竟然成了我罗马帝国的内湖,于是马上就出现了那本名著,就是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从天上到地下,拉拉杂杂记了将近2万种事物,这是博物学的第一轮兴盛。第二轮就是到了近代的大航海时代之后,西方的殖民者船坚炮利跑到全球,突然看到那么广大的世界,全球的动物、植物、矿物、人情风俗,那个欧洲人的搜集欲突然就被激发出来,所以博物学又一次大爆发。你要是去伦敦旅游,我建议你去看伦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你就能感受到19世纪欧洲博物学的那种繁荣的盛况。里面的动植物标本,加上什么化石,还有矿物的藏品,我听说过那个数字,高达7500万件,那都是大航海之后欧洲的殖民者从全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你到那个博物馆里看一看,你就知道什么叫做纯粹的知识兴趣,再加上帝国青春期表达出来的那种贪梦和野心。
但是这个时代都过去了对吧?我们现在身处的现代社会,我们对这种博物学的知识态度其实是有点隔膜的。我们理解不了咋这么大劲呢?就是看见什么东西就记录什么东西,这也叫学问、这也叫知识?对当时人的很多选择,我们其实是很难理解的。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那个著名的达尔文,达尔文是20岁出头的年纪,就跟着小猎犬号环球航行转悠了五年,然后就回到英国住下了。这个时候他其实在脑子当中已经形成了关于进化论的思想。但是请注意,你以为他马上就开始写作进化论的那本名著了吗?就是《物种起源》了吗?并没有。达尔文是一头就扎进了那个博物学的写作和研究兴趣里了,他过了很多年非常枯燥的生活,什么把五年航海期间写的几百页的动物学笔记、还有上千页的地质学的笔记编出来;还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大概八年,他专门去研究一种海洋生物叫藤壶,藤壶那个东西挺丑的,就是那种动不动就长满了船底,密密麻麻附着在什么鲸鱼、海龟身上,那种很讨厌的海洋生物。就这么个物种,达尔文专心致志研究了将近十年。要不是后来听说有人提出了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进化论思想,他还拖呢,他还不知道要耽误到猴年马月才去正式开写他的《物种起源》。
对我们现代人其实是很难理解这种状态的。你提出一个像进化论那样的、对众多现象有解释力的、与众不同的、一个宏大的理论,这是多有吸引力的工作。你达尔文放着这么伟大的事不干,你花将近十年时间研究那么丑的藤壶,就在这儿对这些生物什么命名、记录、分类,搞个标本在家里搁着,这种知识有啥意思?它没有啥用处对吧?所以这种博物学精神,后来在西方也渐渐被人淡忘。尤其是到了20世纪科学大爆发了,这种博物学精神在西方的那些主流科学家看来也挺费解的。说你们这是干嘛呢?据说英国的那个大科学家卢瑟福,他就说过一句话,说世界上所谓的科学就分两类,一类叫物理,就我研究的这学问;还有一类就是你们干的那些,像达尔文他们干的那些,叫什么?叫集邮。你听出来这个讽刺的意思了吧?在卢瑟福这些主流科学家看来,科学的使命是什么?就是发现世界运行背后的规律,我们都是牛顿那一支的传人,我们是要发现总规律的,这是我们物理学的使命。你再看你们那些搞博物学的人,只在那记录分类,一天到晚往自己家的库房里面运什么植物、动物的标本,跟个集邮爱好者你有什么区别?你那玩意也叫科学吗?对在西方,这是20世纪科学界的主流态度。
好,我们再回头来看东方的中国,其实这个过程是一样的,文明的青春期过去了,学者们就开始有别的追求,他们开始追求对世界背后运行规律的解释。对于孔老夫子当年说的,一个君子就要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就这种事,这个兴趣就渐渐淡下来了。我今天还带来了一本书,这是专门研究沈括的,左娅写的《沈括的知识世界》。她说的就是宋朝人这种知识趣味的变化。你要是看过我们以前的《文明之旅》的节目,你就会知道,就是宋朝的儒家士大夫,他为了应对佛学的挑战,也是为了儒学的复兴,他也开始构建自己的宇宙观和世界观,他们去琢磨那些大事了。所以宋代的大学问家,什么王安石或者北宋五子——就是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颐、程颢这些人,他们都在努力提出对世界做通盘解释的那些大的宏观的理论体系,管什么太极还是天理,大家都在追寻事物背后的规律、逻辑和意义。你看这和西方的科学是不是有类似的那个精神脉络?就像苏东坡说的,苏东坡说我不反对大家知识广博,这是必要的,但是苏东坡提出一个治学的原则,什么呀?叫“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对,你占有那么多材料这叫博观,但是你得约取,就你得少少地提炼出一点精华来,这才算你学问做成了。你天天这也有意思、那也有意思,这也记录、那也有记录,那叫什么学问呢?
好,带着这个背景,你再回头看我们今天这期节目的主人公沈括,你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梦溪笔谈》在宋代这个朝代会显得如此特别。因为沈括的知识态度还是博物君子那一套,这种博物学的精神和宋朝这个时代是格格不入的对吧?他把那种人间的道理高高挂起,他跑到农村去了,跑到一片旷野上去找材料,他看什么都有趣,就事论事、就物说物。这种知识偏好在宋代士大夫的标准里面显得不高级嘛。所以你说谁能想到博物君子和《梦溪笔谈》,这种在先秦两汉时代非常流行的知识态度,到了宋朝这儿,要不是因为沈括和他的这本《梦溪笔谈》,那真的差一点就成了绝响。
今天我们讲沈括,你也听出来了,这不是一个科学家成长的励志故事,它更像是一个命运的玩笑。在宋代,沈括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写出了这么一本不合时宜的书,但是几百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反而是大放异彩。如果我们今天只看沈括这个人,就是他身上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其实是一种知识气质,就是我看见什么,我就愿意把自己扔进去;我遇到什么,我就忍不住要追问它细处的纹理和过去的来历。沈括是不急着问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这个他没太关心,他是先问这事有趣吗?他不急着把世界先整理成观点,而是先把世界变成材料。这也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博物学精神。
好,问题来了,请问这种精神它到底有什么价值?其实就像听《文明之旅》的你,你在我这儿听到的是一千年前的故事,是早已散场的人物,你听来听去,对你的现实生活能有什么用呢?这个答案当然有很多,但是我自己在求学、在搜集各种各样知识的过程中,我最看重的一条是:这种博物学精神能够让我实现一种个体的繁荣。这话怎么讲呢?我先举个例子,据说北京大学有一门植物学的选修课,这植物学能有啥用呢?而且是选修课,它不是专业课,所以刚开始报的人就很少,所以老师为了增大自己的客源让学生多报自己的课,就宣传说这植物学其实很有用,你学会了植物学,你谈恋爱的时候,就可以在校园里一边逛一边跟对方讲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什么目、什么科、什么种,都有什么有趣的习性,不仅你的聊天会不冷场,还会收获对方崇拜的眼神。你看这虽然是个段子,但是从中你发现没有,这位老师的这句广告词其实提供了一个衡量知识价值的全新视角。我们经常说这个知识有什么用?什么是有用的知识?这个标准其实是很多的,过去我们衡量知识价值的标准用的是什么?用的是一把工业时代的尺子:这个知识它能不能变成技术、或者是制度、是产量、是效率等等,这是一系列公共的标准。但是我们这代人处于什么时代?AI时代来了,人类生产这一类公共标准下的知识的能力,将来是远远比不上机器了,比不上人工智能了。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可能就不得不给它换一把更私人的尺子来衡量对吧?就像刚才北大的那个植物学选修课老师说的,这个知识它能不能把我变成一个独特的、有魅力的人?对,换一把尺子一衡量,你会发现这个知识挺有用的。
对,这就是博物学的用处。我懂一点花花草草,知道一点唐诗宋词,会一点乐器和艺能,这会大大增加一个人的内在的丰富度和外在的魅力。所以有一句话说得好,什么叫我?所谓的我,就是过去一切体验的总和。我是我接触过的人、触碰过的物、感受过的情爱、迷失过的痛苦等等,我经历过的一切才组成此刻的我,少一点它都不是我。你看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做一个像沈括这样的人,把自己的知识趣味延伸到四面八方,每个知识你翻这本书,单点看好像都没有什么用,但是它一旦组合起来,你看沈括,他把一个独特的、也是我刚才讲到的那个词、独特的、繁荣的自我创造了出来。这不仅是宋代,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未来最有价值的东西:一个繁荣的自我。这个繁荣其实是需要人去一点一点经营和创造的。你待在原地,你是感受不到个体繁荣的价值的。为什么?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消费主义时代,消费主义那个市场天天都在给我们营造一个假象:你是消费者,你掏钱了那你最大,你怎么都有理、你不用进步的,你的需求就是至上的,你的感受就是永远有理的,只要你肯掏钱,整个世界都愿意围绕你转,你不用变得更好。这是整个消费主义时代给我们的一个强烈暗示。但这是世界的真相吗?不是。
我说个题外话,有一次我和我们节目的独家冠名赞助商永明金融的朋友聊天,他们就跟我讲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道理。你看所有的行业都希望客户主动选择自己,对自己产品的需求越高,就越是我们公司应该值得重视的好客户对不对?但是请注意,保险业例外,保险业不欢迎这样的客户。你想嘛,如果有人主动找到保险公司的门口,说我急不可耐,我今天就要买你们一份保险,你说保险公司敢卖给他吗?对吧?一个人急着要给自己的夫人上一个寿险,受益人是自己,你说保险公司敢卖给他吗?这背后的风险是深不可测的。所以保险业会想方设法管控“逆选择”,顺逆的那个逆。说自了就是,保险业最喜欢的客户是他们主动去选择的客户,而不是反过来逆着方向你主动找上门来选择我们企业我们产品的客户,不好意思,不敢卖给你。所以这就给保险业带来了一个独特的难题,他们不得不整天面对那种以为自己并不需要保险,经过保险公司以及代理人艰苦的说服教育工作之后,才发现其实我也挺需要的,这种客户才是保险业喜欢的客户。所以你看保险业何止是金融行业,它还有另外一个面向,它也是教育业,也是知识服务业对吧?只有当客户从不懂到懂,从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到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完成这个转变之后,保险业才辛辛苦苦地为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客户。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就理解了吧,那种保险代理人为什么要一对一的线下发展客户这种模式,在保险业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说白了,他不仅是在销售,他们是在搞教育。
刚才我们说的是保险业的知识,但是你跳出来你仔细一想,何止是保险业?未来很多行业都有类似的特点。对消费在升级,当衣食住行这些基本需求满足之后,哪个新兴行业不是要自己亲手教育市场?你的那些消费者,他作为一个人,他不是天生就知道自己需要买保险的、需要健身的、需要一把比如说好的人体工学椅、一个好床垫、需要看某一部电影某一部戏的、需要到某个地方去观光旅行的,这些都是需要教育的。用彼得·德鲁克的话来说,顾客是什么?顾客是由企业亲手创造出来的,不是那个顾客已经待在那儿你只要过去说服和销售就行的,你要把顾客创造出来。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可以断言:未来所有的行业都是教育业。好,我们反过来一看,既然所有的行业都是教育业,那生活在未来市场里的消费者,就是我们这些人,我们也都必然是学习者对吧?不是说因为我掏钱了,所以我的需求我自己就全部了然,不,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随着知识变得越来越丰富,你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作为一个消费者,我们也是不断要完成自我突破,把下一个自我创造出来的人。
过去一年,我自己是有一个脑洞大开的时刻,有人问了一个问题,说请问,人类使用过的最伟大的工具是什么?我见过一个答案,我很喜欢,他说是火。为什么用火?火当然很伟大,但它为什么是最伟大的?因为人类使用的其他工具都是顺着人性发明出来的,对,工具要么增加效率,要么减少成本,只要发明出来大家都乐于使用,是因为它只带来好处。可是火不一样,你想所有的动物都怕火,我们人类的祖先他是猿猴,他肯定刚开始也怕火,所以你想过没有,在从猿到人这几百万年的进化过程当中,我们的祖先是用了多么大的勇气,那是火,他一点一点提心吊胆接近火。这是克服了内心对火的本能恐惧,他们开始亲近火、利用火,以火为武器,甚至把火变成了人类文明中最温暖、最治愈的那个符号象征。
这过程当中我们都无法想象他们是多么勇敢,他们又是多么艰难。所以火很伟大。今天我们在讲的博物学精神也一样。你想博物学精神听起来这个人兴趣爱好好广泛,好像很正常,不,这是很违反动物本能的。对于一个动物来说,陌生事物、领地外的那些空间是充满危险的,只有在熟悉的地方,看着自己熟悉的东西,这儿待着才有安全感。所以你想我们的祖先刚开始也是动物,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一点一点克服了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对于领地之外空间的恐惧,他们才在这个人性里面加进了一点“我四处好奇、我到处张望、我记录我搜集”。这种博物学精神好难呐。
思想家凯文·凯利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他说人性是什么?人性不是人的本性,是人类的一个发明。对你想,人是由动物演化来的,哪有什么天然的本来的人性?在从猿到人的这个发展过程中,我们的先祖是把多少他不熟悉、不喜欢、甚至很恐惧的事物,一点一点采过来,放进自己的天性之中,是逆着自己的本能和喜好,好奇地投入到每一个新鲜事物之中,勇敢抛离上一个自我,坚定往上攀登,这才经营出了我们今天的那个主题:个体的繁荣。最终才累加出了我们这代人看到的、人类整体文明的繁荣。各位《文明之旅》的用户,你们喜欢这个节目,看到了这个节目,你们就是中国文化中讲的那个“博物君子”。请受我一拜。
从这一期开始,咱们《文明之旅》的第三季就正式启程了。我其实挺感谢的,感谢我们的用户不反复追问我:这一期我听你说这个,这对我有什么用?很少有人问这个问题,为啥?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同一条追寻个体繁荣道路上的同行者,我们正在一起努力,把那个独特的、繁荣的自我创造出来。好,我们下一期到了公元1097年再见。
不知不觉,《文明之旅》已经走到第三季了。第三季正式开更,“文明”看片团的招募咱们也同步开启。在本期节目上线前,我们先办了一场官方的线下看片会,邀请了前两季一路陪伴的看片团的团长,大家是难得聚在一起,见见面聊聊天。很多人从第一季就开始坚持,到现在已经把办线下看片团办成了一种稳定的生活方式,现场很多团长都要说要继续陪着我们一起走上20年,我听在心里挺感动的。
那如果你也想办一场“文明”看片团,欢迎你把姓名、联系方式和举办场地的情况发送到屏幕上的这个邮箱里,“一起看文明”的首字母。我们收到你的邮件之后,3个工作日内会有同事跟你联系,我们沟通具体的安排。今年看片团也会有一些新的支持和激励,你举办得越多、参与得越深,回馈也会越多。期待你的邮件,我们一起开启《文明》第三年的旅程。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一下鲁迅先生和他那篇我们都熟悉的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咱们一起重读一遍小学大家都念过的课文,我念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念。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了,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样,反正什么叫天子、何首乌、覆盆子、斑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在生活中是没见着,我都是从这篇课文里学来的。你可能不知道,鲁迅其实是一个专业的博物学家,他学过地质学、矿物学、医学。从日本留学回国在杭州教书,教的就是博物学和生理学。他带着学生采集植物标本,用德国恩格勒的分类法给植物定名,他还编译过一本书叫《中国矿产志》。我们今天说起鲁迅,想到的都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但是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他懂得油蛉怎么低唱,蟋蟀怎么弹琴,斑蝥被按住脊梁会喷烟雾,覆盆子比桑葚更好吃,正是因为他知道那么多种花草的名字,懂得怎么采集标本、怎么给植物分类定名,鲁迅才不只是那些伟大的头衔,他还是一个如此丰沛、如此繁荣的人。致敬鲁迅,致敬绵延不绝的、我们每个人心中一定都有的博物学精神。
得到。